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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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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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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温哥华打工

我在温哥华打工

 

1

晚上九点,温哥华深秋绵绵的雨还在下着,49路公交车上,十来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收款箱哐当哐当地响着。靠窗的座位收纳了我满身的疲惫,却缓解不了手腕的酸痛,腰也一个劲地喊疼,右臂那块鸡蛋大的烫伤火烧火燎,像要从我的手臂上跳出去,眼泪不争气地流着……

这是我在温哥华打工的第33天。

早晨,翻看黄四明写的《易经入门初阶讲义》,是火泽睽卦,猛虎陷井之卦,二女同居之象。主凶象,意见不合,彼此争斗,任性,不协调。心里一惊,自从常跟我合作的年轻小伙子——老板娘的女婿手腕扭伤后,我和老板娘,两个半百的女人支撑着这家米粉店。二女同居,意见不合,像一把锋利的剑戳中我俩的现状。今天上班一定要小心,千万别任性,别出事。

与算命无关,《易经入门初阶讲义》是我正在读的书。这本从温哥华图书馆借来的书读起来简单易懂,我抓紧时间与中华书局的《周易》对照,抄录重点,像一条鱼在文字中游弋,差点忘了时间,耽误了上班。

今天米粉店的生意特别好。上午十点多到下午两点多,前台小姑娘一直在往后厨送单子。单子就是客人点的餐食,是粉是面,是饼是馍,浇头是牛肉、牛筋还是半肉半筋或是全家福即肉加筋,走辣,走蒜,还是走香菜等等,走就是不要。前台换得很勤,她已经是我见到的第三个了。几个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至于她们家在哪里,上学还是毕业了,留学还是土著,都被那道门帘屏蔽了。她们最多对我笑一笑,叫声阿姨,放下单子,拿走做好的餐食。我们根本没时间聊天,也不允许我跟她们有更多的接触。

人也真是奇怪,越紧张越出错。早已熟悉的活儿,今天,却接二连三地出错:走蒜的放了蒜,加份肉的忘了加,老板娘一单一单地严查,越查越出错,她愈发恼火,我也被呲得脸红心跳,心里的火跟灶上的火一起往上窜。

好容易没了单子,刚想喘口气,老板娘指使我把不常用的家伙再洗一遍。我的火猛地窜了出来,像只脱缰的野兽,拉都拉不住。我把所有不用的、常用的、身边能找到的家伙统统扔进了水池,泡上消毒水,愤愤地一掀门帘,上了厕所。

一再小心,还是任性了一把。真是的,上了三十年班,被人管了三十年,也管了别人二十年,怎么身上的刺就这么难以驯服呢。想想老板娘一直跟我一起干,几十斤重的大桶都是她搬,工资准时准点一分不少。我是来打工的,一切都得听人家的。从管别人到被人管,咋就这么难呢。坐在马桶上,我的脑子又回到了打工的轨道。

回到店里,压压火,我挨头挨脑洗着家伙。气氛缓和点,我说了句:你家的钱太难挣。老板娘说:这算轻省的,你没上大统华(一家华人超市)试试去,那儿比我们这儿累百倍。我原来找的帮厨,根本不用我干,我看你比我大,帮你干了多少活儿。我刚来时在大统华干,那真是一天八个小时没有一点闲工夫,活儿逼着你,不干根本完不成。

我没吱声,继续煮面烫粉。她让我把汤锅上的锅盖揭开,忙中出错,右臂碰到了烧热的锅盖上,小臂内侧最嫩的那片肉烫了鸡蛋大的一片。

忍着疼接着干。店里除了面和粉,还有肉夹馍、鸡蛋灌饼等。做肉夹馍要先用微波炉把红烧肉加热15秒。我把肉热上,回到灶上煮面。往常听到叮的一声就知道肉热好了,今天微波炉没响。哎,它咋就没响呢,难道它也忙晕了?

一股糊味在后厨飘着,灶上的锅都正常,回头一看,微波炉冒烟了,赶紧切断电源,微波炉的塑料烤盘已经变型了。原来,我把15秒调成15分了。老板娘没发火,无奈地看着那变了型的烤盘。

老板娘是哈尔滨人,比我小一岁。她中等身材,皮肤很白,齐肩的短发染成了棕红色,眼睛很大,眼神笃定,朴实中带着几分精明,脸上比我多出的几道褶皱里,藏着比我多出的经历,手脚麻利,嘴像我一样快,也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二十多年前,她说服老公,一家三口移民投奔这里的亲戚。亲戚只是为他们搭了座桥,把他们渡到了温哥华,至于在这里怎么生存,就全凭自己了。

她不大会说英语,却能开着车到处跑。租房、孩子上学、吃喝用度全靠她和老公打工去挣。老公干装修,在亲戚的装修公司打工。她只能在华人餐馆、超市打零工。加拿大蓝领比白领挣钱多,尤其是技工,工资很高。

我能想象到她在大统华打工,一天八个小时不停地干有多累。我在她家每天十个小时,但中间肯定会有没单的时候,虽说没单也只能站着等活儿,但总能喘口气。

我在国内有家,有退休金。他们是移民,是把根拔出来连土坨不带到另一个地方继续生长的树,如同破釜沉舟的项羽,背水一战的韩信。她肯定不敢像我这样跟老板发脾气,她要流多少汗,吞多少泪才能拼到现在有房有店呢?

2

第二天一早,老板娘的女儿发来微信:阿姨,今天您先休息一天,下周怎么安排再说。

这家米粉店的正牌老板是她女儿,老板娘和她女婿都在店里拿工资。她女儿原来在这家店打工,从她老板手里买下的这家店。二十几岁小姑娘,开店做老板,这份勇气惊艳了我。

继续睡觉,让所有的伤痛和烦恼统统睡去。醒来已是午后,发现外面天晴了,赶紧吃饭,背上相机,去了温哥华植物园。

按照手机里的谷歌导航,坐公交到站下车,找到植物园大门却费了好大的劲。路标全是英文,导航显示已经到达,可四周都是墙没有门。只有一个房子有人往里走,我跟在后面进去了,里边还有一道门,看样子是公园入口。门的左右各有一个柜台,我走向左边有人站着的柜台,用手比划:我要进去,怎么进去?那人指着对面的柜台说了一串英语,我听出Ticket(票),知道得买门票。来到右边的柜台,我用英语问多少钱?服务生说了一句英语,我没听懂,索性把所有零钱都放在柜台上,他数了数,摆摆手,不够,我又翻出一个小面值的硬币,他说个句OK,给了我一张门票和导游图。看到时间表上写着下午5:00关门,现在都下午3:00了,我一边用手比划个5,一边问了句英语Five(5)?他心领神会,告诉我还有两个小时,我回了句Two(2)就冲进了公园。

秋是叶热辣的舞台。温哥华植物园里,各种颜色的树叶正在把积攒一年的热情尽情释放。绿的,黄的,红的,红中带绿的,绿中带黄的,黄中带红的,大大小小,各种形状,一层层,一片片高高低低,恣意铺展,悠悠然编织着自己的彩锦。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种枫树,枫叶大的像个小蒲扇,小的仅有一枚硬币大小。颜色也打破了我的认知,仅红色就有橙红、正红、酒红、紫红、棕红,还有黄色的:金黄、橙黄,端庄大气一点不输那各色的红叶。原来我北京的家楼下那棵枫树是黄枫,我一直盼着它变红,却原来人家根本就不会变红。

湖边的彩树与湖中倒影分不出谁是景,谁是影,就在那儿深情地对视着。一群悠闲的大鹅游进影中,那五彩的影便带着一身波光摇摇荡荡散开,不一会,又聚到了一起,静静地与景依偎在一起。

草坪中一群人正在拍剧,色温正好的傍晚,深秋绝佳的美景,一对情人远远地走着,导演、摄像、灯光、剧务一群人前前后后忙着,一大堆箱子架子堆在他们旁边。很奇怪,那两个演员怎么看都像是假人,没有身边偶尔路过的游人真实。温哥华被称为北方好莱坞,每年有大量的电影、电视剧在这儿取景。

园内游人不多,很适合拍照。一位身穿红毛衣,长着一副亚裔面孔的女人闯进了我的镜头。我问了句:你好!尽管女儿一再提醒我,不要见到亚裔面孔就说中文,我还是先要说一句中文,就像鸟儿用鸣叫呼唤同类一样,试探一下对方是否是华人。对方惊喜地回了句中文“你好”后停下了脚步,与我攀谈起来。

她叫张凤,来自中国台湾,她爸是老兵,他们是河南人。凤很健谈,说她和好友是做护理的,到温哥华想找份工作,因旅游签不能打工计划落空,好友扭伤了脚俩人滞留在此,二人如何闹矛盾,她如何苦闷等等,像是高压锅突然被拔了一下压力伐,凤把压在心里的怨气一股脑地喷了出来。我耐心听完,张开双臂抱了一下她。凤哭了。随即拿出手机换上一副笑脸与我拍了张合影,发给远在台湾的妈妈,并打开视频:妈,我在这边挺好的,您放心吧。今天还遇到咱老乡了。说着,把镜头转向了我,我跟阿姨打着招呼,心里纳闷:河南和北京怎么是老乡?细一想,到了国外,所有中国人可不都是老乡嘛!互相加了微信,凤的微信名叫挡不住的风,是呀,风挡不住,什么能挡得住这份血脉亲情呢。

快回到大门了,银杏大道还没找到,草坪中一棵独自生长的银杏树,儒雅地站在那,树叶黄得干净纯粹。摸着银杏树,我想家了。

3

退休后到温哥华,我也想像凤一样在这儿找份工作。

女儿在温哥华留学,去看她时遇到她同学的父母,他们在一家食堂后厨打工,洗菜切菜,刷锅洗碗,一天能挣120刀(加元),折合人民币就是600元。

长住温哥华的第一天,女儿给我办好了保险、月票、手机卡,下载了中文版谷哥地图,还给了我一份中文版的新移民手册。女儿仔细叮嘱我,垃圾一定要按要求分类,厨余、可回收、其他垃圾各放哪个桶内,分不清不要乱放,等她回来,分错了要重罚;过马路必须走人行横道,人行横道旁的红绿灯有个按钮,按一下,等绿灯亮了,您可以放心走,所有车辆都会给您让路。千万不要随意穿行马路,机动车是不会减速的,出了事故自己负责。

我俩约定,各忙各的,互不干扰。我不能给孩子添负担。

初来乍到,我像只八爪鱼蜷缩在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一只一只把触角伸出去,找到可以晨练的公园,学会坐公交车去超市购物。

四周的别墅虽都是二三层小楼,风格各不相同,颜色以典雅的淡黄、奶白、浅灰为主,也有红色或娇黄的,也有几种颜色混搭的,一栋栋散落在街道两边,院墙大多是绿篱或铁艺的,与院中的草坪、花木、水池,精心装饰的大门、窗台浑然一体,像是蓝天白云里长出的油画。院里也有种菜的,黄瓜、茄子、豆角,看着很亲。想起朋友家分成两半的院子,一半是她喜欢的台痕上阶绿,一边是老伴喜欢的瓜果蔬菜香,各有所爱,互不相干。傍晚,在别墅间散步,小院里飘出的咖喱味、烧烤味、烘焙味和熟悉的炖肉味,能分辨出主人的根在哪里。

门口是条小路,车辆和行人都很少,路两边长着高大的枫树。更远的路边分别种着玉兰、樱树、法桐,每条街只种一种树,不会像树旁的人一样各族裔杂居。不远处几棵几个人抱不过来的古柏和离家不足百米的森林公园,让人记着这片房子,乃至这座城,都是从原始森林里抠出来的。

环境熟悉了,开始找工作。

女儿带我到一家饺子馆,人家不用人,给我推荐了一家华人开的食品厂,那儿缺包饺子的工人。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工厂,问我谁推荐的,我答不上来,人家决然地拒绝了。我不死心,上网查招工信息,一家一家地打电话。终于,这家米粉店答应我明天可以来试一份做杂工的活儿。

到了陌生的国度,陌生的环境,一切从零开始。放下所有的面子,只要里子。

晚上,我把喜讯告诉女儿,她今天也正好找到一份实习的工作。双喜临门,我俩都有自己的事做了。

按照导航找到这家米粉店,老板娘和她女婿阿龙接待了我,他们赶紧把我藏进后厨,并一再叮咛:千万别随便出去。我连连点头。

一间五六平米的厨房,灶台上三口大锅,一锅老汤,两个煮锅分别煮面和烫粉。老板娘正在灶上忙着。简短交流后,我系上围裙,上了灶,学着煮面烫粉。煮面在家干了几十年,在单位管过食堂,经常去帮厨,大锅小锅都能对付,只是他家煮面的筷子是两根食指粗一尺来长的木棍,我没见过。烫粉没干过但见过,把泡好的米粉和一把绿豆芽放进一个圆筒形的笊篱,上头有个钩子挂在锅边,一份粉烫三两分钟出锅。下班后,他们决定聘用我。并给了我42刀加币。

拿着自己挣的加币,比上班后第一个月开工资还激动。退休,我只想给自己画个逗号,人生的下半程,我还想探索更多的可能。

第二天一口气上十个小时,着实有些吃不消,但还能坚持。想到那些身不动膀不摇的同事,庆幸自己上班时坚持到一线劳动,如今可以靠这副好身板继续打拼。

终于把桌上的单子全干完了,我找个板凳坐下。老板娘马上叫我起来,没活儿也不能坐着,站着等活儿。幸好,我只答应一周上四天班,周三周末休息。还有,就是吃饭时坐下,上厕所多坐会儿,权当休息。

三天后,后厨就由我和阿龙搭班了。阿龙二十五岁,天津人,曾在温哥华一家大酒店做厨师。他待人很真,做事很实。我俩搭班,有说有笑,我没做错过一单。他搬搬扛扛、切肉剁筋、端大锅炖肉,把所有的力气活全包了,得空还帮我煮面烫粉。有时,他也会让我一人看店,出去帮师傅办事,找师兄弟玩玩。烫粉煮面,鸡蛋灌饼肉夹馍,我一个人灶上饼铛两头跑,也能盯上半天。有一次他媳妇从监控中发现了他半天不在店里,一顿狠呲,他就更老实了。

阿龙十岁时,父母放弃了国内不错的工作,赶着出国潮来到了温哥华。阿龙的爷爷是位身经百战的老革命,非常疼他,坚决反对他家移民,与阿龙的爸爸关系很僵,至死父子都没有和解。阿龙身不由己,学习、工作、家庭缠着他回不到爷爷身边。前几年爷爷去世了。阿龙说今年他做了爸爸,特想带着老婆孩子回趟国,让爷爷看看。阿龙眼圈红了,转过身,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闷了老半天。

阿龙的父母在国内都是公务员,到了加拿大,没有专业特长,只能开家小餐馆,靠实在的为人、实在的价格、地道的吃食,有着一批老主顾,至今夫妻俩仍以这家餐馆为生。我们店里做肉夹馍用的红烧肉,都是阿龙妈妈做的,味道火候都恰到好处,闻一下,都能让我想起北京的家,想起年迈的双亲,想起孤身一人的爱人……

我问阿龙为什么不在自己家干,阿龙很无奈:没办法,得听媳妇的,只是苦了爸妈了。说到兴头上,阿龙跟我说起对丈母娘的种种不满,并跟我讨招,怎么处好婆媳关系,他媳妇跟他妈和不来。在媳妇和两个妈中间,他像只风箱里的老鼠,被夹得很疼。这真是一道难解的题,我也没有高招。我以为他们在这里生活久了,会像当地人一样把各自的边界分得很清,像一个个独立的圆互不干扰,却原来他们还是被那几千年织成的网罩着,逃不出去。

阿龙听说我喜欢写作,问我会不会把他写进去,我说会的。他说您写完能给我看看吗?当然,没问题。这间后厨藏着的故事,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

4

打工后,公交车就成了我的坐骑,49路公交车可以把我从家门口送到打工的地方。公交车上见过的人,是我在温哥华最熟悉的陌生人。

公交车的前几排座位永远会留给老弱病残孕等弱势群体,其他人即使站着也不会坐;双人座要先坐里边,把外面的座位空出来;专门给轮椅和儿童车设置的可以折叠的座椅,叠起来就是他们的空间,放下来给普通人坐。车门下有个可以升降的平板,放下来,轮椅、婴儿车可以直接推上车。上车时要跟司机说句Hello(你好),下车时要说一声Thank you(谢谢你),司机会礼貌地回地句You’re welcome(不用谢)。有一次,我上车就冒出句拜拜,司机先是一愣,转而冲我笑了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羞得我快步走向车尾。

西方妈妈看孩子比中国妈妈大条,两岁多的孩子拿个小苹果坐在儿童座椅上费劲地啃,掉在小桌上,拿起接着啃,掉在地上,妈妈拿起来擦擦,递给他接着啃,妈妈就坐在那玩她的数独。中国妈妈则会拿着小勺,一口一口细心地喂宝宝,宝宝不吃,还要硬往孩子嘴里塞。

他们玩数独和读书的人多,玩手机的人少,但听说这两年玩手机的人也多了。

公交司机一般会约好在某个车站交班。有一次,下班的司机到站走了,上班的司机迟到了,一车人就在那等了十来分钟,车上的人该干嘛干嘛,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下班回家,刚想拉铃,一个小姑娘先拉响了铃铛。温哥华的公交车不是每站都停,有人拉铃下车,或车站上有人等车,才停车。那铃的拉线像我们小时候家里把电灯拉线串到炕沿的长长的拉线,从车头到车尾,谁下车都可以把司机面前的铃铛拉响。把服务做成随手拉响的铃铛,不愧是温哥华,一个有温度的温哥华!

下了车,雨下得很大,女孩没撑伞,顶着雨就跑。我连忙把伞撑在女孩的头上,她接受了我的好意,用手扶着我的伞把。我说了句中文,她没听懂,显然不是中国人。她说了句英语我也没听懂。嘴不会说的话,眼睛和手会说。我说Home(家)用手比划着向前,意思是一同回家,她点点头,说声Thank you(谢谢你)。她问我是哪里人,我说Chinese(中国人),我问她,她答Korean(韩国人)。在那几棵古树前她停下了脚步,指指里面,我明白,她到家了。她连连道谢,我说不用谢。

望着女孩的背影,我想到了女儿。孤身一人,在这异国他乡闯荡,我多想有人能为她撑起一把伞呀!

5

像等待宣判一样,等到了老板的辞退信息:阿姨,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可能不太适合你,你看什么时间方便过来取一下这几天的工资,谢谢你这一个月的帮助。我如释重负,由她提出,工钱照样给我,我也正不想干了。

昨天晚上,我左思右想,这样下去,又累又气,异国他乡,千万不能倒下,万一出点事,不值得。再说,两个女人,那么多力气活,我又不好使唤,人家肯定也得想辙。我跟女儿说不想去干了,女儿爽快地说:不去了,身体要紧,想干啥干啥。收到老板的信息,我马上回到:好的,相聚即是有缘人,谢谢你们一家人,让我有这样一份经历,明天上午我到店里可以吗?可以,没问题。

第二天早上,女儿和我一起去了米粉店。店里只有阿龙一个人。寒暄后,拿了工资,跟他说我手僵、肿、疼,阿龙说:我们都这样,厉害时手都张不开,得拿热水泡。这我就放心了,不是肾的事。幸好,早点结束了这份对我来说极具挑战的工作。

相比打工,我更爱读书和学英语。在温哥华,读书学习简直太方便了。社区、大学和公共图书馆,都有中文图书,教会、社区有免费的英语班。

打工时,只能周三到附近的教堂学英语,现在,可以每周去三天了。感恩节到了,教堂不仅有礼拜活动,还有自带食品的聚餐。女儿为教堂当义工做翻译,我做了一大盒炸芋圆和女儿一同去参加活动。

我和英语班的同学坐在一起,拿出单反相机,当了一回摄影师。活动从召集会众开始,崇拜前音乐,进堂诗,唱《东方破晓歌》,主礼用英语说了一大段颂词,不懂英语的有同传耳机,同传翻译就是我女儿。

活动结束后到地下室,分享大家带来的美食。两张长桌上,各式美食风格不同,如同参加活动的各族裔的人。聚在一起的人们,熟不熟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在人群中,有了归属感。大家互通信息,互相帮助,心中便有了依靠,前行的路上就不再孤单。

英语老师跟我夸女儿的翻译水平很高,我笑着说:看来不愁饭吃了。老师却说:这样她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了。我一震,我把工作当作谋生的手段,人家把工作当作帮助人的平台和途径。

从那天起,我也成了教堂的一名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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