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昌平文艺》的头像

《昌平文艺》

内刊会员

散文
202608/10
分享

嘎嘎做的绣花鞋

      嘎嘎做的绣花鞋

                                                                                             叶梅

嘎嘎的“哑巴”儿子

长江三峡人把大江对面叫“对河”。把外婆叫做嘎嘎。

我嘎嘎是从“对河”,也就是长江对面的一条小溪,叫做宝塔河的那个地方嫁到县城里的。她梳着一条黑黑的独辫子,眉清目秀的,嫁到县城开豆腐店的叶家。叶家做的豆腐香干味道纯正,生意一直很好。但抗战时期,日本飞机先后几十次朝这座峡江小城扔下炸弹,小街上的建筑连同嘎嘎的木楼都被炸成了废墟。我的嘎公,也就是外公不知去向,嘎嘎只好带着孩子们在无源洞旁边的木桥下藏身,后来又只好跟着一家被服厂远走他乡。

木楼的再建是在新中国建立之后,嘎嘎和她的儿女从广西柳州回到巴东县城,将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钱全部拿出来,从对河买来一些木料,在废墟上重新建起了木楼,嘎嘎和我的三个舅舅总算有了一个家。

大舅结了婚,有了自己的一家子,木楼开了两个门,大舅一家从右侧进出,看着门面不大,里面可有三进,木屋最后边的窗户正对着滔滔江水,我和表姐没事的时候就趴在那里看江。

二舅和幺舅随嘎嘎住在木楼的左侧,我也跟他们住在一起。靠着街面的一层和底楼,租给了一家外县的副食品公司做仓库。西南武陵山区的好些区县的货物,都需要通过巴东港转运,县城里有很多外县租用的仓库,大多都是街面上的民房。嘎嘎的木楼租给这家副食品公司一部分,每月可得20元租金。

嘎嘎用一个手帕包着一片纸,还有一方小印章,每月总有那么一天会拿出来,去找那家公司的人领取那20元钱。每逢这时,嘎嘎会叹息道:“这是我的哑巴儿子。”她说,哑巴儿子又给她孝敬钱了。

嘎嘎所说的哑巴儿子是指木楼的仓库吧,那里常年堆放着麻包。我和表姐有时从石阶下到底楼,表姐说那些麻包里装的是古巴糖,黄黄的,很甜,不信我抠出来你尝。

我不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但表姐比较有经验,她早就发现那些麻袋包是可以抠出一个个小洞的,当然得费些力气,还要有耐心,真的就会一丝一絲抠出洞来,不过只能伸进一根手指,但也会抠出一点点糖。

表姐的一根指尖沾了黄黄的古巴糖,伸到跟前让我尝。但我想自己抠,没想到抠出的一块比表姐手指上的要大得多,我惊喜不已地呡在嘴里,舍不得吞咽。但不一阵就觉得齁甜齁甜的,喉咙里粘粘糊糊,便再也不想尝了。

事后我一直有些担心,要是管嘎嘎“哑巴儿子”的人发现了麻包上的小洞怎么办?会不会把我和表姐当作小偷?这个担心一直持续了好几年,直到这家公司搬走,又换成另外一家,底楼里的麻包换作了竹筐,我才算彻底放心。

木楼的右是一家药铺,门前支一个碾药的石槽,还有一个切药的铡刀,常有一个清瘦的小学徒坐在那里,埋着头使劲地切着一些草根,或者碾着一些粉末。小学徒沉得住气,只管切药,也不抬头看外面的街景。药香从门里渗出来,飘到了街上,我很想走近些,但又有些怕那把铮亮的铡刀。

木楼上靠街有两个窗户,最好看街上的风景。街对面有一个杂货店,嘎嘎有时见我捧一本书坐得太久,就从怀里掏出角子钱,叫我走动起来,去街对面买点东西,打半瓶酱油或者买一盒火柴。

我从小街上走过,峡江的太阳明晃晃的,街上车很少,偶尔过来一辆汽车,会有戴着袖圈的人举起铁皮喇叭叫一声:“车子来嗒,行人走两旁!”

街两边的行人都避让着,汽车会走得很慢,就像是检阅那种速度,嘎嘎自然不会担心我的安全。

住在嘎嘎的木楼里,是我最放松的时光。慈祥的嘎嘎她从来不会对我有任何责怪,不管我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她投向我的目光都总是笑眯眯的。

在我上小学之前,我妈一直让我住在嘎嘎的木楼里,后来虽然跟随我爸妈走南闯北,但只要学校放假,我妈就会买一张车票或是船票,让我到嘎嘎那里去。那是我最乐意服从的事情了。

嘎嘎做的绣花鞋

嘎嘎说还是大脚好,她是有感而发。嘎嘎小时候的那个年代,女娃从小都要裹脚,嘎嘎也没能逃脱。后来虽然放开了,但小时候的裹缠已经让脚变了型,因此她走路总有点一拐一拐的。每到晚上,嘎嘎都要烧一大盆热水泡脚,她忍不住皱起眉头,白天的辛苦肯定让那双小脚疼痛难耐,脚刚一沾热水疼得厉害,泡一阵才缓过劲来。过个十天半月的,嘎嘎就会拿起一把小剪子,坐在小板凳上给自己修脚,看上去很有些麻烦,但不修脚就会疼。我很想帮嘎嘎,但我那时什么都不会,不晓得该怎么帮。

嘎嘎穿的鞋都是自己做的,我和妹妹的鞋也是嘎嘎做的。

嘎嘎手巧,总会让人意想不到地变出一些稀奇好看的鞋袜,花兜兜,小书包,其实只是我们平时没在意,那都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太阳出来了, 嘎嘎卸下木楼一层的一扇窗户板,那些板子是可以一扇一扇拆卸的,卸下之后就是敞开的柜台,但嘎嘎早就不做豆腐卖豆腐了,嘎嘎熬了一大锅米汤,然后将一些破布片,一片一片地用米汤粘在板子上,她说这叫“打壳子”。

等到晒过两个太阳之后,粘在板子上的布片成了一整块平展展的布壳子,嘎嘎拿出一个个描好的鞋样,放在布壳子上比照着剪下来,一层层加厚,摞在一起,先锁上边,然而开始扎鞋底。嘎嘎有一本很厚的旧画报,里面夹着一张张她精心比量剪来的鞋样,单鞋,棉鞋,全家人的都有。

我翻着那本旧画报,发现还有一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小鞋样,问嘎嘎,这是谁的呀?

你猜猜看。猜不出来?嘎嘎笑眯眯地说,是你的呀。

啊,我的脚会这么小?我看看自己的脚,再看两个妹妹的脚,都比这个鞋样要大得多呀。

人生下来,脚都很小很小呢,长着长着,就长大了。 现在你们的鞋每年都要做新的才行。

嘎嘎右手中指戴着一个黄澄澄的指环,她用它顶着针头,将穿着麻线的针扎进厚厚的鞋底,穿透过来,拉出长长的麻线,再又扎进去,每次都要用这个指环,才能把针头顶进鞋底。她扎一阵,要将针在头发上抿一下,这样扎起来可省点儿劲。

嘎嘎您戴的是戒指吗?妹妹问。我们都偎在阳光撒满的竹椅上,看嘎嘎扎鞋底,

才不是呢,嘎嘎戴的那叫顶针。我看了妹妹一眼,有点骄傲。

嘎嘎给大人做的是厚底鞋,给我们姐妹做的是绣花鞋,黑色的鞋面子,有时会绣上两朵红艳艳的山茶花,格外显眼。嘎嘎说这花不是养在屋里的,却是跟大山和人最亲近的花,在三峡的大山里,开得最欢实的就是这种山茶花,一点也不娇气,漫山遍野的,活泼泼的。

嘎嘎还时常绣兰花,嘎嘎姓许,名兰芳,她绣的兰花亭亭玉立的,开在一丛青翠的叶片里,就像时时发着幽香。嘎嘎把山茶花、兰花、还有梅花、迎春花绣在了娃娃穿的鞋面上,娃娃一迈步,那些花儿就随着绽开了,娃娃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了花。

我和妹妹从小都穿着嘎嘎做的绣花鞋,一年换一双,每当穿了新鞋,我们都会兴奋地伸出脚尖比来比去,看谁的好看。比到最后,发现难以比出高下,哪双都好看。

晚上睡觉脱了绣花鞋,舍不得往床下放,怕被别人踩了鞋上的花。那怎么办?只好深深地藏进床底下,第二天一早起来找不见鞋,过一阵才想起来是自己藏在床下了,赶紧趴着身子往里掏,费了好些劲才掏出来呢。

嘎嘎不爱吃饺子

那时,跟随嘎嘎度日的二舅、幺舅都尚在高中初中念书,还没能挣钱来供养母亲。但他们会到长江边去挑水,为嘎嘎省了买水的钱。那时巴东县城里没有自来水,要从江里挑水饮用,水很金贵。家里没有劳力的,便去找那专门挑水卖的,两角钱一担。

嘎嘎木楼里放着一口半人高的瓦缸,可以装三担半水,都是二舅和幺舅挑回来的,没有花钱买。

挑水得从木楼旁的高家码头下到江边,长长的石阶,峡江人称“礓蹅子”,由一块一块大石头砌垫而成,也不知过了多少年,经过了多少人的踩踏,磨得光滑铮亮,能照出人影。每隔些年,就会有石匠在礓蹅子上打出一些棱印,为了防滑。挑水的人江边摁下木桶,装满水,然后挑着水桶走过江滩,踩着礓蹅子一级一级往上爬,桶里的水溅到礓蹅子上,巷子里早晚都是湿漉漉的。我常见二舅或幺舅担着木桶,一晃一晃地下河,过一阵又见到他们挑着两桶浑黄的江水,喘着粗气一步步顺着礓蹅子走上来。

挑来的水倒进瓦缸,嘎嘎会拿一块晶莹的明矾在里面搅,我问搅什么呢?嘎嘎说搅了明矾,水就会变清的。果然不一会儿,从缸里舀出水来,杯子里清亮亮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了。

家里有两个人读书,嘎嘎家里的日子很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但嘎嘎家里的饭菜却是天下最好吃的。木楼的板壁根下,有一长溜大大小小的坛子,嘎嘎会做各种各样的腌菜,泡酸萝卜、糟姜、豆豉、香椿干菜等等。逢年过节的时候,嘎嘎做的扣肉亮晶晶的,入口就化了,只剩满嘴的香甜,平时常吃的菜还有豆腐干,合着芹菜炒出黄绿相间的一大盘,是诱人的美味。

要说巴东的豆腐香干却是川江上远近闻名,是用多年的老汁卤制而成的,外地人到了巴东,都会买上几筒豆干,一筒10块,用棕叶子捆扎着。嘎公家从前就开豆腐店,做的香干从模子里倒出来,每块香干都会扣着一个“叶”字。但嘎公在战争中下落不明,传了几代人的小店没落,再也没有开起来。

峡江人爱吃香豆干,还爱吃“懒豆腐”。嘎嘎也会隔三差五地推懒豆腐,木楼的灶屋里有一架石磨,嘎嘎把泡胀的黄豆喂进磨眼,一手抓着石磨的木把转动,黄豆就被磨成了泛着沫子的白浆。磨好的豆浆不去渣,倒进大锅煮,快熟的时候撒上一把切碎的萝卜樱子,放些许盐,“懒豆腐”就做好了。

这种吃法在鄂西大山里,又有叫“合渣”的,意思就是连浆带渣一起煮。“懒豆腐”说的就是一个简单,但人们都爱吃,爱它一股清香,连汤带水,还有些嚼头,是下饭的好菜。

嘎嘎煮的“懒豆腐”,让娃娃们吃得饱饱的。

木楼灶屋里的那架石磨很少闲着,嘎嘎会的手艺还很多,她用磨子推黄豆,推米浆,包谷浆,一边推一边哼着:“推磨,压磨,推个粑粑甜不过,你一个,她一个,娃娃吃了笑呵呵。”

嘎嘎转着石磨,我就和妹妹面对面坐着,手掌对手掌,跟着嘎嘎说唱推磨的歌谣,嘎嘎还教我们说:

鸦鹊子,尾巴长,

虫儿飞,嫁姑娘,

姑娘矮,嫁螃蟹:

螃蟹臭,嫁绿豆

绿豆香,嫁生姜

生姜辣,嫁枇杷,

枇杷薄,嫁牛角,

牛角尖,伸上天:

天又高,找把刀,

刀又快,好切菜,

菜油清,好点灯,

灯又亮,好算帐,

两个娃娃算到大天亮。

嘎嘎说,你看看,不好好学习就算不了账,一算就算到了大天亮。

是啊,如果那样算账,娃娃还睡不睡觉呀?看来是得好好学习,做好功课哟。我和妹妹私下里讨论。

一早起来,就会闻到粑粑香,嘎嘎蒸的桐子叶包谷粑粑,灶屋里的蒸气漫延着,就跟木楼外的阳光一样撒得满地都是,说明时间不早了,快快起床啊。

峡江人吃大米包谷红薯洋芋,面食吃得不多,但我的父亲,也就是嘎嘎的女婿是山东人,他大老远地从北方到了巴东,有时候忙完了公事,来到嘎嘎的木楼里,嘎嘎就为他做北方人爱吃的面食。嘎嘎特为上街买回鲜肉,细细地剁成肉馅,拌上小葱、滴几滴香油。我父亲很乐意帮嘎嘎擀饺子皮,他一手摁着擀面杖,一手转动面皮,眨眼就擀出一张。嘎嘎夸赞他擀得薄擀得快。我妈听了很高兴。

嘎嘎包的饺子像小巧的元宝,两头翘着,煮好盛在白净的瓷碗里,我和妹妹看啊看啊,都不舍得吃。嘎嘎说,快吃啊,再不吃就凉了。我嘬着嘴咬上一小口,一股鲜美的饺子汁就淌进了嘴里,真好吃。

等吃完了碗里的饺子,站起来再往锅里看,嘎嘎连忙走过来帮我又盛上两个。但是嘎嘎碗里却是一碗包谷饭,上面浇着懒豆腐,我奇怪地问:“嘎嘎,饺子这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饺子?”

妹妹在一旁抢着说,嘎嘎说了,她不爱吃饺子,就爱吃包谷饭。

我父亲说:“我才爱吃包谷饭,特别是配上嘎嘎做的懒豆腐。”他要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全都要拨到嘎嘎碗里,嘎嘎闪到一边,把碗藏到了身后。

我和妹妹看得热闹,但还是想不通,嘎嘎为什么就不爱吃饺子呢?

小椅子

在嘎嘎的木楼里,独自一人玩得无趣了,便会去找隔壁的表姐表哥一起玩。他们比我胆大,带着我到大江边上去玩沙子。我爸妈工作忙,在我印象中,他们很少回到木楼里,但只要一回来就要管着我,不让我去江边玩沙。

我妈说的话,我也不在意,照样跟着表姐他们到江边去。

有一次我妈回来看不见我,到处找,一直找到江边,见我和一群娃娃在沙堆上滚来爬去,身上的小白裙子弄得一踏糊涂,我妈就急了。她把我拉回家,摁在她腿上就打,她那时很年轻,手上也没有轻重,打完了才发现我的腿都被她打青了,她又心疼得掉眼泪,马上找了红汞来擦。红汞是那时常用的一种药水,遇到跌打损伤似乎第一选择就是擦红汞,其次是紫药水。现在这些都被其它药物取代了。

我妈抱怨嘎嘎,不该放我到江边去玩,说娃娃们到那里多危险啊。

和善的嘎嘎也不分辨,等我妈走了以后,她摸着我的头说,衣裳弄脏了不要紧,嘎嘎给你洗啊。我明白嘎嘎还是允许我去江边玩,嘎嘎的娘家一家子都是川江上的船工,嘎嘎也喜欢水。但我有些怕我妈的巴掌。自此到江边就去得少了。

娃娃们的游戏总是要做的,除了到江边玩沙,在屋里便是和表姐、妹妹们一起“办家家”。有一张木头的小靠椅,是我专用的小椅子,也没有油漆过,椅子的木纹都已摸得光滑,做作业洗脚都坐着它,办家家时它便是我的小家。

我把一个木盒子里的珍藏物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摆在椅子上,那是一套红色的小碗,两根粉红的蝴蝶结,还有几颗色彩斑斓的玻璃跳棋,最让我心爱的是一小串珠儿项链。这样一摆放,便像是有了家的模样。有时候我会把珠儿佩戴起来,用一根发卡斜斜地挑在头上,任它摇晃,心里觉得美极了,然后把嘎嘎的枕巾披在肩膀上当做水袖,扮作一个戏里看过的小姐。表姐和妹妹也拿出她们的私家收藏,各有装扮,但她们没有我的珠串,头上插朵摘来的小花或绿草编成的花环,也都是好看的呢。

嘎嘎系着围裙,站在一旁看着,总是那样笑眯眯的。

我们既然已是戏里的人物,也必得学着戏里边拖声拖气地说话,长长地叫一声:丫环,出门去吧----!便离开我们的小家,舞动着水袖围着椅子转悠,或边唱或边说,一路会编出许多的故事,比方走着走着遇到了风雨,得找个地方躲避一时,那小靠椅便成了路边一处宅院,走进去自然又会遇到许多意外……;又或者,那小姐多半都会抛一回绣球,那小椅子便又成了绣楼……。说到底,那把椅子的作用绝不比京戏《三岔口》里的那张桌子小,可惜当时所编的故事都已忘却了,否则说不定会是很好的话本呢。

上学之后,常发动同学玩的游戏也由小时的“办家家”演变而来,那时的功课没那么紧张,放了学便可以尽情地玩。

过家家的小玩艺儿一直没舍得丢,同我读过的课本放在一起,直到我插队去了农村。可惜后来我妈她又搬了好几次家,搬着搬着就不知将那些东西搬到何处去了。所幸那把小木椅如今还在,它相伴着我的一些书稿,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我不时从它旁边经过,有时会伸手摸一摸椅背,它不吱声,但却带着我儿时的乐趣,稳稳地守候着我。

我知道,如今的市面上,为孩子们准备的玩艺儿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相比之下,我们小时候有些寒酸。但那些让我心爱过的小碗、小珠子,带给我的欢乐一点也不亚于今天这些豪华的玩具,游戏的开心在于启动人的心智,小椅子它做到了。

笑罗汉

嘎嘎每天早晨起得好早,天刚蒙蒙亮,娃娃还在梦中,嘎嘎就下床了。临街的大门咯吱一响,嘎嘎端盆清水出了大门,先往小街上洒一些清水,然后拿起门后的竹扫帚开始扫街。从自家门前扫到左邻右舍门口,再扫到人们常走的礓碴子上,洒了清水的街面,即使使再大的劲,扫帚也不会扬起灰尘。

嘎嘎扫完街回到木楼,就烧火蒸粑粑,任蒸笼冒着气,同时拿块白抹布把木楼里的摆设,还有桌椅板凳都擦得亮晃晃的。案上摆了一尊瓷制的弥勒佛笑罗汉,大肚皮上还趴着两个小娃娃,时刻都是笑呵呵的。嘎嘎说,笑罗汉大肚能容容世上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要是做人都学这笑罗汉几多好,莫作恶,多做善事。

嘎嘎就想起一个小玉龙的故事,说给娃娃听。

巫山那边不光有神女,就在那又高又陡的错开峡上,还有大禹点化的锁龙柱。

从前啊,东海龙王的小儿子玉龙身如白练,呼风唤雨的本领十分高强,他不愿意受到管束,独自来到三峡巫山来居住,经常掀起风浪,让江上的船儿无法行走,还时常化为人形,骚扰附近的百性。

有一次他来到峡江边一户人家,看见房前屋后的大柚子,桔子,就胡乱摘了往嘴里塞,等到这户人家的老爹爹出来一看,穿白衣的玉龙居然恶作剧地把桔子树也给拔了。老爹爹骂了他两句,生性顽劣的玉龙恶性大发,就地一滚现了原形,一头向前窜去,把面前的大山劈成了两半,那变成两半的大山就是如今的错开峡。

小玉龙这下越发来劲了,他使出全身的招数领想把巫山变成大海,好让自己在这里更加为所欲为地兴风作浪。他招来了天上的乌云和瓢泼大雨,招来了狂风闪电,把峡谷里的大树都吹倒了,江上的船都吹翻了,房屋也被恶浪冲垮了,到处都能听到呼儿唤女的惨叫。人们都在呼喊,老天爷,快来救救我们吧!

这呼喊声传到了一心为民治水的大禹耳里。上古时候,夏禹王曾凿石开山,疏河引水,历时八载,三过其家门而不入,巫山神女被大禹所感动,派来土星变成力大无比的黄牛,帮助大禹挑开重重高山,让滔滔江水一泻万里,黄牛也从此留在了三峡。古歌:“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这时,大禹又听到民众的呼唤,立刻提起宝剑从他母亲居住的菏泽赶到巫山,挥剑劈浪,平风息波。小玉龙一看是治水的大禹来了,并不服气,心想我是东海龙王的儿子,你不过就是一个凡人,能奈我何?

没想到大禹翻身骑到了小玉龙的背上,一手持剑一手抓住龙角,小玉龙发恨地冲上云霄,大禹却丝毫也不松手,任他在半空中扑打翻滚。但小玉龙手段高强,硬是把大禹掀翻在地,并且张开大口要吞了他。

大禹这时没有害怕,他举起宝剑刺向小玉龙的眼睛,又将神女赠的天书拍在小玉龙头上,小玉龙护住双眼,不得不乖乖低下了头,降落到巫山错开峡。大禹将他拴在了锁龙柱上,告诫他若是再兴风作浪,定斩不饶,若是为民造福,将会免他刑罚,放他回到东海。

小玉龙听从了大禹的劝诫,甘愿守在锁龙柱下,守望巫山,从此再不作恶。

嘎嘎心存慈悲,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要让犯错的人也有条活路。

听着嘎嘎讲的故事,穿着嘎嘎做的绣花鞋,我和妹妹渐渐长大了。我妈给我买了白球鞋,白球鞋不经穿,一玩沙就脏了,我妈让我和妹妹自己学着刷洗。嘎嘎木楼上另有一个窗户朝着药铺的屋顶,窗门可以用木棍支起来,看窗外一大片青瓦,摆放着圆桌一般大的簸箕,小学徒切好的药片就在那里铺晒着。不时有麻雀飞来飞去,但不去啄那些药片,或许它们也知道味道是苦的吧。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就将洗刷过的白球鞋晒在瓦上,白鞋青瓦,看去十分清爽。

那绣花鞋却没舍得洗,担心会洗掉了红红的花瓣。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