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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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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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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梁换柱


 郭秀景

一张有了些年头的一寸黑白照片,被韩子琪举在面前一动不动盯看着。照片的背面清晰写着“李冬来,2003年7月8日”。

韩子琪坐在椅子上,使劲看着这张照片,足足看了十多分钟后,才把照片放到了桌子上,随后左手托腮,右手无意识摩挲着键盘,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墙壁,白白的墙壁,一尘不染,什么都没有。

韩子琪面前的办公桌上,打开着两个计算机屏幕,左边是开着无数界面的公安网,右边是正在不断跳出广告界面的互联网。屏幕的右手边放着一个扫描仪,左手边放着一本陈旧的卷宗。两个屏幕中间的底座上是一个像框,像框内是他漂亮妻子和两个可爱女儿的合影,她们正在笑眯眯看着他。

几分钟后,韩子琪把那张照片放进了扫描仪,扫描仪的白炽灯来回运动了两下,照片的电子版就已跳跃到了计算机的屏面上,正在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再次细看时,徒弟张小雨乐呵呵地推门而入。“师傅,整啥呢?歇会,杀盘如何?我有一关过不去了,教教我……”话没说完,他已走到韩子琪的办公桌前,一屁股斜夸着坐到了桌角上,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而屁股却坐到了卷宗的一角。

“起来,压到东西了,上班时间,不许胡闹。”韩子琪推着小雨的屁股,拽出了被压着的那本卷宗。

“师傅,逃犯都被你抓完了!还瞎忙活啥!别这么积极了,好歹也给兄弟单位留俩,要不让人家咋活!”

“谁抓都一样,要有大局观念,就是不能让坏人跑了。”韩子琪正言道。

“谁抓都一样?你一人一年就抓三百多,哪来那么多逃犯?”

“哪来的!全国各地奔来的呗!咱这是首都,只要来的,咱就得照单全收,要是让逃犯跑了,那不显咱首都警察没本事,瞧!我到北京溜达了一圈,你们照样抓不到我,一个在逃犯都斗不过,还当什么警察,咱干网警的,可不能给北京警察抹黑。”

“就你这境界!” 张小雨说着这话,伸出了大拇指,同时又摇了摇头,不知是要表达佩服,还是不屑一顾。

“别天天老是屁股底下长草,来,坐这,今我给你好好拔拔。”韩子琪一把揪过张小雨,把他摁在了椅子上。

 

十多名穿着深蓝西装的男子,站在临城市招商引资办公楼前,他们正在翘首等待着什么人,一辆宝马车由远及近缓缓驶来。有人喊道:“来了,来了,田总来了。”

车停下,一位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

“田总好!田总好!……”众人一拥而上,纷纷上前打招呼问好,随后簇拥着田总向着楼内包房走去。进入包间内,田总在上宾位置就坐后,人们这才围着餐桌依次入座,餐桌上摆放着茅台、干红等几种高档名酒,不一会,十多名清一色身着旗袍亭亭玉立的少女端着各种美味佳肴,旖旎进入。菜品上桌后,人们开始觥筹交错,三杯寒暄完毕,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主动站起来向田总敬酒。

“来,田总,我敬你一杯,感谢田总光临小城,田总一来,我们小城蓬荜生辉!处处春光明媚啊!” 男子言毕,一口饮尽杯中酒。

“田某不胜酒力,只能量力而行了!”相对于男子的恭维和豪饮,田总持杯微笑,只是微微抿了一小口,并没有深喝。对于田总的这个量力,大家并没有在意,仍是纷纷敬酒,表达着当地的诚意。

“田总,我也敬你一杯,象山国际项目,位于市中心核心位置,一旦落成,将是我们小城标志性建筑,大家对这个项目非常看好,市场活跃度很高,保证盆钵圆满。”另一名男子一边介绍着他们的项目,一边又是一口豪饮。

田总还是浅酌了一小口,仍然持杯微笑,笑意很深邃。

“既然田总亲自来谈这个项目,那说明田总对这个项目也很看好,田总有意,我们诚心,我们合作起来,那就是诚心实意,我们地方政府将全力以赴保障项目进展,田总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来。”又一名男子,干脆来了个直入主题,很明显,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拉田总投资。

韩子琪的办公室内,韩子琪和张小雨正忙得不亦乐乎,韩子琪翻看着屏幕上的一张张照片,张小雨拿着那本旧卷宗,翻开来看着里边的内容,那是一本命案卷宗,装订时间2003年8月15日。命案嫌疑人“李冬来”,家属情况,父母双亡,一个妹妹“李冬梅”。

“师傅,你又准备玩穿越呐!可人像比对概率那么差,就这么一张十几年前的模糊小照片,有戏吗?这人早变样了。”对于师傅的这个做法,张小雨有些怀疑。

“试试呗!闲着也是闲着,不试怎么能知道!”

“一张照片一个省就能比中几百人,怎么个试法?”

“还能怎么试,一个一个排除!只要功夫深,铁杵还能磨成针呐!这个比磨针容易。”

“行!行!师傅,你这愚公移山精神紧跟科技,地道的推陈出新啊!说吧!我能帮着干点啥!”

“趴这看着,教你如何高效率比中。”韩子琪轻轻点击了几下鼠标,主屏正中,一排排整齐的照片,正在向他们打着招呼,主屏左下角有个2253的数字,它表示的意思,就是总共有2253张照片。

 

另一边酒足饭饱的人们,此时正在临城的街道上参观着街景,田一川走在人群中间,仿佛众星捧月一般被大家簇拥着,旁边的礼仪小姐介绍着周围的景致。“田总,这就是象山国际所在地,看这景致,风光优美,悦目怡心,象山国际建成,此地将会成为黄金地段……”

正如礼仪所说,小城不大,但景色的确非常优美,波光潋滟,树木葱茏,处处洋溢着盎然生机。

已是深夜,韩子琪的计算机屏幕还在工作着,一会是一排排的照片,一会又是单个放大的照片,韩子琪正把那一排排照片逐个打开,复制,粘贴,筛查。当墙上的表针指到1:25的位置时,韩子琪的眼睛定格在了屏幕上的一张照片上,照片下方是一个 “田一川”名字。而这个田一川不是别人,正是临城政府准备招商引资的那位田总。

静悄悄的夜晚,静谧安详,在海清市内一栋黑暗的高楼上,一户人家屋内的灯还在亮着。这个亮灯的人家正是田一川的家,书房内,田一川一边翻看着资料,一边操作着计算机核对着。

办公桌上整齐的摆放着一系列文件,临城市概况、人文历史、交通旅游、象山国际企划书。

田妻开门走进书房,走到田一川背后,抱住了他的头。温柔体贴地说道:“这都1点了,先睡吧!明天再处理。”

“好!”田一川站起身,拥着妻子走出了书房。

深夜,睡梦中,田一川做着恶梦,他的眉头时不时皱紧,脸上冒着汗水,随后是大声的喊叫,“放开我,放开我……”。

田一川尖叫着,从恶梦中惊醒。田妻一把抱过他的头,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又做噩梦了?别怕!没事的,没事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放宽心吧!”

田一川睁开眼睛,深情看了看妻子。

“那事就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我心头,压的我都喘不过气来,年龄越大越后悔,年轻时不该那么冲动。”

“事情都发生了,现在说后悔也没用,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你现在是名正言顺、事业有成的田一川,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田妻轻柔安慰着。

“科技手段越来越发达,我怕哪一天东窗事发。”

“这么多年都平安过来了,我不许你再瞎想,你瞧瞧妞妞都五岁了,我们有一个快乐幸福的家,为了这个家,你也得好好的。你现在到处积德行善,老天爷会原谅你的。踏踏实实睡觉,不要胡思乱想了。” 田妻一边安慰着田一川,一边抚摸着他的头。

“谢谢你,媳妇,你嫁给我这么多年,也没享过福,委屈你了。”

“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自从嫁给你那一天,我就没有后悔过。我喜欢你这个人,要不也不会跟你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呀!睡吧!别瞎想了。”夫妻二人再次和衣睡下。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事竹马青梅……”韩子琪哼着小曲在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其中有打印出来的田一川的A4纸照片、户籍信息等。张小雨走进办公室,一看到韩子琪这副表情,就知道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师傅,这高兴劲,有眉目了?”

“还不确定,你看这个像不像!”韩子琪拿起那张A4纸在张小雨的眼前晃了晃。

张小雨接过那张A4纸,仔细瞧了一下。“嗯!是挺像的,你这是百里挑一呐,还是万里挑一的?”

“能挑出来就行,我查看了一下信息库,这人的户籍是后来迁入的。我准备出趟差,查找一下户籍源头。”虽说一宿也没怎么睡,但韩子琪此时却非常精神。

“警务交流群里找个当地微友,帮着查查、问问不行吗?”看到师傅这样,张小雨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下班找了个借口就跑了,于是赶紧奉献着自己的聪明才智。

“查了户籍信息,迁入手续齐全,各方数据显示没有差错,正常程序办理,可我还是想去当地看看。”对于张小雨的提议,韩子琪并没有认可。

“就因为他们的相似度很高?”

“不完全是,这人的迁出地离李冬来户籍地不远,所以我决定亲自走一趟,查查各个源头,必要时会会这个人。”

“带上我吧!我还没出过差,顺道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作为新警,张小雨的确还没出过差,但和破案相比,他更感兴趣的是觉得出差能到处游玩。

“行,我们下午出发,你收拾一下东西!”

“这么快?向师母报批了吗?”张小雨向韩子琪做了个鬼脸。

“怎么,不想去了?”

“去!去!去。得令!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张小雨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行驶的火车上,张小雨坐在靠窗的座位旁不时向外张望着,韩子琪则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车开到一个山弯处,张小雨用胳膊肘捣了捣韩子琪的身体,“师傅!快看,多美的风景啊!”

韩子琪睁开眼,顺着张小雨的目光向外望去,蓝天、白云、草原、羊群,果真是一副怡人的风景画。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随着张小雨的手指一起盯着窗外,可没过几分钟,眼睛却又闭上了。

火车近景远景各种美景都收在了张小雨的手机和眼睛中。又到一处景点,张小雨扭头接着想叫师傅,结果发现师傅又睡着了,于是不再吱声,只是拿出手机,拍着外边的景致,最后又给韩子琪拍了张照片,然后把韩子琪的照片放在8张风景照中间,美图配文发了个“不懂风情的老男人,再美的景致也叫不醒你的眼睛”的朋友圈。

火车在一路奔驰中,把他们带到了目的地,海清市的一个派出所,韩子琪出示介绍信和警官证后,讲明来意。很快,他们被带到了派出所的档案室,工作人员找来田一川家的底档,韩子琪翻着他们家的户籍档案卷宗,他一页一页看得很认真。

一名女警站在他的旁边,信誓满满介绍道:“他的底档各项手续都齐全,是我亲自上的户口,我们经常核对档案,这些年都没发现有问题。”

“嗯!我主要是想看看迁入以前的信息。”韩子琪头也没抬,随口应答着女警的话题。

“姐姐,您好漂亮!咱俩合张影加个微信呗!以后我师傅再想查啥!我就给您打电话。”还没有得到女警的同意,张小雨就靠在女警旁边,举起手机拍照,拍下了自己和漂亮女警姐姐的合影。韩子琪瞪了张小雨一眼,张小雨权当没看到。

韩子琪的目光盯了一会那本户籍簿上前后显示的两个死亡印章,以及田一川信息一页当时的地址,随后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个地址。

一切忙碌完毕后,韩子琪买了几个肉夹馍,就近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徒二人上车后,他掏出一个肉夹馍大口咬下去,顺手把还有几个肉夹馍的塑料袋递给了张小雨。

对于这些肉夹馍,张小雨是一百个意见。“师傅,咱就吃这?好不容易跟你出趟差,还不请我吃顿大餐?你又不差钱,坐拥上亿资产,每月光房租就能砸死我。”

“吃啥大餐,节约时间……”话还没说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韩子琪一看号码,赶紧接通手机。

“老公,干啥呢?”电话内韩妻充满笑意的声音悠悠传来。

“媳妇,你看我这一忙就忘告诉你了,单位加班呐!今晚回不去了。”韩子琪赶忙解释着。

“那行,我正在你单位门口路过,想你了,进去看看你。”

一听这话,韩子琪有点傻眼,“那个…我们正在研究案子,你进来不方便。咱都老夫老妻了,还想我干啥!回家看孩子去吧!不用看我。”

“不敢让我进吧!”

“咋会呐!我们真在研究案子。”韩子琪义正辞严道。

“编,还在编!”

“没编。”

“没编!你忘了张小雨是我好友了,他的朋友圈我都看见了!咱北京没有草原吧!”

“那个,那个,最近老出差,我不是怕你不批么!”刚还说话流畅的韩子琪,一下子结巴起来。

“我批不批有什么用,每次你不都是抬起屁股就走,也就是和我说声,这次倒好,连说都不说了。”

“媳妇,这次的事的确急,怪我,怪我,回家后任打任罚怎么都行。” 韩子琪赶紧讨好。

“我倒是想打,够得着嘛!”

“老婆,辛苦了,你先照顾着孩子,忙不过来时给咱爸打电话,忙完我就回去。”

“行吧!照顾好自己,别累着……”韩妻挂了电话。

“这咋就挂了。”听妻子如此关心体贴,韩子琪有点意犹未尽。

“当然挂了,要不还假挂。都不报批,换作是我……” 张小雨在一旁有些幸灾乐祸。

“换作是你,怎么了?要不是你,还有这事。”韩子琪气鼓鼓真想举起巴掌抽张小雨一下。

“怪我喽!看在师母的份上我就吃这肉夹馍,原谅你了。”张小雨主动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

“你原谅我,我还不原谅你呐!没事乱发啥朋友圈,这下被逮个正着。以后在孩子面前我还怎么树威信,她们会说爸爸撒谎。”

“我这不是想留个纪念,证明自己能把祖国的犄角旮旯踏遍嘛!年轻人的世界您不懂。”张小雨竭力为自己的行为开脱着。

“留纪念可以,少发朋友圈。”

“内存不够,朋友圈能节省空间。”

“那以后也别把我往里边塞。”

“万一我把您发成网红了呐!您不就出名了。”

“千万别,我自己有名,更不要当网红,越少人知道我越好。”对于年轻人这个一点事就发朋友圈,韩子琪是真心不喜欢,这估计就是代沟吧!

“怕啥!怕有人知道您有十多套房产,主动投怀送抱,自己没定力?”

“我和你嫂子好着呐!容不得别人插足。以后少拿房子说事。”对于父母拆迁给的房产,韩子琪很不愿意提及。没想到这事,却被张小雨知道了。

“啧啧!低调,不露富。”

“你小子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张小雨又扮了一个小兔子鬼脸,在韩子琪面前翻了几下白眼,把韩子琪逗笑了。

 

按照韩子琪拍下的那个地址,师徒二人经过一天奔波,来到了田一川原始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他们找到田一川一家的户籍底票档案。田父、田母的户籍底档上均已盖上了死亡章,底档上都有一张一寸照片。而田一川那一页底档,虽已盖上了迁出章,但上面却没有照片。

“这个底档怎么没有照片呢?”

“估计是没沾牢,掉了吧!这人迁出了,找不到了,也就没再补。”接待人员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年代久远的档案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事。

韩子琪拿出田一川现在的照片和两位老人的照片进行了一下比对,虽没什么相似之处,但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在派出所没有找到有价值信息,韩子琪带着张小雨来到了田一川家当年所在的村庄,在一处大院门口,他们碰到了一位老人,韩子琪拿出田一川的照片询问老者认不认识,老者仔细端详了一会,告诉他,不认识。韩子琪又询问老人,认识不认识一个叫田一川的人。一听这话,老人有些伤感,他说自己从小看着田一川长大,一川有好多年没回来了,也是,父母都不在了,就剩个破房子,可这也是个念想呀!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外混的好不好,老邻旧居的还挺想他的。

都说这人老了念旧,看来还真是这个理。

在老人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田一川家的老房子前,房子门口是一棵高大的香椿树,树下有一个半截埋在土内的圆柱型大石头,院门早已坍塌,院内杂草丛生,半人多高。

长在城市的张小雨,对周边的房子很是感兴趣,他前前后后拍照,不仅拍了田一川的家,连带门口的香椿树、石头以及周围的道路、邻家的房屋,老人的相貌也一起拍了进去。

终于见到了田一川的朋友,老人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一川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家里就他一根独苗,按理说本该娇生惯养,可他不是,他很勤快。”

“大叔,他现在什么地方工作,知道吗?”韩子琪一边倾听着老人的述说,一边抛出自己的问题。

“不知道,一川老实,没出过远门,和邻村的一个孩子一起出去的,那人是一川的同学,经常来一川家玩。”

“那个同学哪个村的,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后边村的,很近,也就三里地。”老者顺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叫啥名字不记得了,噢!他爸是个骟割,还活着呐,一打听就知道。他爸要那孩子继承活计,那孩子不干,说骟割干得是伤天害理的事。和他爸一赌气走了,听说在外混得还不错,他爸的活计也不干了,当然现在养猪羊的也没几个了。”

“爷爷!你这里又没山,他爸为啥叫‘山哥’呀!”张小雨的新鲜不但关注在周边的环境上,还关注到了老人的话题上。

“不懂别瞎掺合。”怕老人误会,韩子琪赶紧制止张小雨的问话。

“唔!师傅,你不是常教导我,不懂就问嘛!爷爷,这个是什么东西?”张又指着门口的大石头继续询问着。

“叔!我这小徒弟没来过农村,见啥都新鲜,您老别见怪。”

“明白,明白,年轻人么!有好奇心好呀!能学东西。这个呀!叫碌碡,是用来压麦子的,现在有收割机了,用不着了。那些年麦子从地里割回来后,晒干了,就用这个在上边压,也就是滚来滚去,麦粒就出来了。”

“这都是老物件了,放这都有年头了。一川那时候老是坐在上边玩,他爹蹲在旁边吃饭,想想那样子就好像昨天的事,可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啥都不是啥了,你们以后要是见到一川,给他带个好,让他抽空回来看看。”

“好。我们一定会转达。”

 

师徒二人和老者告别后,向着老人所指的后村方向走去,他们要去寻找老人所说的那个带领田一川外出打工的同学。二人加紧脚步,半个小时不到,就到了后边的村庄,向几位群众打听后,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同学的父亲,说明来意后,同学的老父亲拿出一张纸,上边是一个电话号码,韩子琪记了下来。

在韩子琪和老父亲聊天时,张小雨又是一番拍照,把老父亲和老父亲的家一起拍了进去。

韩子琪拨通了那个电话,询问对方认不认识田一川,最近和田一川有没有过联系。对方告诉韩子琪,他们是初中同学,十多年前,自从在榆桐分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那时候,他们都在一家叫“茂名”的公司打工,后来这位同学去了广州,田一川仍旧留在了当地。

听完对方的讲述,韩子琪又补充了一句,问他认识不认识李冬来?听说也是田一川的同学。“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对方回答的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看来是真的不认识了。

走访了这么多地方,说没有收获,也不是,说有收获,可也没有找到关键的直接线索。不得已,他们又坐上了去往榆桐的火车。车上,张小雨又是看到新鲜的地方就拍照,韩子琪拨打着妻子的电话,可电话没人接,韩子琪还在拨,还是没人接。

“得,师母生气了,不接您电话了,我说你也是,明明知道出差就是没准的事,还敢不请示不汇报,这下好了。”见此情况,张小雨还不忘在旁边插上一刀。

电话此时正好打了回来,韩子琪不无得意。“瞧,这不电话来了。”

韩子琪立马接通电话,亲切地叫道:“老婆。”

“我是你女儿,不是你老婆,你心里就只有你老婆。”电话里传来女儿可爱的童声。

“宝贝,你们还好吗?”

“不好!”听了这话韩子琪有些紧张,急忙问道:“怎么了?”

“妹妹前两天发烧了,今天才好,爸爸,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回家?”

“爸爸,在去榆桐的火车上呐!”

“你去那里干什么?

“抓坏蛋呀!”

“你不是北京警察吗?怎么还去外地抓坏蛋呐!”

“在北京干了坏事的坏蛋跑到榆桐来了,爸爸要把他抓回去。”

“爸爸,有那么多坏蛋吗?我怎么没看见呀!”

“你没见着呀!是因为有好多像爸爸一样的叔叔阿姨守护着你们呐!你在学校门口不都见过了么!你们上学安全了,也不能让外地的小朋友们不安全吧!所以爸爸就来外地抓坏蛋了。”

“喔!那个我想你了。”

“宝贝,爸爸也想你,想你和妹妹,还有妈妈。你是大孩子了,要照顾好妹妹和妈妈。”

“嗯!姥爷让我告诉你,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立马回家,要么回来就辞职。选择哪一个,我也不知道,你还是自己决定吧!”

“宝贝,你妈妈怎么说,妈妈说,他既不抽烟又不喝酒,就喜欢抓坏蛋,他愿意干就让他干吧!”女儿说完,挂断电话走了。

“要我是你,早就辞职了,你说你干个啥劲,还真上瘾了。”

“嗯!上瘾了,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买来的,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因为我没钱。”

二人各自陷入沉默,不再说话。

 

茂名国际有限公司门口,韩子琪和张小雨走进了公司的大门。经理见有人来找田一川,有些吃惊。“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找他来了?我们公司可都是按正常手续处理的,违法的事我们从来不干。”

“你误会了,我们是找田一川这个人,不是找你们公司的事……”韩子琪赶忙说明来意。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算是问对人了,这事要是问别人还真不知道。田一川曾是我手下的工人,小伙子挺勤快,可惜就是命不好,在一次施工中,塌方被砸死了。”经理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死啦!咋会这样!完了,完了。”一听这结果,张小雨感觉很是可惜。

“后事你们是怎么处理的?”韩子琪却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田一川的事是我亲自处理的,我那时正是他的小组长。按照政府规定,进行了补偿,补偿款都发放给家属了。”

“补偿款怎么发的?”韩子琪继续问道。

“一个亲戚帮忙领的,说一川父母受不了打击,生病住院了,来不了。”

“那亲戚什么样子,男的女的,多大岁数?”

“女的。”

“女的?”对于这个结果,师徒二人很是惊讶。

“是啊!挺年轻的,长得也不难看,说是田一川的表姐,各项手续都齐全。这个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当时的档案之类的还有吗?”

“以前留着呐!后来有次大雨,那些东西全都淋湿了,后来发霉腐烂就扔了。”

从公司出来后,韩子琪和张小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张小雨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言不发的往前走。韩子琪凝眉低头边走边思考着问题。夕阳下,二人的身影和背影正好重合在了一条长长的直线上。

 

硕大的办公室内,田一川正坐在豪华的办公桌后,脸冲着窗外闭目养神。曾经的过往不断浮现在脑海中,年轻时的他拎着两瓶茅台酒走进了村长家,在和老村长一番大醉后,他痛哭流涕说道:“姑姑家没有后了,我要给他们延续香火。”

老村长被他的一番孝心所感动,为他开具了丢失户口本证明。离开时,他给老村长的酒桌上留下了一沓钱,感谢村长对姑姑一家的照顾。老村长推托了两下,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

后来到派出所办理户籍,户籍员查看证明,拿出田一川一家的户籍底档,他趁户籍员不注意时,把底票中田一川的照片撕下来揣进了兜里。而后顺利地拿到了迁移手续。整个过程天衣无缝,老村长也过世好多年了,不会出问题了。

想完这些,田一川再次信心十足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日头已从正南向西偏移了45度。韩子琪和张小雨坐在街道边的台阶上。“基本确定,但还需要点外围取证,没问题,我们能吃的消。张小雨表现特别好!很能吃苦。孩子们她妈照顾着呐!没事,不用去看了!过两天取完证我们就回去了。” 韩子琪打着电话,向单位政委汇报着行程和经过。

听完韩子琪的汇报,张小雨满脸的官司。“这都进死胡同了,咱要不回去呗!”

“怎么就进死胡同了,起码我们知道了田一川不是真的田一川。” 韩子琪说话的语气有些着急。

“那又怎么样,不还是证明不了田一川就是李冬来吗?”张小雨也不甘示弱。

“再让我好好想想,肯定有办法证明,只是还没想出圆满的策略!”韩子琪开始了冥思苦想。

 

此时田一川公司的会议室内,田一川正和临城政府的领导们准备签署投资合同,桌上子摆着合同书、印章等。

“田总果然大手笔,一出手就是五个亿。”

“田总行事果敢,为人低调,实在是佩服佩服。”

众人又是一番恭维。

田一川微笑不语,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众人拍手鼓掌叫好。

 

日头转到了正西方,韩子琪和张小雨仍旧坐在街道边的台阶上。

“要不直接把田一川抓起来,反正能证明他不是真的田一川,单这一项,就属违法。”张小雨提议道。

“这点还不够,重点是我们要怎么证明他就是李冬来。”

“这个…这个……那还不好说。”

“那你说说,怎么个好说法?”

“李冬来不是有个妹妹么!我们证明她妹妹和他是兄妹关系不就可以了吗?”

“行呀!有进步。”听张小雨这样一说,韩子琪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

“必须滴!也不看看谁的徒弟!您老人家这两天只想着回家后怎么接受嫂子惩罚了!思维障碍也属正常,所以我就替您多想想呗!”得到师傅的肯定,张小雨有些小激动。

“可这个怎么证明?”韩子琪提出了新问题。

“拿着田一川的照片直接去找她妹妹辨认。”张小雨继续提议道。

“这个不好,有可能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韩子琪一拍脑门,“有了,悄悄办!”

韩子琪低头摆弄手机,联系着当地微友群中的“@锦州小王,请协助提取前进街53号院2号楼403室李冬梅的DNA,身份证号:137123XXXX11200321。”

对方很快回复:“收到!尽快办理。”

联系完毕,韩子琪拍了拍张小雨的头。“走,师傅请你吃大餐去。”

 

就在师徒二人大快朵颐时,韩子琪的家中,刘政委和两名女警抱着证书、蛋糕、鲜花、芭比娃娃进了屋。

“弟妹呀!我们来家里看看,小韩出差不在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话。”刘政委向韩妻表达着来意。

“他经常不在家,我们都习惯了,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肯定会找你们的”。对于领导的夸奖,韩妻有些不好意思。

“小韩工作上是位好同志,这好同志吧!只顾着工作了,就没有时间陪伴家人了,可他心里时刻想着你们呐!今天是二丫头的生日,这个蛋糕就是他托我带给你们的。”政委把蛋糕送到了孩子面前。

“嫂子,韩哥把你和孩子们的照片摆在办公桌上,没事就看一眼,看完后心里那个美啊!惹得单位的男同胞们可羡慕了,他们都羡慕韩哥家有位贤惠的好嫂子,漂亮的可爱宝贝。”抱着鲜花的女警把花送到了嫂子手中。

“嫂子,我们不只是来给小妹妹送生日礼物,我们还给嫂子带了件大礼,这可是我们全局三千警嫂千里挑一挑出来的。”另一名女警笑着,卖了个关子。

政委把一本红红的证书递到了韩子琪的妻子面前,韩妻接过证书打开来。证书上是几个大大的汉字:“最美好警嫂”。

“弟妹,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公安工作的支持和理解,在此我们也恳请弟妹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的公安工作。”政委说毕,和两名女警并排站好,一起向最美警嫂行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韩妻眼中含满了泪花。

 

饱餐完毕,韩子琪和张小雨躺在宾馆的房间内一夜大睡,第二天一大早,韩子琪的手机提示有信息音,韩子琪立马翻身,打开手机。信息是锦州小王发来的,内容“李冬梅样本采集完毕,已入库。”看到这信息,韩子琪立马叫张小雨快起床。听到师傅的呼唤,张小雨翻了个身,并没有行动。

“起床,去会田一川。”一听这话,张小雨一个骨碌爬了起来。

“有结果啦!”

“嗯!”

“怎么个会法?”

“我已联系当地公安,协助我俩假扮地产商人,去和他洽谈业务。”

“你懂房地产?”张小雨质疑着师傅的做法。

“不懂,看情况发展。”

“这个能行?你保证他能和咱见面?”张小雨还是怀疑。

“必须见。他再牛,也不能怠慢地方政府,我们可是政府介绍来的。”

“啊!这也行!”

“必须行。”韩子琪坚定着语气。

 

很快当地工作人员安排好了见面,在一家饭店包间内,一张餐桌旁,韩子琪坐在田一川的身边,张小雨坐在下手边,桌子上还有几位人员。

韩子琪主动说明此行的目的:“田总方圆百里,久闻大名,我们来贵地,是想和田总合作一下,算是分杯羹吧!”

“不知仁兄主要做哪方面?”

“我们经济实力一般,只想就地取材,再来个借鸡生蛋。恳请田总借只鸡一用。”

“在下愚钝,请明示!”不知田一川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表现谦虚。

韩子琪直奔主题,“我们想做民宿方面的房地产,就是把农村现有的一些闲置的房屋收购或租赁过来,装修一下,以使用权形式转租或卖给城市人。我们实地考察了一些地方,环境非常优美,小雨把你拍过的民房照片给田总看看。”

“好咧!”张小雨走到田一川的右边,打开手机,把手机拿到田一川面前,一张张点开田一川家门口的碌碡、香椿、道路以及房屋照片翻看着。

韩子琪观察着田一川的表情,顺手将田一川面前烟灰缸里的烟头拿走了两个。

田一川的表情瞬间惊讶后,又回归了平淡。

“你们聊着,我去趟洗手间。”韩子琪不失时机走出了包间,随后把那两个烟头交给了等了门口的两名当地刑警。

众人又是一番推杯换盏,韩子琪仍旧和田一川海聊着。“田总事业蒸蒸日上,韩某实在佩服,田总本地人?”

“不是。外地迁来的”。

“噢!何地?”没等田一川回答,韩子琪的手机响起,电话显示本地。他赶忙站起身。“抱歉,我接个电话。”

韩子琪走出包间,电话内传来:“该人和李冬梅DNA相似度25%,不能完全确定兄妹关系。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请求警力支援,准备收网,通知其妹前来认亲。”虽说这个环节还差了那么点不足,但显然韩子琪已认定此田一川就是李冬来。

“警力已到,同桌既有。”

通话完毕,韩子琪掏出警官证,大步走回包间,大声叫道:“李冬来!”

“唉!”田一川下意识的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

“这么多年,你们还是找来了。也好,以后我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田一川一幅释然的表情。

“你也不必隐姓埋名了,亲人们也可以团聚了,你妹妹正在赶来的路上。”

一幅玫瑰金的手铐,铐到了田一川的手上,田一川被当地支援民警带走了。

看到这个结果,张小雨高兴的问着。“师傅!DNA证明他们是兄妹关系了?”

“没有。”

“没有!那你就敢抓?”师傅的回答,着实让张小雨吃了一惊。

“在你给李冬来看田一川家的照片时,我一直观察他的表情,那时我就确定了他就是李冬来。”

“师傅,您会相面?”

 “工作经验。”

“师傅,我还是想问一下,什么是‘山哥’?”张小雨那股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又来了。

韩子琪想了想,回答道:“这个呀!就是给动物做计划生育的人。”

“动物也计划生育啊!哈哈哈!”听师傅这个回答,张小雨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徒弟笑的如此开心,韩子琪也忍不住跟着爽朗地笑了起来。

 

嫌疑人李冬来和真田一川是高中同学,二人非常要好,真田一川在工地出了事故后,田一川的父母打电话委托李冬来前往处理后续事宜,李冬来在得知好朋友不幸去世后,伤心悲痛饮酒过度,酒后因言语不合和同事发生矛盾,用水果刀将同事捅死。

李冬来在逃跑期间,让自己的女友就是现在的妻子到茂名公司处理了田一川一事,领走了田一川的赔偿款,李冬来和女友结婚后,把田一川的父母接到家中,为他们养老送了终。李冬来用田一川的赔偿金作为资金,以妻子的名字注册了家公司,开启了经商之路,后来越做越大,最终坐拥百亿资产。

对于所犯罪行,李冬来早就告诉了妻子,因此连带着妻子也犯了包庇罪,但因家中有生病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妻子被取保候审。

李冬来被收监,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等待他的将会是公正的法律宣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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