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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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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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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山上的梯田

月亮山上的梯田

 

王伟

 

儿子高考结束为了放下等待分数的焦虑,我们规划了贵州之行加榜梯田,是打卡点之一。在贵州旅行,给我印象很深的是水多。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水,可能是一座很高的山,想着不会有水,但突然就会有溪水不由分说地奔流下来。因为水多,植被就茂密,无论小山大山都葱茏一片。一直说贵州多山,但没听说多水。在前往加榜梯田的路上,不时就会出现一条江,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不知道那是一条江的目送,还是另一条江的接迎。直到车子驶出从江县城,平坦的马路渐渐被蜿蜒爬升的山路替代,窗外的绿意越来越浓,直到跨过奔腾的都柳江——我们知道,月亮山不远了,那片藏在山间美丽的梯田不远了。

月亮山,位于贵州黔东南从江、榕江与黔南荔波交界地带。月亮山的名称有两种说法,一是说山高,站在山顶可以摸到月亮;二是人们站在特定的位置远眺,月亮山主峰像一弯月儿。人们在月亮山上修建了包括加榜梯田在内的无数大大小小的梯田,形成了蔚为壮观的梯田风景区。加榜梯田绵延五十多里,从海拔三百米的山谷一直铺叠到一千四百米的山顶,高差足有千米,梯田最多的地方竟有四百多层。加榜梯田有近一万亩田块散落在月亮山上,不同的地段各有各的名字——东鹏梯田、党旮梯田、乌瑞梯田、螺蛳梯田等,人们赞誉其为“大地的指纹”和“深山里的诗行”。

忽然车身平稳,司机说:“到了。”我们瞬间精神起来,一转头就看见左侧一个深远的山谷,一眼望不到尽头,坡谷满目翠绿,梯田一层层堆积着。山谷里的云很低,比车窗还低,像是从谷底升起来的,半挡半掩,为梯田风景画出自然的留白。妻一边说“太美了”一边掏出手机隔着车窗拍照。车子左转右转,移步换景,加榜梯田以满山满野的绿拥住了我们。

去往加榜梯田经过的第一个村落是党扭村。村口有一个大观景台柱子直接就踩到了山谷里。这时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真想就站在那高台上看看雨中的梯田。后来我才知道,那座观景台正对着的,就是东鹏梯田。

我们入住的客栈位于离党扭村不远的加页村,是一座靠山临路的三层小楼,过马路就可以看见梯田。办完入住手续,雨大了起来,没有风,雨丝不急不缓地垂直落下来。雨中的梯田是什么样子的?忍不住打上伞去看,眼前的梯田并不是平展一片的,它们都是就坡随势开垦的,有高有低,有宽有窄,有长有短。有的田块蓄满了水,像镜子映着天光。有的田块里稻苗密密匝匝地已遮住了水面。有的田块绿藻泛滥,一片嫩绿色。就在我们的脚下,有一块长条的弯弯的梯田,被我错认作“镰刀梯田”,其实真正的“镰刀梯田”还要往上走。田中错落着几处小棚子,可能是人们存放农具的地方吧。有一处类似游客服务中心的地方,在梯田中三四间黑瓦房连在一起。山坡对面,是一座山,长着锥形的树,像柏树,梯田隐藏在树林中。越过这座山,极目远处,还是云雾蒸腾下的青山,山上也是梯田。如果那边也有观景台,一定也有人驻足远望着我们这边——他们眼中的风景,也一定很美。

田之缘的灯亮了,这让古朴的木窗、木墙都呈现出温暖的黄色,像一处琥珀。这个民宿的名字起得好,客栈因梯田结缘,客人因梯田与客栈结缘。转身之间暮色突然重了,远道而来的客人还舍不得回房间,打着伞,三三两两地沿着公路散着步。

我喜欢二楼房间里那面大大的窗子,窗子前有茶台,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木椅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金黄的鲜花。坐在椅子上,外面已是迷蒙一片,雨变大了,雨为竹柏、马尾松、杉木淋浴,也冲刷着斜开的玻璃窗。水汽飘进来,屋里也是湿润的。想起一些听雨的古诗词,大多愁情满怀,不合我的心境。这雨静心,听着雨声入梦,梦也是湿漉漉的、凉爽的。

加榜梯田周围有党扭村、加页村、加车村等十几个村寨。这些村名是不是都很特别?其实这些村名都是苗语的音译,不妨先学几个字:党,指山坡山梁;扭,指弯曲扭转。党扭村,蜿蜒起伏的山坡上的寨子;加,指村寨;页,指平坦宽阔的地方。加页村,就是位于平坦之地的寨子。其他村寨的起名也差不多是这样的规律,前后一组合,我们就可以大体猜出来它的位置和特征。

这些村寨肯定不是一下子出现的,这不能不让人怀想:谁最先来到了这里?谁先开垦出第一块梯田?谁建起了第一座吊脚楼?谁是这里出生的第一个婴儿?谁最早埋在这里?这些显然都难以考证,梯田不是一年建成的,必然也有一代代生息于此,活着就一点一点扩大梯田的版图,死了就埋在田边的山坡上,守着他们操持一生的梯田,也守着子孙后代的炊烟。

相传这片苗寨的血脉根源,能远溯至五千年前的蚩尤部族时期。蚩尤在涿鹿之战落败后,他的族人们便循着湘江、资水一路向西南迁徙,翻越连绵的五岭山脉,再逆流沿着都柳江前行,最终来到这里生活。但更大规模的迁居应该是两千年前,一位名叫王故拆的先民,领着同族的兄弟与乡亲,从丹寨的排调一带出发,顺着都柳江寻觅居住之地。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在加车河岸边,发现了一片生长着野稻的泥沼,坚信这是上天赐予的栖身之所,便就此扎根定居。后来有人陆续迁居至此,或因村庄人口增多分出新村,逐渐形成了村寨聚居、守望相助的生活图景。

在月亮山平均坡度达30度的山坡上造田并不容易,每一块地都是前人的汗水浇出来的。要开垦新梯田,就要找一块土层厚、上面有稳定水源的山坡,从最下面一层开始往上修。首先垒的是底层的田埂,要用石块一块一块地码,石头缝里得塞满稻草和黏土,使劲捶结实才能不漏水。修好了田埂,再把从别处挑来的熟土铺到田里,反反复复地整平。一块田修好了,再修它上面那一块,就这样一层压一层,一干就是几代人。刚修的梯田土生、肥力差,头几年只能种些耐贫瘠的杂粮,等到土壤慢慢变熟变肥、田埂彻底稳固了,才能蓄水种稻。年复一年,人们就这样在山坡上开荒整田,把缓坡开成大田,把陡坡凿成小田,哪怕只有簸箕大的一块平地,也要垒起田埂种上几行稻。当地有“青蛙一跳三块田”的说法。青蛙从上往下一点“啪嗒”一下,跳了三块田,七个字就生动传神地说出了梯田坡陡田窄的特点。

以前不明白,梯田在山上,水从何来?原来这里有一套精妙的灌溉系统。人们顺着山势在梯田上方挖出浅浅的引水沟,把山泉水和雨水直接引到最高一层梯田里,高层的水灌满了就顺着田埂上预留的出水口流到下一层,层层漫灌,最后流进加车河。遇到坡度陡、没法挖沟的地方,他们就把整段竹子打通,做成水管架在山间,把水送到远处的田块里。山上的雨水、泉水,就顺着这套系统流进了每一层梯田。

一夜细雨催眠,睡得香甜,醒来我就迫不及待地下楼。田之缘后就是一条山溪哗哗地流着,原来整晚不断的水声里有它混杂其中。山庄主人颇有情调,在墙角下摆了两层木架,或方或圆或大或小的盆里长着红的紫的绿的灰的多肉,地上的一根白桦木头上竟然长着几朵灵芝。想着采上几片多肉,引种回家,赫然看见一个小警示牌:私人小花园,请勿乱采摘。可见主人早有预料,只好作罢。

早饭后,我们一家四口就沿着平缓湿润干净的公路向上走,一路上走走拍拍。公路在山的腰部,左边向下看是梯田,右边往上看也是梯田,云雾在左谷翻涌,也在右山萦绕。我们好像也是在云雾里飘,悠哉如仙,似乎话也不用说了。走着走着就到了加车村。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积水流到路两边的水沟里,路边都是木质的房屋。一家挂着“纯粮自酿”幌子的店铺门口,坐着三个女村民,在聊天,并不招呼我们,其中一个人光着脚,倒插在木栅栏上那双绿雨靴,是她的吗?她是刚从稻田里回来用天水冲刷靴底上的泥巴吗?村民们的摩托车就在楼下摆着,盖着雨衣,因为下雨,主人也不打算出门,摩托车也好像在酣睡。另一家二层的晾衣绳上挂着粉被罩、红上衣、灰T恤,虽然有屋檐挡雨,想晾干也不容易。村中一座新建的二层木楼显得格外周正,看样子应该是一座新的民宿。

村民们该走路的走路,该聊天的聊天,并不好奇我们的到来,这互不干扰的景象才让我喜欢。只要我愿意走近他们,走进他们的屋子,就能够听懂他们的谈话。虽然村子里多了一些民宿,但商业化的气息并不浓,最重要的是大片梯田都是原生态的模样,这份坚守难能可贵。穿过村子,再走一段上坡沙石路,雨又忽然大起来,我们急忙打伞快步钻进最高处的六号观景台。雨水沿着亭檐奔流,好像亭子上接了看不见的水管子。此时一片雨声,已经一尘不染的青碧世界,又被冲洗了一回。云雾在山下涌动着,浓厚着,就要灌满整个山谷了,就要淹没这个亭子了。恐怕看不见梯田全景了,我们沮丧着。在亭子里斜倚着的保安放下手机说:“没事,雨一会儿停,停了可能一会儿就下,没准儿。”果然没过十分钟,变成了毛毛雨,风轻轻一吹,就显出了一片大好河山。他说会儿还会下雨。

我们急忙都走出了亭子,自顾自地拍起来。儿子悄悄转过一个山坳,站在山坡上眺望着什么。妻一边拍照一边说:“哎呀,太美了太美了。”手机快门响起一阵咔嚓声。我习惯登高望远,就向着那条冲劲十足的水流走去,正巧遇到一个搀着裤腿、担着锄头下山来的老汉,就跟他攀谈起来。他说他家里有四分地,孩子在外面上班,自己在家侍弄这些地。还说这里的米是稻花香米,比城里的米好吃,要十块钱一斤。新米下来孩子们就带走一些,剩下的自己吃。我问他田里的稻花鱼能长到多大,老人说,长不多大,也就二两左右。说话间,两条脊背淡黄的小鱼冒了一下头,又潜到浮萍里了。浮萍才米粒大小,我翻开浮萍,看到水很浑浊,细白的“根须”其实是它们的茎。

2011年,包括加榜梯田在内的“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复合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是中国第一个稻鱼鸭共生系统类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所谓“稻鱼鸭共生系统”,说起来也简单:春耕的时候,把秧苗插进去,灌上水,放上鱼苗,鱼苗吃田里的虫子长大。等鱼苗长到两三指长,秧苗也扎稳根了,再把鸭苗放进田里。白天鸭子在田里活动,傍晚自己成群结队地回鸭舍。稻田给鱼和鸭提供生长的地方和食物。鱼和鸭给稻田除害虫、除杂草,它们的粪便还是有机肥。稻、鱼和鸭,共同构成了充满智慧又能绿色发展的生态系统。那么多鸭子,它们肯定是想去哪块田吃虫就去哪块田,想在谁家田里“方便”就在谁家田里“方便”。鸭子不会在田里随意下蛋吧?当然会。偶尔也会有几只鸭子在田间觅食时,实在憋不住了,就下在了草丛里。

回到亭子里,保安兄弟也跟我们熟悉了。他说他姓梁,是从不远处的刚边乡来的,他家那边的梯田也很好看,还给我转了一些视频和他拍的照片,讲了刚边乡“跳水节”的习俗,还邀请我去他家那边旅游。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贵州的梯田不止加榜这一处,山山水水之间,到处都有梯田,到处都有勤劳过日子的人家

从观景台下来,雨变小了些,从山坡上流下来的水流漫过沙石路,有一处竟然汇成了过路“小河”。我们正在过“河”的工夫,梁兄弟已经骑着他的摩托车“下班”了,并没有跟我们打招呼——是回他的刚边乡吗?他一路看到的也是这连绵不尽的青山、溪水和梯田吧?

梯田是青绿色的,田埂的斜坡上也热闹,一年蓬、苎麻、艾草挤得满满当当的。下面很远的梯田里,有个穿蓝上衣、黑裤子,系着围裙、戴着黄斗笠的妇女,在田埂上走走停停,不知道在查看什么。再过一个多月,稻花就要开了,那场景得有多好看啊,想着想着,好像我已经站在开花的稻田里了。那肯定是个晴天,上午九点左右,暖融融的太阳照着,稻壳慢慢绽开,嫩黄的花药、纤白的柱头小心地探出来,风一吹,细碎的花粉簌簌飞起,像一层淡淡的金雾在层层梯田里飘。淡淡的稻花香,在公路上飘,绕着吊脚楼飘,贴着人们的鼻翼飘。蝴蝶和蜜蜂在花粉中,像丰收序曲里的音符。大概四十分钟后,授粉完成,颖壳闭合,稻谷开始生长。

转眼就到了新米节。这个节日没有固定的日子,全看稻谷什么时候熟,大多在每年八九月。新米节以加车村为会场,周边村子的人都会来庆祝。这是男男女女都参与的盛会,妇女们做饭做菜,男人们杀猪宰牛。对我这个外地人来说,新米节最有意思的环节,是清晨在稻田里给稻子吹芦笙。传说当年王氏兄弟带族人开梯田,就是以芦笙为号,干活啦收工啦,后来就成了祭祀祖先、庆祝丰收的传统。那时,我眼前的田埂上,肯定会站满吹芦笙和看芦笙的人。那时候稻穗金黄,人们穿得花花绿绿,孩子跑,老人笑,田里的稻子也会高兴得随风晃吧。肯定也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游客,举着手机相机不停地拍,恨不得把整个村子的热闹都拍下来带走。肯定有从别的村子赶来的芦笙队从这里走过,他们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拿着精致的芦笙。人群里肯定有个年轻小伙子,被同伴开玩笑:“一会儿使劲吹啊,吹个媳妇回家去,哈哈哈!”我好像都能听见了他们的笑声,看见了小伙子忽然红了的脸。

为什么周边村寨的乡亲们都到加车村过新米节呢?因为加车村是当年王氏兄弟迁徙至此最早定居的村落,是这片村寨的根,后来人口增多,陆续有人迁出,形成了新村落。人们走亲戚一样带着鲜美的稻花鱼、精美的刺绣作品等各种礼品来了,到处都是热闹祥和的景象。中午时分,祭社堂仪式开始了。据说社堂前的圆形土石祭坛,是当年王氏兄弟带领族人祭拜先祖、祈求丰收的场所。祭坛上摆放着糯米饭、糯米酒等祭品。寨老念完祝词,各村的芦笙队依次上前演奏。祭社堂仪式结束后,芦笙队就到寨子高处枫林堂祭祖。传说那片枫树林最早是王氏兄弟定居后亲手种下的祖林。祭完祖林,就是吃长桌宴了,村中广场上方桌摆成了一条长龙,牛瘪、香猪肉、糯米饭、稻花鱼、米酒等特色美食摆满了桌面。村民们热情地邀请客人入席,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欢庆,共享丰收的喜悦。酒过三巡,大家纷纷起身,围着长桌跳起芦笙舞——芦笙声、歌声、笑声一直持续到晚上。想着这样欢腾的场面,我仿佛已经置身其中——被拉入席中,在一首首苗歌声中喝下“高山流水”酒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芦笙曲中手舞足蹈……

青蛙叫累了睡着了,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回家的人们会从这条路上回家吧,老人拉着孩子,姑娘们叽叽喳喳地簇拥在一起,喝过糯米酒的小伙子们周身散发着酒香。那个被同伴取笑的小伙子收到姑娘的花手帕了吗?明年的新米节,他们还会来吗?

“爸,咱们走吧。”儿子的呼唤把我带回了六月——身边还是青青的田野,稻苗刚刚一指多高,太阳还藏在云雾背后。再过一阵子,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多遗憾呀,我们虽然不能等到稻花香、新米熟,不能走进每一个村寨,跟更多的人聊天,不能亲历新米节,但我们已自由穿越于这片山川,上下千年,方圆万亩,春华秋实,来一场精神之旅也同样不虚此行。

我们的汽车离开田之缘,缓缓滑出加页村、党扭村,滑下了月亮山。那片梯田渐渐隐入山色,悄悄藏进了我的心里。司机师傅说:“这里收稻谷的时候才热闹呢,跟过年一样——”是啊,我们一家人徜徉在美景美食中,谁也没有说起高考,悬在心里的焦虑像云雾轻了淡了。儿子,稻花会开,新米会熟,只要努力耕耘了,总会等来最好的收成,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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