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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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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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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玉

美玉

(短篇小说)

凸凹

 

1

美玉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她依然懒在家里。因为村里、家里,包括整个西部山区,都有个一成不变的观念,女崽横竖要嫁出去的,成为别家的人。那么,在娘家念多少书有没什么用?最终还不是破费了自己,便宜了别人。她从小就被灌输,便拿自己不当回事了。

见到同龄的孩子都去念书,她也不心动,更不忧伤,只是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傻傻地笑。

她在村街上踽踽独行,看蚂蚁上树,听树叶弄声。遇到路面有石子,她顺势就踢一脚,见石子竟滚得出奇地远,她咯咯地笑。因为她看到,不管大石头,还是小石头,初升的太阳照在它们的身上,都泛着清白的光。

她后来发现,无论她走到哪里,他们家的芦花大公鸡总是跟在她身后。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形影不离。她回头斥责它:“你跟着我干嘛,去去,那里就趴着一只小母鸡。”公鸡就是不走,且梗起长脖子朝她鸣啼,咯儿咯儿咯儿——嘹亮得像三更司晨。大白天作黎明之叫,她觉得不吉利,就迅速爬上身边的一棵老柿树,登在枝杈上鄙睨它。那大公鸡也用力震了震翅膀,扑棱棱飞上枝杈,追着她啼叫。公鸡落脚的枝杈,就在她耳边,就感到公鸡的叫声很刺耳,挥手就去打。不期就打在一挂柿子上。柿子被一击悠出去,很快就又反弹回来,正打在她的眼睛上。眼冒金花,鸡冠子的红与柿子的红就混淆在一起,看不真切哪个是哪个,就没法再出手了。

她泄气地从树上出溜下来,仰望树上的公鸡发出狠声:“回去我就拿刀剁了你。”公鸡翻着它如豆的小眼儿,滴溜溜的,好像是在说,你吓唬谁?就更让她泄气,难道鸡畜也会嘲笑?

回去就抄起案板上的刀,朝着公鸡示威。公鸡远远地看着她,很镇定。她一旦冲过来,它就机灵地躲。她追到墙边它就上墙,她追到房畔它就上房,弄得一片鸡鸣狗跳的阵势。母亲就被惊动了,从她手里夺过那把菜刀,“你跟一只公鸡值什么气,真是闲的。”

她气咻咻地说:“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在哪里,烦死了。”

母亲一笑,说道:“你整天呆在家里,它也烦。”

美玉一愣,“那怎么办?”

母亲说:“你还是上学去吧。”

她问:“为什么?”

母亲说:“你一个女的,后边整天跟着一个公的,成何体统?有伤风化。再说,咱家的公鸡通人性,兴许它就是赶你去上学。”

美玉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就自己去找校长。“我想上学。”

校长说:“你早该来。”

她说:“我这时候来,是不是有点儿晚?让你不好对付。”

校长说:“这有什么不好对付的,把你插进一年级的教室,你只管读就是了。”

她只晚了两个月,课业尚无太大的进展,她努了努力,就跟上了。

每天放学回家,远远地就看见他们家的那只芦花大公鸡就站在台阶的顶部,也不梗脖子啼叫了,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如豆小眼儿亮晶晶的,很专注的样子。她走近了的时候,它竟摇晃着长长的尾翼,朝她的裤腿上不停地撩拨,那是亲热的表达。她心中一热,感叹道,那把菜刀,幸亏没有剁下去。

 

2

他们上学的课桌,也是青石板做的,由于室内照不进阳光,青石板黝黑黝黑地暗,手臂放上去,很凉。板凳倒是木头做的,是树墩子凿成的。凿的痕迹也不磨光,凸就凸着凹就凹着,粗糙而硬,坐久了,就硌屁股。既凉且硬,孩子们也不敢晃动身子,依旧坐得板正。因为讲台上的老师总是用严肃而阴冷的目光盯着他们,还不时地提醒他们,“这么艰苦的条件,你们再不用功,可对得起谁?”

谁是谁呢?

家长、老师,还是他们自己?

美玉的同桌,是个男生,叫隗石头。他个子比美玉还矮,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裤。裤子有些短,露着黢黑的脚杆子。冷天他竟也不穿袜子,脚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皴。也许是遇热就痒(教室里虽然冷,但究竟是比室外暖和),他悄悄地在桌底下,蹬掉露大脚趾头的黑布鞋,在地上蹭脚后跟儿。他的脚后跟裂了许多口子,只有蹭一蹭,才能隐忍地把身子坐直。

这被美玉看在眼里,她心里皱了一下,“这孩子,可真够受的。”

隗石头不仅偷偷地蹭脚后跟,时不时地,肚子里还发出呱呱的叫声。叫声惊动了前边的老师,老师以为他淘气弄怪声,便怒冲冲地窜到他的身边,狠狠地瞪着他。隗石头怯怯地看着老师,满脸的无辜。老师刚要发作,隗石头的肚子又自己呱呱地叫了起来。老师明白了,这个孩子的确是无辜,是肚子里缺少食物,让他没有办法。老师的目光立刻就迷惘了,拍拍他的肩膀,很亲切地说道:“因此,你就更应该好好学习。”

老师一亲切,隗石头就心酸,他竟嘤嘤地哭出声来。

奇怪地,他一出声,一边的美玉也跟着泪流满面。老师见状,惊愕了一下,质问美玉:“你哭个什么?”

美玉含泪一笑,笑里有狞恶的寒光,好像仇恨着什么。

美玉的表情让隗石头看在眼里,他惭愧了一下,用力咬紧了牙关,发出咯咯的锐音。

这之后,隗石头果然下死力气学习,学习成绩在班里排第一。美玉被他带动,也尽可能往好里学习,成绩也不孬,在班里排第二。

一天,美玉在村路上追上隗石头,从花书包里掏出来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孥给他,“我给你做了一双鞋。”隗石头一愣,推拒道,“你凭什么给我做鞋?再说,你刚多大的一个小破孩儿,也会做鞋?”美玉往身后看了一眼,“给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废话。”见后边有同学跟来,隗石头只好把鞋子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第二天,美玉瞄了一眼课桌底下隗石头的脚,看他还穿着那双露大脚趾头的破鞋,便怒从胆边起,贴着他的耳朵斥责道:“给你穿你就他妈的穿,装什么孙子。”声音虽小,却很破裂,让隗石头心中一惊,“一个挺好看的女孩子,嘴怎么这么臭?怎么这么大的脾气?”联想到他爹妈之间的行径——他妈一旦给他爹送来关心,如果他爹没有迅速承领,他妈就是这样骂的。他便迷惘地摇摇头,傻傻地笑了笑。

后一天,隗石头就把新鞋子穿上了。

由于穿上了新鞋,他就不好意思在桌子下甩掉鞋子蹭脚后跟了,而且,他的脚杆子也好像经过搓洗,有了净白的模样。

美玉得意地抿嘴笑,很专注地看着黑板。

美玉就得寸进尺,在衣袋里装了两块玉米面贴饼子。一旦隗石头肚子一呱呱叫,她顺势就把贴饼子偷偷地塞过去。隗石头下意识地又把贴饼子推过来,一派不为之所动的样子。美玉就又怒了,依旧贴着他的耳朵斥责道:“给你吃你就他妈的吃,装什么孙子。”隗石头小声说道:“你急什么,我下课吃。”

下课了,美玉就跟着他。他只好从衣兜里掰了一块贴饼子,放进嘴里。一咀嚼,眼睛就亮了,“嗯,好吃。”

美玉开心地一笑,说:“当然好吃,因为我给你搁了糖精。”

 

 

3

就这样,他们一起从小学上到中学。

中学在村外的马路边上,离村子有八里多的河川路。河川里的石头有圆的、有方的、还有尖的,虽形状不同,但都硬在骨子里,就特别费鞋。对隗石头来说,这就是个问题。为了节省鞋,他一蹬上河川,就把鞋子脱下来,放进书包里,他光着脚走路。

他的脚总是黑的,脚后跟总是裂的,这让美玉很是心疼。她对隗石头说:“鞋子你只管穿,破了我给你做。”

隗石头说:“屁,你那么小,哪里会做鞋,不过是从家里偷。”

美玉说:“我都十多岁了,大姑娘了,正是会做鞋的年龄。再说,我给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鞋,早成精了,不信,你看看我的手。”

一看她的手,虽然小,却很粗糙,是针扎后流血、流血后结痂,渐渐积累而成。他心里一震,忍不住攥了攥她的手。那手虽然粗糙,却很绵软,让他柔情了一下。

到八里外的地方上学,中午要带干粮。但隗石头家的吃食总是稀粥咸菜,要带“干粮”,他需要把稀粥盛在铝饭盒里,放在尼龙网兜里提着走路。虚荣心的作用,使他宁挨其饿、也不失其颜,索性就不带了。中午,大家簇在学校西边的大桥下,吃午饭,然后就地躺下,睡午觉。大家都静静地睡,可隗石头睡不着,他的肚子不停地呱呱叫,像旱地里的青蛙落在他的肚皮上。他合着眼,恨恨地骂道:“这是他妈的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自己的日子。

耳边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他懒懒地睁开眼,见到笑吟吟的美玉。他以为是嘲弄,没好气地说道:“你滚一边去。”美玉不滚,倒是提到他眼前一个网兜,里边稳稳地装着一个饭盒。他一把抢过去,揭开盖子,把里边的稀粥一股脑儿地倒进肚里。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平了,因为青蛙已遁走,他可以睡了。美玉看着他孩子一样的睡相,心里犯愁:今后的日子,如果没有我,他可怎么过呢?

隗石头可没那么多想法,他恣肆地躺在那里,两只光脚伸进从桥缝里仅仅泄下来的那缕阳光里。热流钻进他脚后跟儿,他痒,用力在土地上搓弄。即便知道美玉就在身边,他也不避讳。因为他的饥与寒、痛与痒,美玉她全都他妈的知道,就没必要虚荣了。

但他毫不掩饰的搓弄,把美玉的目光整个地吸引过去,她看到,他脚上的干裂很深,枯焦的干皮撑出很大的缝隙,里边鲜红的肉便绽露得一览无余。她的心皱了一下,径自就把他的脚揽进怀里,替他揉搓。她的手虽然也粗糙,但毕竟还柔软,能抵御土地上的冷硬,让他更舒服一些。

他起初还推拒,但架不住她更执着的坚持,只好由她去了。但少年也有敏感之心,这一刻,他油然生出一种温厚的感情:美玉她不是外人,一定要怜惜啊。

八里地的河川路,由于被大山夹持,遮蔽了光线,总是幽深、空旷而黑。而且上学起早,放学赶晚,在黑暗里走路便是一种常态,这就给隗石头的怜惜有了附着。他每天都陪着她走暗路,一前一后,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形影不离。

有一天,美玉踩上了一块尖石,身子打了一个趔趄。隗石头猛地冲了上去,把她扶住了。看到隗石头仓皇的样子,美玉噗嗤地笑了。隗石头问:“你笑什么?”美玉说:“没笑什么。”他说:“你一定在笑什么。”因为一再地追问,她又不好回答,索性往就往放浪里笑,哈哈哈······

“你有病吧。”隗石头迷惘地说。

“对,我有病。”美玉点点头,勾了他一个眉眼儿。

是一前一后地走路,让美玉想到了她家的芦花大公鸡。没上学的时候,她家的芦花大公鸡总是跟在她身后。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形影不离。嘿嘿,这个隗石头像不像我家的那只芦花大公鸡?像,真像。这个不伦不类的联想,让她忍俊不禁,所以噗嗤地笑了。

 

 

4

虽然在小学的时候,美玉还能跟隗石头比竞着学习,成绩在伯仲之间。可一到了中学,美玉就很吃力了。到了中考,隗石头顺利升学,美玉则落榜。即便是落榜,美玉也不懊丧,本来上学的愿望就不那么强烈,要不是那只芦花大公鸡在身后啄,她怎么会进了学堂?而且居然就上到初中毕业,已经是出人意料了。所以她很知足。况且,在这么一个屁大的小山村,对付这几乎是一成不变的日子,学到的东西已经足够用了。而且村里人一直就这么认为:能写字,春节能写对子;会打算盘,能算准钱数,就也算是有学问的人了。

但是,在背人的地方,她还是忍不住哭了一鼻子。

因为要与隗石头分开了,他不需要再穿她给做的鞋,也不再需要她给他提稀饭兜子了。而做这些事,她已经形成了习惯,一闲下来,就不知所措了。这让她心里“空”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向虚空里哭泣,倾诉一下不请自来的落寞。

不再上学了,可以不起早,她蜷缩在炕上睡懒觉。

母亲催促了几次,每次她只是哼一声、蠕动一下,然后接着睡去。懒真好,不用多想,没有忧愁。见催不醒她,母亲便抄起一把笤帚用力打在她臀部的被子上,“怎么还不起,老爷儿(太阳)都晒屁股了。”

疼痛,不,是感觉中的疼痛,让她有些恼火,她赌气地掀开棉被,把屁股亮出来,“那就让它晒。”

亮出的屁股竟是光赤赤的,阳光照在上面都打滑。母亲惊叫:“挺大个丫头,怎么连条裤衩儿都不穿,你就不嫌寒碜?”

她说:“我为什么要穿?寒碜它有份量吗,几钱几两?”

母亲定眼一看,女儿的屁股有滚圆的两坨肉,虽然才十五六岁,已经发育得很完全了。母亲便嘿嘿一笑,“睡懒觉的女人,不长心,尽长屁股,屁股一大就思春,见到男人就管不住自己。”

美玉觉得这很新鲜,翻了一下身子,笑着逗弄母亲,“这是谁告诉你的,莫非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没大没小。”

“这是你自找。”

母亲看到女儿的胸口上也正有着两坨鼓鼓囊囊的肉,心里就慌乱了起来,便板起面孔说道:“你别他妈的废话,赶紧给我起来,随我到堰田里去,翻翻地,出出汗,多长点儿力气。”

“长那么多力气干吗?”

“有力气的女人勤快,男人待见。”

“为什么非得叫男人待见?我靠我自己。”

“即然是靠自己,就更应该有力气。”

母亲说得很对,让美玉没底气再犟嘴,笑着对母亲说:“你先去吧,我收拾收拾就来,咱家的堰田我认识。”

母亲走后,美玉赶紧跳下炕来,胡乱地吃了几口早饭,便坐在那个小梳妆台前“收拾”自己。她给自己描眉、搽粉,还涂了淡淡的口红。收拾完这一切,她走出了屋门,被凉风吹了一下,诱引她看到了眼前的大山。现在是早春,大山光秃秃的,很丑。她清醒了,现在跟以往不同了,以往是去学校,朝村外走,现在是奔堰田,朝山上走。那么,就应该素面朝天,最好是灰头土脸才与农事相宜。为什么还要涂脂抹粉?因为她习惯了,成了下意识的动作。上学的时候,与隗石头傍地走——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安能辨我是雄雌?只有涂脂抹粉,才能显示出性别和性别的美好。也就是说,她那时,虽然对隗石头并没有多余的意思,但女孩子爱美的本能,也觉得必须把自己收拾得粉嫩一些,不然,怎么会叫美玉呢。当然,这一切,都是以有个傍地走的男孩子为前提。

但眼前这个前提没有了,她居然还是依旧涂脂抹粉,即便是习惯性动作,美玉也觉得自己可笑,我美给谁看呢?便面对大山自嘲地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悲从心起,泪水脱眶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绝望地往山上走,脚步沉重。

忽然,家里的那只芦花大公鸡跳到她的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抬腿就踢了它一脚,“去,一边儿去,别烦我。”

大公鸡跳起又落下,索性衔住她的裤腿,往下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公鸡松开了她的裤腿,引颈朝山下叫,咯咯儿,咯咯儿······

 

 

5

大公鸡牵引着她来到一个地界。那是一家农户的猪圈。

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男人圪蹴在猪圈里,忙乎着什么。她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心跳就快了起来。趋近了,果然就是隗石头。

“隗石头!”她惊叫了一声。

隗石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很不情愿地笑笑。

“你为什么没去上学?”

隗石头指了指身边的一群小猪,“为了它们。”

十几头小猪都是黑色的,很欢实,围着他哼哼唧唧、转来转去。

“这么说,你是放弃学业,回村养猪了?”

正是。

美玉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很疼,“你可真有出息,白瞎了你那颗聪明的脑袋。”

“正因为这颗脑袋还足够聪明,所以我回来养猪隗石头咧了咧嘴,说道,“眼下允许搞养殖了,给了山里人一个致富的出路,所以我得赶紧抓住机会,自己给自己开一家银行,嘿嘿。”

“你这不叫聪明,叫短视。”美玉说。

“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要说什么了。”隗石头说。

“然而我就是要说,因为你的聪明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我、属于咱们整个村子。”

“我可没想那么多,我只想到,我一旦走了,这个家就没法过了。”

“你这是狡辩。”美玉一边说着,一边从脚下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掷了过去,“我看不起你!”

石头不偏不倚打在隗石头的耳垂上,尖锐的疼痛让他很恼火,“你是我什么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你讨厌不讨厌?”

”是啊,我是你什么人?”美玉愣了一下,但还是不甘心,嗫嚅道,“我不过是为你感到可惜罢了。”

“可惜就可惜吧。”隗石头摇了摇头,凄然一笑,说道,“我既便是选择错了,也不想听别人的指责,因为我穷;我既便是白瞎了自己的聪明,也不需要别人来可怜,因为我贱。”

隗石头虽然说得很旷达,但他的笑容却是皱皱巴巴的,而且有泪光在眼里闪烁。

美玉内心一片凄凉,不忍再说什么,陷入沉默。

沉默中,她听到一阵破裂的阔笑。顺声望去,是隗石头的母亲坐在猪圈的围墙上,傻傻地笑。不一会儿,傻女人身后又冒出了一个男人,是隗石头的父亲。他拄着一根花椒木拐杖,一拽一拽地移近了,看见美玉,他腼腆地一笑,咕哝了一句,“原来是美玉来了。”

这让美玉大吃一惊,这个结实能干的大叔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背后的状况是这样的——

隗石头的母亲生下来就是个傻子,一辈子也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身子也像没长骨头,走路一拉一拉的。也应了一句俚语,有女不愁嫁,她即便是这样,也被他父亲娶回家里,而且还生下了他隗石头。隗石头还居然那么聪明,老天真是不说理。老天不说理,没人敢治罪,但罪过却落在了他父亲身上——为了支撑这个家,为了怜惜儿子的聪明,他没死没活地干活。但山地贫瘠,即便他勤劳到了极限,也不过是混个温饱而已,有限的一点结余,都支撑了儿子的学业。他用酒精驱赶压力和疲累,落下了个“酒鬼”的名声。劣质酒把他的身体弄坏了,在儿子接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他中风了。

两个残疾人都坐在围墙上朝这边看,看看隗石头,又看看美玉,一同傻笑。

美玉在那里发呆,目光游离。隗石头也向她脚下投掷了一块石子,“嘿嘿,你看到了吧。”

石头没起作用,美玉依旧发呆。

隗石头就干脆继续忙手头的事情。

他刚才正为小猪们垫干草,好让它们卧得干净一些、暖和一些。他已垫了一半,还差一半,不能就此停下。

美玉虽然发呆,但眼神还是能够看到眼前的一切。她发现,隗石头居然打着赤脚,不停地踩在猪粪上动作。那些猪粪是小猪新排泄下来的,还冒着缕缕的热气。她突然感到,这个地界,还真的很适合隗石头,因为他的脚后跟有总也不能弥合的干裂,踩在柔软和温暖的猪粪上,不仅止痒,或许还能治愈。也许他真的选择对了。

生活有生活的逻辑,你没法改变,只能接受,一旦接受了,也就不苦恼了。便没什么错不错的了,一切或许都是对的。

想到这儿,美玉心里释怀了许多,从呆滞中苏醒,对隗石头说:“要不要我帮你?”

隗石头赶紧摆摆手,“你可别,你是金枝玉叶,岂能沾染猪屎,嘿嘿。”

“瞧你那傻样,我可真为你难受。”

美玉嘴上说是为隗石头难受,其实她也是在为自己难受,因为他背负得这么重,她不能眼见着他被压垮,而见死不救。再说,他们差不多就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有的那种依恋,怎么能因为猪屎,就割断了呢?

 

 

6

接下来的日子,美玉突然就勤快了起来。每天早晨,不用母亲用笤帚打屁股,她自己就早早地从土炕上爬了起来。立马就在梳妆台前“收拾”自己,而且收拾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情。

母亲很纳闷,“你是随我到堰田上去种地,干吗还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花?”

花,在村里是漂亮的意思,而且比漂亮还漂亮,与“花枝招展”相类。

她说:“人家已经是大姑娘了,忍不住就想花。”

母亲说:“花也成,但你花给谁看,不是等于白花。”

她说:“亏你还种了一辈子的地呢,你就不记得山阴背后的野海棠,明明谁也看不见它,可它依然亭亭地长、很美很美地开花,它是本性地开,开给自己。”

“也倒是的。”母亲也被她点化出悟性,笑了笑,说道,“那你就慢慢地花吧,我先走了,我走得慢,你会很快就撵上来。”母亲虽然独自朝前走,但她心里却很有滋味——女儿究竟是上了几天学,虽然依旧留在了土地上,但跟以前、跟他的父母到底是不同了,她心里有了灵光的东西,即便是种地,也不想憋憋屈屈的。

美玉收拾完自己,自得地走出屋门,就看到对面的山尖上涂抹着一层朝阳,粉红粉红地温暖。于是,她心里就愉悦起来,忍不住朝隗石头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就想到为要他干点儿什么。她扫了一眼自家屋子的山墙,那里正堆着一垛干草,她笑了。便径直抄起家里闲置的荆编背筐,装满了干草,朝隗石头家走去。一边走,一边问自己:“他在干什么呢?”

隗石头就光脚蹲在猪圈里,正揽着一头小猪为它梳理皮毛。他拿的是一把干刷子,齿细毛软,梳在小猪身上一定很舒坦,因为小猪很服帖地任他梳,还不时地用拱嘴拱他的手。美玉又笑了,她送出喜悦的声音:“隗石头,你可真有耐心,像伺候自己的儿子。”

隗石头也不抬头,低声应道:“猪也通人性,你给它梳梳毛,它一舒坦,就给人往大里长,很快就长够了分量,早早地出栏。”

美玉说:“你只顾念叨你的猪,也不接人家一下。”

隗石头这才抬起头,看到美玉窄窄的肩上,居然还背挎着一只满盈的干草筐。他“呀”了一声,陡地站起。站起却也不接筐,而是直直地看着她的脸,“美玉,我的妈呀,你可真美!”

隗石头的目光可比山尖儿上的朝阳要“粉”得多,粉得有碳火一样的烫,还无遮无拦,直往肉里烫,就烫出了额外的热量。这可让美玉羞涩与心跳交并,有些受不了,便连筐带草扔给他,急急地转身逃走。“他怎么能这样看人,跟个色狼似的。”她心里说。

她的背影一扭一扭的,因为迎着阳光,便一如大大的一页剪纸,勾勒并夸大了她臀部的线条。他不禁感叹道:“她可真结实啊!”

结实,在山里人的词典里,就是饱满、肥壮的意思,意思的背后,就是健旺的生殖能力。所以,隗石头感叹之后,不由得衍出生了多余的念头,“不成,我必须把她弄到手,我在圈里养小猪,让她在土炕上给我生小孩儿。”

美玉猛地离开隗石头,由于走得急,呼吸急促,胸部起伏,汹涌出拦不住的一片柔情。柔情之下,迸发出巨大的活力,她迅速攀岩而上,很快就看到了母亲的背影。

高天空阔,红晕弥漫,映衬之下,母亲的身影就显得极其渺小,像一只蚂蚁。她在现实中的确也是蚂蚁的命运:即便是一辈子在天地间善良地恭恭顺顺,在日子里谦卑地勤勤勉勉,也没有得到命运的垂顾,也没有得到父亲的眷爱。她始终是穷的,始终是不被尊重的,但这没办法,因为渺小,只能应对不公。而且,她就要老去,最终化为一抔黄土,归入坟茔,连不公都感觉不到了。她忍不住对母亲产生悲悯。母亲也年轻过、也美丽过,只不过,她是个农妇,而父亲是国家煤矿里的一个工人,身份的差异渐渐地离间了他们初始的情分,待父亲当上了一个小小的工段长之后,就彻底看不上她了,对她不仅冷脸,还时时打骂,母亲可真可怜。

她不禁喟叹了一句,“我可千万别像她啊!”

母亲回回头,也看到了美玉,喊道:“你甭着急,我等你。”

一声等你,让美玉惊悚了一下。“我可不能让你等我,我的路,必须自己走,而且还要走得跟你不同。”

她望了望山下,看清了一些东西,心态发生了变化——

说什么,野海棠明明谁也看不见它,可它依然亭亭地长、很美很美地开花,它是本性地开,开给自己。这多少有些矫情,是被彻底遗忘了之后的一种绝望的奋挺。我可不能任自凋零,我必须“花”给能看见开的人。

这个人是谁?

还能有谁。

 

7

她们要去的堰田,其实是村里实行包产到户之后,分给他们的口粮田。虽然名义上有固定的亩数(面积),但堰田连接着广阔的山场,只要你不惮辛苦,大可以在山场上开垦撂荒地,随意种植些什么。比如土豆、蔓菁、红薯、荞麦、泛白菜,还有南瓜、大豆、高粱。所以,差不多整个山场都属于她们。

口粮田种植的,不过是秋茬玉米,春天种下,秋天才收获,期间,可以有漫长的时日供她们消磨。以往,母亲没有贪心,伺候完玉米,就不想再伺候什么了。只不过看到别家也捎带手种些土豆、红薯、大豆,她也有样学样,漫不经心地种上几垄。前提是不能累着自己。种了一辈子地了,也没见种出奇花异草、金银财宝,得有够。可是美玉一来,就没够了。种完口粮田,还要催促母亲去种撂荒地,土豆、红薯、大豆之外,蔓菁、荞麦、南瓜、高粱和泛白菜之类也多有种植。

母亲忍不住叹息,“你是要累死我啊。”

美玉搂着她的脖子,脸贴脸地亲热地摩挲了一下,“跟你的宝贝闺女在一起,你还会累?”

“不累了。”

母亲说的是真话,因为整天跟闺女一起亲亲热热的,累也快乐。那个老东西(美玉的父亲)对我好与不好,已经无所谓了。她感到很盈满。

本以为一个从学堂里出来的娇小姐,美玉会厌烦农活,会懒,但她却干得如此卖力,不仅一直撵在她身边,翻地、播种、锄耪、间苗、施肥,样样干得有招有式,而且还贪图额外的收成,尽可能地往山场上开垦。母亲起初有些纳闷,但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她朝美玉咂咂嘴,说道:“老辈子说得真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这是胎里带的。”

“什么胎里带的?我这是没有办法。”美玉咧咧嘴,说道,“既然只能回家种地,就得认命,一认命,就不抱怨了,也就勤快了。”

母亲说:“你说得倒是有点儿道理,就一如我们老娘儿们纳鞋底,虽然都可以买着穿了,却还是纳。为什么?闲来无事干什么呢,就纳鞋底,横竖是纳了,就要纳得多、纳得精当,别浪费光阴。”说到纳鞋底,母亲突然问:“唉我说,你那么小的年纪就学纳鞋底,为什么?”美玉愣了一下,很快就回答道:“不为什么,是胎里带的。”母亲说:“跟妈都不说实话,你肯定是为了什么人。”美玉说:“这你就不用问了,你没听说,女大不由娘,问来问去问断肠,你还是别给自己添堵。”

母亲捡起一块土坷垃,朝她扔去,“嘿嘿,小小的年纪就满肚子弯弯绕,白养你了。”

这是一种亲情的表达,美玉很受用,心里亮堂了一下,暗忖道,母亲的话,还真能挑破什么东西,那个人在那里安心养猪,我岂能不在这里安心种地?他的落地一如陪伴,让自己有所期待,所以才有了浑身的力气。嘿嘿,既然种地,就不能只考虑人,也要考虑猪,玉米之外,还要有瓜菜。嘿嘿,考虑瓜菜,就是考虑人啊。

却原来,她的勤勉种植,是被养猪人暗示的结果。

就这样,玉米收归娘家的粮柜,瓜菜则源源不断地送去那个人的猪圈。那个人的猪就长得又大又肥,卖上了价钱。喜悦之下,隗石头买了一身套装、一盒子化妆品和一双适宜攀岩的山地靴给美玉送来。

一进美玉的家门,他就嘻嘻地笑着说:“咱们家的猪卖了。”

这个不分你我的说法,让美玉羞得满脸通红,觉得他送过来的东西很是不名誉,便拼命地往外推拒。

她的母亲急了,连忙赶上去,接过那些东西,“我给她收着。”

母亲的急切类似抢,让美玉顿感无颜,便朝隗石头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还是赶紧走吧。”

隗石头不想走,还想发表他酝酿了一整夜的一番情真意切的宣言,便瞄了瞄近旁的一个坐凳,想坐上去。不期就被美玉踢翻了,他跌在了地上。脚上的鞋子不跟脚,顺势就甩脱了,两只干裂的脚后跟就赤裸裸地替他抒情。那只芦花大公鸡本来就在他们面前踅来踅去,预备着分享主人的喜悦,这时也怒了,引颈朝美玉大叫,咯咯儿,咯咯儿。

兜里横竖也算是装上钱了,却还趿拉着不跟脚的鞋,你苦情给谁看?美玉就很懊恼,对脚后跟的主人嘁了一声,“你不走我走。”

她快速地往山上跑,母亲紧紧地跟着。母亲说:“你那么卖力气地种地,我就知道你就没憋着好屁(别有用心),我还没有气呢,你却先就气了,你是不是心虚?你也甭心虚,你妈我不会坏你们的事儿,要知道,我跟你爹不一样。”

美玉停下来,回头对母亲说:“我不是真生气,而是气他说话太直接,说什么‘咱家的猪卖了’,好像我早就是他的人似的,哼。”

母亲说:“他直接怎么了?他直接说明他实诚,对你是真心。再说了,他一个养猪的,你一个种地的,正好门当户对。他如果一直把猪养下去就成了有钱人,有钱人娶媳妇都是挑好看的,你看看,咱们村谁最好看?还不是咱们家美玉。他直接一些就对了,先把你给占下,省得你挑三拣四。”

 

 

8

对美玉和隗石头相好,母亲不仅支持,甚至还有些怂恿。

老人有自己的盘算——

别看闺女人长得美,但究竟是落在这老山背后了,嫁个好人家,也是不容易的。而隗石头,模样也说得过去,也读过那么多年的书,还那么安心养猪,绝对是正经人家了。那么,就不能让闺女瞻前顾后,把大好的缘分错过了。

所以,从堰田里归来,刚停当了晚炊,母亲就催促道:“你赶紧去他那里看看,他忙活了猪圈里的事儿,就顾不上忙活屋里的事儿,你没见,他们家屋顶的烟囱一直就没有冒烟呢。”

美玉也是这么想,但在母亲面前,她得有姑娘家的矜持,不能抬起屁股就走。母亲的催促,就像遇到门栏竟有人给开,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走了。这就叫借坡下驴,省了力气有了面子,呵呵。

进了隗石头家的门,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他母亲坐在炕上朝她傻笑,他父亲就倚在炕沿上,往牢靠里拄了拄拐杖,因为美玉的突然到来,让他吃了一惊,险些跌倒。

“石头呢?”她问。

“去县城买堂食去了。”他父亲咕哝道。

所谓堂食,就是喂猪的麸子,价格很低,掺上山里的树叶和瓜菜,猪很爱吃。

她掀开灶膛上的铁锅,空且冷,又看一看饭桌,上边放着几只干净的空盘子。便打趣道:“你们倒吃得早。”

“是吃得早,那是晌午(中午)饭。”老人又呜哝道。

看来,老人的舌头永远也不会利落了。

不利落就不利落吧,有人会帮你利落。美玉嘴上嘟囔着,却上手动作,系上围裙,放下案板,窸窸窣窣、叮叮当当地一顿忙活,热腾腾的饭菜就上了桌。有干有稀、有荤有素,香味扑鼻。两个老人虽然行动不便,但转眼之间就围上了桌子,争食起来。

她看着他们,心酸了一下,眼泪兀自就流了下来。

此时,门外传来响动,她忍不住回头看,是隗石头。她便又赶紧转过身来,因为眼角的泪水她还没来得及擦去,不愿意让他看见。

人虽然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他走近了。

没有听到他说话,却感到他的双手从后边径直地匝过来。她本能地甩他的手,可越甩他匝得越紧,紧得像千丝万缕不由分说地往她身上捆绑。她觉得后边这个怀抱,结实,霸道,热,让人不可抗拒,便认了。他久久地匝着,粗切的呼吸嘘着她的耳垂,很痒。痒得她只想呻吟,把自己彻底给交给他。

完了,这以后,我是逃不出他的手心了。她心中哀叹。

耳边也传来一个声音:“你别不承认,你早已是我的人了,因为你眼角的泪水说明了一切。”

他们相好的信息自然就传到了美玉父亲的耳朵里,一天傍晚,他从国矿上紧急赶回,让女儿站在他面前,“给我站好了。”

美玉顺从地站好,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的呵斥。

父亲却没有立即喝斥,只是不迭地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荣誉证书。“你看看,你爹我打从进了国矿,就连年先进,段上的、矿上的、矿务局的、国家劳动部的荣誉证书咱们都有。你说说,你爹是不是很光荣?”

“是很光荣。”美玉答道。

回答完之后,她居然轻松了许多,因为父亲既然这么“先进”,而且还这么看重这份光荣,也就不会成为她与隗石头相恋的阻力了。先进就应该有先进的样子吗。轻松之下,她站立的身子松垮了下来,还嘻嘻地笑。

就看到父亲的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别他妈的给老子嬉皮笑脸的,给我站直了!”

“你想歪了。”父亲严肃地说道,“我为什么让你看我的证书?是要告诉你,你爹这么先进、这么光荣,在段上、在矿上、在社会上,是有地位的,是有威信的,说话是有份量的,如果我给你从矿工中、甚至矿上的管理层中给你介绍一个对象,那是很容易的。这还不算,如果我把你找对象的事儿宣扬出去,他们会争着抢着到你这里抱到,任由你挑挑选选,你说是不是,嘿嘿。”

美玉愣愣地站在那里,不作回应。原来他是先进在外,而非先进在里,里外有天壤之别。

见久久没有表态的声音,父亲长长地“嗯(eng了一声,阴着脸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不说话了,别怕,有什么想法就照直了说。”

“那我就说了。”美玉豁出去了,说道:

“你有地位有威信是不假,你们矿上的人有钱有面子也是不假,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父亲急急地插话道:“只要你听我的,也让我给你出面介绍,就会马上建立起关系。”

“建立起关系有什么用?关键是,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跟我合得来合不来,将来能不能给我幸福,所以,我不想冒这个险。”

“那你就试着见几个,找找感觉。”

“不见。”

“为什么?”

“没心情。”

“你跟谁有心情,跟那个养猪的?”

“你既然知道了,还问。”

“你必须跟他断了这份心情,这是命令。”

“我的婚姻我做主,恕难从命。”

“妈了个巴子的,我扇死你!”

大巴掌就扇过来了。

美玉被扇了一个趔趄,嘴角也洇出血来。

一边的母亲就心疼不过了,窜过来挡在他们中间,还脱口说道:“你是很先进、是很光荣,那又怎么样?嘁,我一辈子也没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好儿,还不如嫁给一个老农民。”

猝然而至的打击居然来自一个逆来顺受的人,父亲难以承受,狠狠地踢出脚去。母亲被踢得连连倒退,在就要摔倒的那一刻,美玉扶住了她。她倚在女儿的肩上,“嘿嘿,你就是踢不倒我。”

 

 

9

扇不服闺女,踢不倒老婆,美玉的父亲就径直推开了隗石头的家门。

隗石头赶紧给他让坐。他气哼哼地说:“我不坐,你们家的板凳脏。”就含笑着给他倒水,他手一挡,“我不喝,你们家的水有味儿。”

隗石头不知所措,嘿嘿地笑着站在那里。

美玉的父亲阴冷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个子很矮,气焰就高涨起来,“站着说话很好,便于直来直去。”

“那么你说。”

“那么,就请你听好了。”美玉的父亲脖子梗了起来,说道:“你以后离我们家美玉远一些,她经不住你的趋乎,你会毁了她。”

“我对她是真心,捧在手心里怕化了,放在棉花上怕磕了,怎么会毁?”

“甭废话,就你们家的家境和你自己的身价,你配不上她。她最损了,也要嫁个吃商品粮的工人,你一个养猪的,能有什么前程?”

“养猪的怎么了?就眼下的行情,用不了多久,养猪的会比你们工人还富裕,美玉她要什么有什么。”

“那也不成,我不能让她一过门就伺候一屋子的病人,她没你想的那么下贱。”

“这是她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既然是你的意思,咱们就没必要谈下去了。”

隗石头趁势打开房门,笑嘻嘻朝门外拱了拱手,“那么,你老请,不送。”

真是没面子啊!他一回到家里,就愤怒地对美玉说:“他隗石头是个什么东西,勾引别人家的大姑娘还穷横穷横的,决不能让他得逞。”

见没人应承,他一把揪住美玉的耳朵,“你必须给我个明确的保证。”

美玉挣脱了之后,站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呜哝道:“我可给不了你什么明确的保证。”

父亲悚急,抄起了案板上的擀面杖,“那么,我就把你的腿子打折了,省得你管不住自己,没皮没脸地往他家跑。”

“打折了也不保证。”

擀面杖就雨点儿一样打了下来,就把闺女的腿子打瘸了。

即便是瘸了,美玉也往门外跑,转眼之间就消失在暗夜之中。

父母极惊愕,尾随在她身后。就见她一瘸一拐地踅到隗石头门前,一推门就进去了。母亲叹了一口气,对身边的男人说:“这回倒好,你得逞了。”明明是自己闪失了,却说我得逞了,这是什么意思?美玉的父亲很迷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家里的那只芦花大公鸡也一直追随着,看到心爱的女主人去了安全的地方,即便是离司晨的时候还早,也高兴地咯儿咯儿叫了起来。父亲一把把它薅过来,把它的脖子拧断了。

第二天,他因为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便痛苦地回到矿上,一晃就两三年不回家了。

这期间,美玉和隗石头按照应有的逻辑,坐实了他们的关系。她大摇大摆地进出他的家门,帮他养猪、帮他伺候病人,还经常住在他的家里。虽然没有举行正式的婚礼,却正儿八经地是一家人了。

三年后的一天,美玉的父亲被矿上用吉普车送了回来,他中风了。

在自家门前,他坐在矿上送的轮椅上,不断地向隗石头家的方向瞭望。他们家的地势高,能看到长长的台阶从隗石头家的低处,一列一列地伸展上来。

一天,终于看到美玉出现在眼前,从低处慢慢地攀登上来。他看到,闺女的腿子瞪得很稳健,没有一丝残疾的影子,欣慰了一下,想笑一笑。但他忍住了,因为一笑,就代表宽恕了,他此时还抹不开面子,得矜持。闺女蹬到他的身边,很自然地一笑,“爹,咱们回屋吧,外边有些凉。”

进屋之后,美玉闻到很浓的病人的气味,便皱了皱眉头。虽然她每天都跟病人打交道,病人的气味她都闻惯了,但父亲的气味她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来。她对父亲说:“我给你洗洗脚吧。”

热水盆端在他的脚下,他死活不许。美玉强迫着扒下他的鞋子,把他的脚摁进热水里。浸泡一阵后,就给他用手搓洗。父亲挣扎了几下,就顺从了,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因为闺女的手很轻柔,与热水一道给他送来抚慰,他很享受,虚弱的自尊自己就缴械了。享受间,美玉抽了抽鼻子,笑着说:“还是先进呢,脚也这么臭,呵呵。”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悻悻地说:“我都这样了,你还拿我开玩笑。”

热水洗过,闺女给他按摩。

他在静静的享受之中,突然发现,美玉的额发上居然掺杂着两根白丝,他忍不住抚摸了一下,说道:“闺女,让你受苦了。”

因为低着头,美玉的两颗眼泪兀自朝地面落去,让父亲既不见影也听不到声音,所以她坦然地笑着说:“我浑身有的是力气,勤劳惯了,就不知道什么是苦了。”

父亲点点头,说:“你就不记恨你爹?”

美玉摇摇头,说:“哪儿有儿女记恨爹的。”

父亲惭愧了一下,哈哈大笑,直至笑出泪来。他是以笑当哭,保持着一个长辈在晚辈面前最后的那层面子。

接下来的日子,美玉在娘家和婆家两头跑,既伺候病老,也侍弄猪与堰田。一如她自己所说,她有的是力气,便内心欢悦,驱除疲苦。后来她还连着给隗石头生了三个儿子,且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调皮,可谓天遂人意。

虽然生活在大山深处,她的勤劳、孝老和贤惠,也钻隙而出,惊动了上边的妇联。便前来采访,并给予报道,还授予了一个县级三八红旗手的荣誉称号。不仅跟父亲一样,成了先进,还成了名人。乡里也趁势赶到,对她说:“你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小日子,还要先进带后进,想着乡亲,所以我们想让你当村里的妇联主任,你看行不行?”

“行。”她随口就应了。

身边的隗石头一愣,在她的腰眼上捅了一把,对她说:“你腰身那么重,干得过来吗?”

“你甭管。”她也在隗石头肩膀上重重地捶了一下,“哼,我爹都管不住我,更何况你。”

乡里领导觉得隗石头有些落后,便悄悄地问她:“就他这么个人,你怎么就嫁给了他?

她说:“在这么一个老山背后,他是个男的,我是个女的,而且我们还是同学,不嫁他嫁谁?哈哈,哈哈哈······”

笑声恣肆,近似豪迈,领导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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