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若虹诗踪
吕梁
至少要两张口喊的地方
才是吕梁
梁与梁站着说话
沟把它们掰得很远
阴坡是羊,阳坡是牛
灰毛驴驴被炊烟赶着爬坡坡走
箍白羊肚手巾的汉子走出东南西北口
留一孔孔窑洞把灯灯守
抿一口汾酒喝一口醋
咬住大风刮过的黄土坡不松口
飘泊在外冷的时候
喊一声吕梁暖我的骨头
杜甫像前小立
仍活在现实主义里
捻不断千缕忧
无可奈何
总是瘦
是因此而长成巨树的吗
那参天的一千五百首
乘火车离开故乡
中午十二点一刻
一个滴滴答答流泪的钟点
在火车站
一路跟来的黄土峁突然停下来
碰着铁
那声音碎的
从一个游子的眼里
滚出来
湿了一块又湿一块
那声音重的
让火车铁的脚掌
踏出火星
只有窑洞样的车厢
不吭声
突然背过身去
象是谁喊了我一声
青稞架
一座梯状的海拔
八月的蓝踩着
才没有倒下
游在上面的牧人
及牧人手挥的一根鞭子
作了白云的根
如果没有一头黑牦牛
一朵压过来的云
那一株株草就不可能把青立起来
我的目光
被转经筒般的阳光缠着
才缠到大龟山的经书上
只有硕多岗河
就像一根绳子
拽呀拽呀
纳帕海和哈巴雪山的海拔
才不会下降
蓝色的水立方
一个液体的计量词
被固定下来
固定成蓝色晶体
不是线装
蓝钢锭挺举经典的蓝
一页天的封面
是北京吹的一个泡泡
蓝鲸吹的一个泡泡
大海的泡泡
湖的泡泡
唐诗的泡泡
用白云擦净的玉的泡泡
装世界的梦
人类的童话
我看见风从篆字吹来
一路刻运动的速写
蘸海上吹来的蓝
抚摸北京的肌肤
蓝下去,
蓝到一种细胞结构
北京终于有了一方
不蘸珠砂的印
盖在一卷国画上
盖的蓝天浩荡
我写这首诗时
用了纯蓝墨水
就是不让那一点黑
把水立方污染
黄河滩上一块石头
突然就看见了一块石头
从黄河里冒出
像掀起黄土坐起来的个人
在空旷的黄河滩上
会有什么令一块石头
浮上来 孤独地守着这片苍茫
是从异乡长途跋涉来的
走的走的就走累了
爬上岸来歇着
还是本来就是一堆沉重的往事
被淹没冲刷的太久太久
想对人说出些什么
看它凸凹不平 遍体创伤
一路经历了多少打击和碰撞
厚厚的淤泥也掩盖不住
这让我想起在北京打工的落魄日子
坐在车水人流的长安街的马路牙子上
就是一块只会喘气的石头
我陪它坐了一会 想安慰它几句
它心事重重 一言不发 一动不动
这让我多少年后还为它担心
天台山崇峰寺石刻
不是刻得,一定不是刻得
这么多不像你不像我不像他的人
衣袂带着风,皮肤鲜嫩
连毛孔眼都汪着汗珠
微笑着从石头里走出来
不是刻得,一定不是刻得
我站在崖下听到了他们走出石头的
踏踏的脚步声
那么多的脚步,那么多的踏踏声
从里向外踢着石头
比黄河 窟野河还汹涌的脚步啊
有谁能阻止他们走出来的愿望
即使厚厚的坚硬的崖和如铁壁立的岩石
这脚步声 从北魏传过来,历时一千多年
踢踢踏踏响着,就是人,就是你我他
走出石头站在崖上
打着哈欠揉着被太阳刺小的眼捶着踢疼得腿
穿的多余的衣服都被石头脱掉了
隐隐的我看见他们身上带的血痕
一个十个走出来的时候
天台山突然在山崖上打开坐满阳光和风的门扇
我听见许崇峰说 给你们寺庙 给你们蒲团和香火
给你们善意和祈祷 给你们一把消灾避邪的拂尘
正因为是从石头里走出来的人
从石头的沉重、厚实、密不透风的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才成为菩萨成为观音成为罗汉成为佛
才被三品大臣许崇峰一凿,一凿,固定下来
让我们听佛说 把沉重放下 把烦恼抛开
这么多佛的聚会,宁静 安详 平和
肃穆纯洁的让我也想走进石头里
体会一下从石头里从黑暗里从坚硬里
寻求光明下降红尘脱胎换骨的漫长和疼
那一刻
那一刻 风把羊群从草里挑出来
一团一团的 是草孵出的会叫唤的云
一只正努力站起来的羊羔
草把它扶起又摔到
它要先学会向草和母亲下跪的姿势 多好
离群的牛犊子 哞哞地叫着喊妈
一群牛都调过头来答应
这不落下一声的爱 多好
正好被我听见 记住
骑在马背上的牧羊人
风经过他时 没把他带走
那一刻 他就是草原的一个星座
赶着群星 走着走着就走成了牛羊的样子
要说到鹰了 鹰升高 天空升高
鹰降低 草原降低
而当它停下 连草都屏声静息 不敢有一丝颤栗
神的注视下 草原寂静 安详 多好
那一刻 我突然想当一回牧人
我向羊群走去 羊却背过身走了
在羊的眼里 我就是它们的远方
那一刻 我看见露珠眼里的我
那么渺小 那么茫然 那么孤独 那么空 那么不好
李白投江处遇雨
雨说下就下 像一个人的哭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边哭边说些什么
那么多的雨 那么多的话
说给谁 自然不用我提示
跳到江里的雨 瞬间就消失了
我相信 不是溺水 是打捞
打捞谁 也不用我提示
而落在联璧石上的雨
摩擦 拉扯后又滴落江里
仿佛 石头也在抽搐哭泣
也有落在我脸上的
尝尝 有咸涩的味道
但不是我的泪
还有雨 平平仄仄地打着我们的伞
听声音 是在质问我们诗人的身份
更像押着韵走着的一首词
关于这场雨 真实的
如一场仪式 但与我无关
我们这些诗人走了
雨没走 独自淅淅沥沥地下着
树没走 三台阁没走
湿漉漉地 在收集一千多年还活着的诗句
一滴雨抱着一滴雨 无数的雨滴抱在一起
亮汪汪的 仿佛将水里的那轮明月抱起
在黄河源头
我惊诧 你是黄河源头吗
是不是一个路过的人抹下的一滴泪
从晋陕峡谷起就捂在喉头的一句话
被你的瘦小又堵回心口
我不忍心抿哪怕是一小口水
既怕你断流又怕我失声再不会怒吼
也不敢像拍打家门口的黄河水样拍打你
担心 拍着拍着你就睡着
更不敢大声喊你一声
一出声 你会闪身躲在巴颜喀拉山妈妈的身后
在黄河源头我能做的
就是 曲膝下蹲 凝视确认我幼小的先祖
看你一次我几乎耗尽了一生
仔细的话 你能从我浑浊的眼睛里看见一颗用旧的心
想喊你一声母亲 最终还是没喊出口
只是捡了一块像我的老石头放在你身后
你还小 我不敢老去
要天天看着你不回头地走
就像我小时候看着妈妈
上梁下坡在黄土高原上种瓜点豆
鞠躬一别 我要顺流而下回到晋陕峡谷
我也担心少了我这一滴
露出满河床逆流而上的石头
在乔口怀杜甫
一条没有波浪的江熨过一样
仿佛至杜甫踏浪走后就进入沉思怀想
柳叶落在水上鸟鸣落在水上
上午十点钟的时间落在水上
二十多位作家的影子落在水上
无声无息只怕惊动了忍了一千多年的悲伤
从一朵水走到另一朵水
总是漂泊总是自己打湿自己
即使怀揣整个江山怀揣十万吨重量的诗
一阵风就打偏了你的航向
以至于一条湘江也不能把你送回故乡
所幸你把两首诗停泊在了乔口
一首用来充饥一首用来取暖
久了诗句竟长成了石头长成了碑
既为汉字御寒又为诗人系缆
我来了陪江水坐会儿陪柳树坐会儿
陪上下船的石阶坐会儿陪你的诗坐会儿
我为你准备了豆子芝麻茶火焙鱼甜酒蛋和臭豆腐
我没为你备纸备笔墨
因为湘江为你铺开了一卷空白的素娟
惟有几只苍鹭在江面上或高或低地飞翔
是从杜甫诗里飞出的几个句子
还是那只顺江漂流的木船因不能返乡失去了重量浮在半空
平静的乔口只有风推着涟漪涟漪推着落叶来了又走远
浑善达克沙地的牛群
一动不动时 牛就是一粒硕大的沙
哞地叫一声 以为是沙在喊沙
牛移动时 我看作是
风吹动 乌云齐齐格晾在草地上带花的衣衫
当我走近牛群和牛对视
牛也用大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牛没有缰绳 没有鼻拴
牧民把自由和散漫还给了牛
我也没有 但我承认 我不如它们
时不时抬起头来的牛群
望一眼沙地上的一棵树 一株草
仿佛它们不看着 那树那草就会被沙抢走
只有硕大饱满的乳房下垂着
如同草叶小心翼翼捧着的一颗露珠
草原捧着源远流长的洁白 甘甜
一头牛 一群牛被草原捧着 草原的花捧着
似乎不这样捧着 天空就会伏下来压着它们
是的 哪怕只有一头牛在草原活着 站着
天就有了穹庐 地就有了辽阔
草原就有了它眼泪里含着的湛蓝 乳汁里流淌的月光
额尔古纳河一瞥
巡逻艇箭镞般刺破河水 犁起的波浪
没持护照 就越过边境
而河水哗哗啦啦的唠叨声
我肯定 是说的同一个语种
跳出水面的鱼 既不是抢刺
也不是一页过境的签证
额尔古纳河的雾 丝绸般左缠着那边的白桦树
右绕着这边的樟子松
雾知道 两边的树木都是大地的子孙
一位俄罗斯老人 穿一身旧军装坐在河边
不是钓鱼 是伸一条俄罗斯小道
让倒在白山黑水的同胞从水里走出来
室韦小镇的街上 刚出炉得列巴
仿佛 有着红脸庞的俄罗斯后人
热闹着室韦小镇的热闹
寂静着俄罗斯小村的寂静
额尔古纳河既不迎合也不冷落
她举着一面五星红旗
代表祖国 用旗的方式守门
待暮色降临 额尔古纳河好像两岸唯一的呼吸
只有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
红红的 如一盏母亲点亮的灯
我在北极村的一跳
中国最北邮局的最北
一枚邮戳嘭地一声
跳到迟子建《北极村的童话》的扉页上
一只雄鸡应声扑棱棱地飞上木刻楞的篱笆
怎么看 都像我贴在墙上的一幅中国地图的图案
而一只小花狸鼠 它不知道
它是最北的那一只
从樟子松枝头纵身一跃
我真担心它从鸡冠子上掉下来
再也找不到北
最北的夕阳 就要滑入西山
我为此有了些许伤感
我不知道 夕阳离开北极后
是名叫迎灯的女孩
挥手抛出去的一块磨圆的黑龙江石头
还是她揉红的一只眼
我要捡回夕阳 不让它离开
于是 我屈膝 下蹲 双臂上扬 奋力起跳
像极了北极的弓射出的一支箭
作家王升山用手机定格了我最北的一跳
其实 我是想在最北的天空把自己放飞成一只最北的风筝
试试系在我心上的那根绳 有多长多紧
能不能把我揪疼
回到北京已经两月
仍然未听到我落地的的声音
这让我天天活的提心吊胆
直担心那个真实的我
再也回不到这个叫做心脏的地方
陪一棵黄河滩柳坐坐
许是村口前的一棵柳 随黄河一路走来
走得太远 太久 走的面目全非
我看见它用变形的枝条努力描慕着原来的样子
黄河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入海
只留下你 只留下黄土
空旷的黄土滩上你孤零零地站着 站着
象一个无助的漂泊者 过着风吹草动的日子
不管生活的路像走在黄河的锯齿上
不管入海的风刀子样反复修改你
你一直把自己的名字死死攥住 并举成一个拳头
这么多年 始终攥着 没有松开
仿佛有什么秘密和话要说
这么多年始终举着 没有放下
一定是等待和谁打个招呼 说点别的
于是 我选一棵上了年纪的树走近它 坐下来
就像在异地相逢的两个上年纪的老乡在秋阳里坐坐
就这样默默地坐着 坐着
坐着 就把我自己坐成了一棵柳
苍凉的风中 我感觉他像我的叔叔 大爷深情地凝视着我
并俯下身来轻轻地把我抱住
雪压在贺兰山岩画上
石头也怕冷
拽一张羊皮盖上
它装模作样地埋头吃草
不细看 很难与羊做出区别
这些石头 洁白 安详
如果甜,就是一块奶糖
仿佛弓箭 虎狼从没把苦难和杀戮
下在它们身上
我没在场 但我知道
雪的下面 烈马嘶鸣 离弦的箭镞穿成一道血红的闪电
鸟的翅膀 把石头飞的冰凉
那对手牵手的恋人 会不会松开冻僵的手
揣在各自的怀里取暖
而两个白眉白发白须的牧羊人
正取下自己的肋骨加固围栏
他们在完全冻僵之前 不会停下劳作
只有不安分的风 撩起雪的一角往里偷看
多好 母亲哺乳 岩羊交配
风捂着脸跑了 却没捂住一脸红果般得羞色
一块贺兰山石 在雪中就是一个世界
从石头里走出来的一行通向远方的脚印是不是另一个世界
这样想的时候 一块石头拍拍身上的雪突然站了起来
它是碑 是神 还是贺兰山深不可测的孤独和辽阔
暮色图
不是太阳神下山了
是贺兰山石翻了个身
你看,它正一点一点退回黑暗中
成为暮色的一部分
这么晚了 还有人出现在石头上
是什么力量 让一个人从石头里磕磕碰碰走出来的
一只羊羔跑着喊妈妈的时候
所有岩画的线条都向它弯下腰去
在尹东柱故居听朗诵
不是朝鲜族 汉族诗人在朗诵
是屋子用门扇朗诵
院子用鹅卵石甬道朗诵
泥土用青草朗诵
树用风朗诵
蓝天用白云朗诵
这是秋日的一个上午
刻满诗的一块块石头
阳光中都张开了双唇
一块用朝鲜语朗诵
另一块则翻译成中文
石头用朗诵的方式
把自己雕刻为诗的星星
是的 一个在黑夜数过星星的诗人
他死后 被他数过的星星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他的故居
站立着 散发着逼人的光芒
庄严而又坚硬
而其中一块高大的石头里
走出一位手握诗稿的年轻诗人
他昂起的头颅
让这个秋天一下变得异常肃穆 宁静
光东村的稻子
光东村因一片稻田而幸福
一片稻田因一株稻子而幸福
一株稻子因向阳光长去又弯到地上而幸福
幸福的稻子 风一吹
就波浪样推开自身的辉煌
不要小看针尖般的稻芒
一枚稻芒 就是一座光芒的喷泉
得有多么辽阔的爱和耐心
才能让阳光住进它小小的心房
一株稻子里 一个农民埋下身子
一株稻子里 风一吹就露出光东村的日子
你看金色的稻浪不断舔着锃亮的镰刀
每挥一次镰 就离幸福近了一步
即使暮色降临 那个独自收割的朝鲜族老妈妈
仍散发着金光十母
树没走 三台阁没走
湿漉漉地 在收集一千多年还活着的诗句
一滴雨抱着一滴雨 无数的雨滴抱在一起
亮汪汪的 仿佛将水里的那轮明月抱起
渔民三姐的生日
今天 渔民新村的天空擦洗过一样
蓝的 云失去了方向
燕子在电线上飞起飞落
像春天跳动的声音或影子
不说小区的碧桃 丁香约好了似的
为这一天绽放 不说长江的浪花
一朵追着一朵 在三姐的眼里哗啦啦得开
只说 挂在晾衣绳上鲜艳的衣服 花裙 被单
它们动的那么自在 舒坦 平整 没有一丝忧伤
它们的摇动 是因为幸福而不是风
生日面揉了一遍又一遍
三姐想起了在江上时风浪把她也这样揉着
揉的一身裂缝 至今关节里还有波涛的回声
鱼养大的你 第一次拒绝了鱼
三姐说 鱼也要庆生
在清晨和暮晚之间的花瓶里
插一束玫瑰 几朵长寿菊
花瓶要透明的 让阳光进来 马鞍山进来
采石矶进来 横江芦湾进来
充满诗意的美好与安宁都要一瓶装尽
从五楼的阳台望出去
长江因为流淌说出了月光 天空因为静默说出了繁星
仿佛是神的授意
今夜 什么发光 什么就是三姐的生日蜡烛
只有拆解下来的一块船板 落寞地立在墙角
像你转过身的日子 泊在旧日时光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
2019年5月15日拆解渔船上岸
三姐
吴垭石头村所见
嵚在石头屋的门扇关上了
一个走进去的中年妇女
仿佛一块有体温穿花衣的石头
走进另一块石头
侧耳听 石头内响起柴禾噼啪燃烧的声音
有人用手机拍摄端着大海碗坐在石头上吃晚饭的人
看上去他们也是一块块石头
是石头上长出的石头
在石头村人们舍弃了土 信任和依赖的只有石头
如果说开在石头上的月季花是石头灿烂的笑
那么未开的花苞就是石头伸出的攥紧的拳头
我的理解是 即使身处绝境
也要把日子过的既灿烂又坚韧
说这句话的不是我 是一只正从头上飞过的布谷
响应布谷的是突然出现的几只暮归的羊
它们一定不是从石头里走出来的 浑身散发着膻气
小羊羔奶声奶气的叫着 没有石头的口音
它们看人的眼神慈祥的胜过石头 更胜过人
这样想的时候 几只羊就不见了 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石巷子
像极了一条悄然裂开的石缝
暮色降临 我看见有的石头起身走上天成为星星
有的石头从天上走下来亮为灯
我是一块压在城市里的石头 我只能回到城市
孤独地用诗说话 既不能亮为灯更不能成为星星
是的 不能
在宛梆戏曲艺术博物馆院内一棵树下听鸟鸣
我来时 博物馆静的如落幕的剧院
梆胡声住进琴筒 鼓声住进鼓腔 讴音住进嗓子
宛梆剧悉数住进展柜里
没住在博物馆的是一棵树 一棵水杉树
还有一只鸟 准确地说 是一只百灵鸟
它婉转的叫声紧紧地抓住了我
就像它细小的爪子紧紧抓住树枝
我惊讶 一只鸟竟发出宛梆演员的唱腔
生旦净丑 讴音 花腔 云上音
间或有树枝树叶上下晃动 左右摇摆
疑是她边唱边甩了甩水袖
一直鸟的鸣叫 让水杉树发生了变化
树不在是树 而是搭建的一座露天剧场
博物馆收藏的乐器 演员都在树上登台亮相
把人间的喜怒哀乐绿荫样还给人间
远处 伏牛山喉结滚动 湍河泪光晶莹
我眼里也有泪 但忍了忍没有落下
我怕一滴泪落地 惊飞那只正叫醒我灵魂的百灵
解说娄山关
如果你不相信盘旋的公路
就是枪管的来复线 娄山关就会像拉锁突然拉上
排列的山峰就是一粒粒压进枪膛的子弹
如果你不相信倒下的枪和枪刺
从泥土里破土 长成满山的大树小树
娄山关一卧倒 每条枝桠都会吐出惊雷闪电
如果你不相信连绵起伏的群峰就是疾行的战士
娄山关一声令下
崇山峻岭就会解散为一马平川
如果你不相信血能把山举起放下
你掰开娄山关攥成拳的石头
里面都会沁出红色的血
如果你不相信团政委钟赤兵的独腿
能站高娄山关 抽出腿
娄山关的海拔肯定会有三尺的删减
解说娄山关
说出 被如血的残阳镀红的 飞成镰刀状的大雁
怎么看 都像一枚大转折的胸针别在长空的胸前
以致于 在瞻仰烈士纪念碑的肃穆中
风卷林涛 一阵紧似一阵
怎么听 不是马蹄声碎 就是喇叭声咽
在赤水 我要向一条木船致敬
在赤水 我看到一条船 一条
寻常的船 一条比那段历史
小很多很多的木船
虽小 却有斧头的形状 鞋的形状
正是给持斧头镰刀的人做的
我相信 它是吃赤水河的奶长大的
所以 你于1935年1月29日----2月22日的拂晓
被红军选中 选中你和你的弟兄们手拉手站在赤水河
站成红军和镰刀斧头不沉没的路
一渡 二渡 三渡直至四渡
土城 仁怀 二郎滩 太平渡
红军这支长矛一遍遍地在赤水河里淬火 淬火 再淬火
而船 就作为淬火的依托和底座
诗人黄亚洲说:在军事上 这是一次奇异的缝纫
是的 只用四针就将一面被风雨和子弹打伤的旗帜缝合
缝在一起的还有打乱的队形 阻隔的道路
每缝一次 红军戴的就是船这枚顶针
在赤水 我向一条船致敬
向那些讲着不同方言的木板致敬
向那些将船 激流和岸握紧 拴牢 固定的多民族的绳子致敬
向那些写在木船 站在浪涛上的船家的姓名致敬
致敬 不仅仅弯下我的腰 我的头 我的心
还有被赤水河打湿的一双眼睛
鹰架
疑是风折了一根木棍拄着
在翻越巴颜喀拉山 翻越玉珠峰
疑是牧人点燃的一柱藏香
香头上还立着一粒灰烬
疑是月亮削的一节夜的旧枝
钉在高原上,拴着乱窜的风
如果不是栖在架子上的一个夜的黑点 翻了翻黑眼
如果不是那粒黑点突然展翅飞起
两只在草地上嬉戏的旱獭
就不会吱一声关上它们的门
而不远处的草地上 一头拖着怀孕身子的牦牛
注目着 用两只大大的眼睛抚摸着披件黑斗篷的鹰
是啊 当一株细小的青草缝补着草原的伤疤
一只苍茫的鹰 就是它们拒绝苍茫的守护神
草原给鹰一个支架 就是给它一份信任
鹰架上站着就是一位守护疆土的士兵
当鹰架上的鹰抖了抖暮色的翅膀
偌大的青藏高原就一点点缩小
小成鹰的眼睛
一个人
----题赠诗人马行
一
低海拔的花儿或芦苇
经过一个村
一条河
一座山
一片云
在k9802次列车上
坐成一株青稞
巴彦克拉山的落日里
一支勘探的笔正哐当哐当
响着
二
站在云朵上
迎风而行
吕梁 太行 戈壁滩 青藏高原
可可西里 小蒿草 牦牛 雪莲和鹰
和他依偎着
比孤独的雪豹
离孤独更近
三
晨柱黄河入海口的阳光
夜提阿尔泰山的月亮
一只比他小几岁的藏羚羊
追着他
喊哥哥
还有大昭寺的一只小麻雀
像一滴柔弱的眼泪
慢慢地滴落在他温暖的笔杆上
四
雪峰的小镇停电了
他拉开一抽屉星星
当火柴擦亮
身后 昆仑 柴达木
身前 藏北 可可西里
一架诗的采油机
磕着头
朝圣
五
一块
在昆仑山坐了坐的石头
从海拔5300米的天梯上走下来
一朵胆大的云彩
像位情人
在他的肩上偎着
他要敲开那曲灰褐色土墙里的那扇门
看看他的命是否在里面住下 等着
六
当我翻动《海拔3650米之上》
听到他在天上走动
那诗句
就是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七
一座雪山
一个他
一块戈壁石
一个他
一只雄鹰
一个他
一地大风
就吹一个他
在白天 我想像暖泉古镇夜晚的静
光退回天空 风退回巢
米粒退回谷子 脚印退回鞋
鸡啼退回嗓子 打树花退回铁
刻刀退回刀鞘 炊烟退回灶火
退回去 退回去
当我的影子退回身体
暖泉镇 就像王老赏的一帧剪纸
退回到一张黄褐色的刻板上
我听到体内有上百只蛐蛐
在肋骨的石缝里鸣叫
脊背的门扇 时光的手不停的扣出
皱纹游走的声音
黄土堡上 闷闷地打夯节奏
从我的脚关节 沿着腿关节 腰关节一直漫延至手指
此刻 我就是暖泉镇上千年声音的客栈
深深的黄土巷里 谁扣着门环
一只褡裢 前面是月光 后面还是月光
远归的人 用粗布怀抱一枚枚明清的散碎银两
兑换着木格窗户上油灯的繁华
堡上 那株站得笔直的杨树
仿佛戍边的兵卒 专注而孤寂
如果是凝视 夜色已经迷蒙了双眼
如果是思乡 那叶子应该是感叹词或语气词
如果不是 那它就是一柄冷兵器
今晚的暖泉镇 枕在暖泉书院的一卷善本书上
月亮在云朵里的一次闪现
就是点灯夜读的手指翻了一页
而墙里墙外一块墙泥的脱落
就是光阴脱去一件破旧的衣裳
老瓦上的甲壳虫 屏声静气 蹑手蹑脚
它背上背着多重的寂静呀 只怕一不小心
惊醒老瓦 滑落一朵面容憔悴的苔藓
唯有剪纸这一门古老 宁静的手艺
递给我亲人的亲切和生动
它让我俯下身来 抚摸诗一样的铺展
由此 我轻浮的文字 有了踏实生长的产床
在白天 我想像暖泉镇夜晚的静
想象我如何成为暖泉镇的一片瓦 一堵墙 一尊门墩
并像他们一样保持许久的朴素 沉静
走远的往事
一个名叫往事的人
去了远方 他走了很久
被他踩过的卵石 沙粒 小草 才醒过神来
把一旅行箱的过往 扶起来
并戴上礼帽 披上风衣
替补他走后留下的空白
今天的事走的走的就走成往事
连青青的草地也把自己走黄
直到所有的时光成为遗骸
散落在尘世的路上
惟有迢迢延伸的路 延伸着
看它那 一往无前要伸到天边的样子
好像生怕被身后的旧日子追上
惟有脱下来的一旅行箱时光
像一个被遗弃的老友 孤独地
接受着空茫 落寞 衰老和悲凉
凝视的瞬间 我看见往事
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厚厚的尘土
迈开腿 又走成了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