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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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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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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


                                                          崔天醍

我是一个演员,只不过,我不是舞台剧演员,也不是影视剧演员,我的舞台,在精神病院。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陪精神病人演戏。

 

1.

我攥着磨得发亮的剧本,站在精神病院 302 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茉莉香飘进鼻腔,那是 4 床林阿姨的香水 —— 她总说自己是民国时期的电影明星,每天都会偷偷往领口喷一点从家里带来的旧香水。

“苏小姐来啦?” 护工小张笑着帮我推开门,“今天该演《红楼梦》了,林阿姨等您半天了。”

我点点头,换上温婉的笑容走进病房。林阿姨果然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小镜子描眉。看见我进来,她立刻放下眉笔,声音柔得像浸了水的棉花:“黛玉妹妹,你可算来了,宝哥哥刚才还念叨你呢。”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姐姐安好,我这不是来了嘛。”

病房里另外三个 “病人” 也迅速进入状态。穿中山装的老王站起身,手背在身后,板着脸说:“林妹妹今日气色不错,想来是昨晚睡得安稳。”

他总把自己当成贾政,说话做事都带着股严肃劲儿;坐在窗边的李奶奶抱着一个布娃娃,轻声细语地哄着,扮演的是贾母,布娃娃就是她的 “宝玉”;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小夏,扎着两个麻花辫,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林姐姐,我们去园子里赏花儿吧,昨儿我看见沁芳闸那边的桃花开得可好了。”

我们就这样演着,从《红楼梦》到《西游记》,再到自编自导的家庭伦理剧。我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心里满是忐忑,生怕自己演得不好会刺激到他们。可院长却说:“你不用怕,就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对手戏演员,他们需要的是陪伴,是有人愿意走进他们的世界。”

久而久之,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病房,和他们一起演戏,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下午再继续演到四点。林阿姨会跟我讲她 “年轻时” 拍电影的趣事,老王会教我写毛笔字,李奶奶会把她的零食分给我,小夏则会跟我分享她的 “恋爱故事”—— 她说自己有个很帅气的男朋友,是个医生,还是军医,他去前线抗战了,等战争结束了就会回来娶她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我提前结束了表演,想去找院长谈谈下个月的剧本安排,却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听到了一段让我浑身发冷的对话。

 

2.

“今天他们表现怎么样?” 是院长的声音。

“挺好的,林姐他们配合得不错,苏小姐的病情也稳定了。” 这是护工小张的声音

“那就好,” 院长顿了顿,又说,“这个月的报酬你记得给他们结了,别出什么差错。”

“放心吧院长,我都记着呢,林姐他们每天下班都会来我这儿取报酬。”

我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之前一样?什么之前一样?难道……难道林阿姨他们不是精神病人?他们才被医院雇佣来的演员?而我……才是真正的精神病人?

我不敢再听下去,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休息室。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停地发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和林阿姨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荒诞的话语,那些投入的表演,难道全都是假的?他们每天陪我演戏,只是为了拿报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下班的。走出病房时,林阿姨还笑着跟我说:“黛玉妹妹,明天我们演《梁山伯与祝英台》好不好?我早就想试试祝英台这个角色了。”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然后匆匆离开了。我没有回家,而是躲在医院附近的一个角落里,等着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去护工那里取报酬。

没过多久,我就看见林阿姨、老王、李奶奶和小夏一起走出了病房楼,他们说说笑笑地朝着护工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直到看见小张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信封,分别递给了他们。他们接过信封,跟小张说了声谢谢,然后便各自离开了。

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所有人蒙在鼓里。我以为自己是在陪伴他们,可实际上,我才是那个被陪伴的人;我以为自己是演员,可实际上,我才是那个活在戏里的精神病人。

 

3.

 沿着熟悉的街道往 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扭曲的怪物。当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竟发现自家门牌号的金属牌后面,隐约露出一截白色的底子,上面似乎也印着什么。我用指甲抠了抠,金属牌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后面贴着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 “303 病房,字迹和医院病房门上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的家吗?怎么会……” 我喃喃自语,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 “房间”。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 —— 墙上挂着我喜欢的风景画,书桌上摆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床头柜上还放着我妈妈织的毛衣。可现在,这些熟悉的东西在我眼里都变了味,像精心布置的道具,每一件都在提醒我:你活在谎言里。

“为什么?” 我一路奔出房间,冲到了院长面前,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院长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苏小姐,你还记得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吗?”

我愣住了,三年前的那场车祸…… 我想起来了,那场车祸夺走了我父母的生命,也让我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我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接受现实,甚至会出现幻觉和妄想。

“当时医生说,你需要一个适合你的治疗方式,” 院长继续说道,“我们发现你以前是个演员,很喜欢演戏,所以就想出了这个办法。让演员陪你演戏,让你在戏里找到安全感和归属感,慢慢接受现实。”

“那林阿姨他们……”

“他们都是很优秀的演员,也很有爱心。他们知道你的情况,所以很用心地陪你演戏,希望能帮到你。” 院长叹了口气,“现在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很多,我们觉得可以让你慢慢接受真相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原来,我才是那个需要被陪伴、被治疗的精神病人;原来,那些看似荒诞的日子,都是医院为了让我好起来而精心安排的;原来,我一直活在一场温柔的戏里。

走出院长办公室,我看到了林阿姨他们。他们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我。我走过去,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

林阿姨握住我的手,温柔地说:“傻孩子,我们都是希望你能好起来。以后,不管你还需不需要演戏,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丫头,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奶奶从包里拿出一块糖,递给我:“吃块糖吧,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变好。”

小夏笑着说:“苏姐姐,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逛街,就像真正的朋友一样。”

 

    4.

我攥着林阿姨塞给我的水果糖,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可我总觉得那光线里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 就像院长办公室里那盆永远开得正好的绿萝,叶片上的水珠总在不该反光的时候,闪得人眼睛发疼。

“苏姐姐,你在想什么呀?” 小夏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手里还拿着昨天演戏用的布娃娃,“王叔叔说今天要教我们写‘平安’两个字呢。”

我勉强笑了笑,刚要开口,眼角却瞥见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上,有个极小的红点在闪烁。那红点很暗,若不是我今天特意留意周围的环境,根本不会发现。我心里咯噔一下,假装整理头发,悄悄用手机镜头对准那个红点 —— 放大后,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微型摄像头的轮廓,镜头正对着我们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苏姐姐?” 小夏察觉到我的不对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是什么呀?像个小灯珠。”

我慌忙把手机收起来,拉着小夏往病房走:“没什么,可能是消防栓上的指示灯吧。”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精神病院里为什么会在走廊装微型摄像头?而且还藏得这么隐蔽?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整个医院。无论是病房、食堂,还是活动室,几乎每个角落都能找到类似的微型摄像头有的藏在书架的书脊里,有的伪装成插座上的螺丝,还有的直接嵌在天花板的吊灯缝隙中。这些摄像头无声无息地运作着,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想起之前院长说的 “治疗方式”,身上一阵战栗。如果只是为了治疗,根本不需要安装这么多隐蔽的摄像头。他们到底在监控什么?又在向谁传递这些画面?

为了找到答案,我开始故意拖延每天回休息室的时间。那天下午,我假装肚子疼,让林阿姨他们先去食堂,自己则绕到了医院的地下室。地下室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护工偶尔会来拿清洁用品。我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走,越往里走,越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走到走廊尽头,我发现一扇虚掩的铁门,电流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5.

房间里摆满了监控屏幕,几十个画面同时播放着医院各个角落的场景:有的屏幕上是老王在教小夏写毛笔字,有的是李奶奶在给布娃娃缝衣服,还有的是我刚才在走廊里和小夏说话的画面。屏幕前坐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画面指指点点,手里还拿着记录板

“今天 302 病房的互动不错,尤其是苏某的反应,很有戏剧张力。” 其中一个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商品的冷漠。

“是啊,富豪们就喜欢看这种‘真情流露’的片段,上次她发现林某他们是演员时崩溃的样子,直播在线人数都破万了。” 另一个男人附和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不过得提醒下面的人,别让他们发现摄像头,要是破坏了‘剧情’,我们可承担不起责任。”

富豪们?直播?我捂住嘴,强忍着尖叫的冲动,悄悄退到门后。原来院长说的 “治疗” 全是假的!这个精神病院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他们操控的 “演员”,而我们的生活,正被实时直播给一群变态的富豪观看,供他们取乐!

我不敢再停留,跌跌撞撞地跑出地下室,回到病房时,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林阿姨看到我这副模样,赶紧拉着我坐下:“丫头,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眼前的林阿姨、老王、李奶奶和小夏,声音带着颤抖:“你们…… 你们是不是也记不起来以前的事了?”

老王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脑子里空空的,好像很多事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院长说我是来这儿‘工作’的。”

李奶奶也跟着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人,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小夏眼圈红红的:“我之前跟你们说的男朋友,其实是我编的…… 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有没有男朋友,只是觉得应该有个人在等我。”

就在这时,我太阳穴又一阵剧痛,更多记忆碎片涌了出来 —— 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一辆黑色面包车突然停在我身边,几个蒙面人把我强行拽上车。

黑暗的车厢里,我拼命挣扎,却被人用木棍狠狠砸在背上,疼得我几乎失去意识。

再后来,我被关在一个阴冷的房间里,有人拿着手电筒照我的眼睛,逼我 “承认” 自己有精神病,我不配合,就被他们拳打脚踢……

那些殴打和虐待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在我失去意识前,看到的 “精神病院” 门牌。

我捂住头,眼泪汹涌而出:“我想起来了…… 我根本没有生病,我们都是被绑架来的!他们打我们,虐待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失去记忆,然后把我们关在这里,当成他们直播取乐的工具!”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病房里炸开。老王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群畜生!竟然对我们做这种事!”

李奶奶抱着布娃娃,身体不停地发抖,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难怪我总做噩梦,梦到有人打我…… 原来都是真的!”

小夏哭得浑身发抖:“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被人当猴子看!”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必须想办法逃出去,还要把他们的所作所为曝光,不能让更多人受害。”

老王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群畜生!竟然把我们当成观赏的玩物!”

小夏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活泼,眼圈红红的:“我就说我怎么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他们肯定是对我们做了什么,才让我们失忆的!”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必须想办法逃出去,还要把他们的所作所为曝光,不能让更多人受害。”

 

6.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秘密计划逃跑。老王以前是工程师,对电路很熟悉,他偷偷观察了医院的监控系统,发现每天晚上十二点,监控会有十分钟的维护时间,那段时间画面会暂停

李奶奶擅长缝补,她用病房里的床单和布条,偷偷做了几条绳子;林阿姨则利用和护工聊天的机会,打听清楚了医院大门的安保情况每天晚上只有两个保安值班,而且他们都会在十二点十五分左右去休息室喝水

小夏年纪小,不容易引起怀疑,她负责把我们准备好的工具藏在各个角落,避免被搜查的护工发现。

终于到了计划实施的那天晚上。十二点一到,老王准时切断了我们所在区域的监控线路,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定格。我们迅速拿出藏好的绳子,从病房的窗户爬下去 —— 病房在二楼,绳子的长度刚好够到地面。

我们沿着墙根悄悄往前走,一路上避开了巡逻的保安。快到大门时,我看到两个保安正准备去休息室喝水,赶紧示意大家躲在树后面。等保安走后,我们飞快地跑到大门前,老王用事先准备好的工具撬开了门锁。

就在我们即将逃出医院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站住!你们想往哪儿跑!”

 

7.

是院长带着护工追来了!我心里一紧,刚要加快脚步,小夏却不小心摔倒在地。林阿姨立刻转身去扶小夏,可院长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林阿姨的胳膊:“想跑?没那么容易!”

“放开她!” 老王冲上去,和院长扭打在一起。李奶奶也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护工扔过去。我趁机拉起小夏,推着她往大门外跑:“你们快逃,我来挡住他们!”

就在这混乱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声。院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松开老王的手,转身就要往回跑,可已经来不及了 —— 几辆警车停在大门外,警察迅速下车,将院长和护工控制住。

原来,在计划逃跑的同时,我还偷偷用藏起来的旧手机,把医院里的监控画面和我们的遭遇,发给了之前认识的一位记者朋友。那部手机是我之前在地下室捡到的,一直藏在身上记者朋友立刻联系了警方,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警察在医院里进行了全面搜查,不仅找到了地下室的监控室,还在院长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近三年来被绑架到这里的人的信息,足足有二十多个人,其中有些人因为 “不配合剧情”,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至今下落不明。

而那些观看直播的富豪,也在警方的调查下一一落网。他们大多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为了满足自己的窥视欲,不惜花钱购买直播权限,甚至还会 “点播” 剧情,让医院里的人按照他们的要求演戏。

走出精神病院的那天,阳光格外刺眼。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我伸出手,阳光从指缝间泄露下来,落在地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林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丫头,都过去了,我们自由了。”

我转头看着林阿姨、老王、李奶奶和小夏,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可我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我们真的自由了吗?那些被转移走的人还能找到吗?除了这个精神病院,会不会还有其他类似的牢笼?

我想起在监控室里听到的那些话,想起院长冰冷的眼神,想起那些藏在各个角落的摄像头。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和那个精神病院没什么两样

我们每天在别人的注视下生活,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小夏拉着我的手,指着远处的天空:“苏姐姐,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棉花糖?”

我抬头看去,湛蓝的天空中,白云悠悠,确实像一团团柔软的棉花糖。可我总觉得,那棉花糖的背后,也藏着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

也许,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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