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那一碗荞面搅团
马进思
前两天,有一老乡用微信传了一段视频,里面一个长相憨厚、赤裸着上身的小伙子站在灶台前正用擀面杖在大铁锅里搅着搅团,一边 大声地喊着:“牛娃儿,回家吃搅团哩!”那悠长的叫声,浓浓久别的乡音,让人倍感亲切,使我更加思念故乡和母亲所做的搅团!
我小时候生活在黄土高原的山坳里,不仅山大沟深,更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家家靠天吃饭,每家的日子过得是否踏实,完全取决于一年雨水的多少。庄稼,是每一户人家每年没有指望的指望。
我家孩子多,而且都是男孩子,饭量也大,吃着原本没有多少油水的饭菜,总是感觉着饿。那时,母亲的脸上流露更多的是 一种慈爱和无奈! 而只有母亲做搅团的那一天,全家人都吃得挺饱。有时吃一顿,到下顿吃饭时都不觉饿,足见搅团的实沉。
搅团,也不知道是从啥时起流行在我们那里的一种面食, 简单而实惠,它的主要原料是荞面。后来,人们在不断进行着掺杂和尝试,有时在豌豆面里掺上黑面,有时在莜面里也掺上玉米面。总之,掺杂的形式多种多样,味道也是各有千秋,但最诱人 的,还是荞面做的搅团。
荞麦这种杂粮,一般都生长在干旱贫瘠的高寒地区,估计我们那里的土地贫瘠,不适合种其他粮食。所以在我的记忆里,自小种荞麦和吃荞麦面,就成了习惯。
其实荞麦也分两种,一种是甜荞,一种是苦荞。虽然同属荞麦属,但却是不同的两个物种。在外观、口感、营养和用途上差异很大。甜荞颗粒大、呈标准三棱形。它的在面味甘、微甜,好消化,可做馒头、搅团、煎饼和凉粉等主食。适合老人、小孩儿、肠胃消化比较弱的人;苦荞颗粒小、棱角更尖锐。它的面自带清苦味、粗糙,不易消化,主要是炒制后泡水当茶喝,对糖尿病和肥胖人群有很好的辅助调理作用。
做搅团,自然用的是甜荞面。而荞麦面的搅团,我当时认为是天下最好的美食。
每当母亲做荞面搅团时,她总会让我们中的一个去帮她烧锅。 那个时候,灶火里烧的主要是晒干的牛羊粪,或是晒干的草的秸秆。一般要用手拉风匣去吹。但需注意的是,一般都不烧荞麦秸秆,因为它着起火来烟大熏人。甚至有时认为,古代烽火台上的狼烟,并非用的是狼粪,而用的是荞麦秸秆。特别是潮湿的荞麦秸秆,一点着了烟又浓又直。
等把铁锅里的水烧开了,母亲总会抓起早已在盆里准备好的荞麦面,一只手一点一点地向锅里放,另一手拿着擀面杖按顺时针方向在锅里慢慢地匀称地搅动。渐渐的,随着放入锅里的荞面越来越多,一只手搅动起来就越来越费劲儿。这时,母亲会停止放荞 面,双手抓住擀面杖快速地搅动。因为怕荞面沾在锅边上,焦糊了。
在搅面的过程中,母亲不断地提醒烧锅的我们,火不能太大, 也不能太小。 我们那时经常因为随意地烧锅,招来母亲的说教:“这么简单的事,你连个火都烧不好,你还会干什么。火大时,少放点儿柴; 火小时,多添点儿;火快灭时,你拉着风匣扇一下;火大的时候, 你可以少放点儿湿柴;火小的时候,你可以放点容易着的干柴。 无论干什么事,都得用心,不能马虎。这就跟我打搅团一样,如果面放多了,擀面杖转得慢了,面在锅里就容易形成小的面疙瘩,面就不容易熟,即使熟了,吃的时候,面疙瘩在嘴里也不舒服,咬开了不是有生面,就是一个死面疙瘩;如果面放得少了,擀面杖转得快了,不一会儿你胳膊就酸,搅团还没有打好,你就支撑不住了。而你一慢下来,要么面搅不匀,要么就是搅不动面糊了。所以干什么事,不能太慢,也不能太着急,要注意匀称着使劲儿。 就跟干事一样,太慢了往往事干不成,就耽误了;太快了就容易疏漏,就容易出差错。”
母亲边说边不断地使劲搅动,额头上已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她不时地用围裙擦着,由于时常在围裙上擦手,围裙上会沾上面粉,而母亲在擦汗的过程中,稍不注意就会让面粉沾额头上,让自己变成花脸。我们总是顽皮地一边嬉笑着,一边帮母亲擦脸。直到母亲把搅团快搅好了,才会让我们停下烧火,她自己也长舒一口气。
我们看着锅里光滑透亮、香味弥漫的搅团, 当然很是高兴。 但这时,母亲并不急于把搅团盛到碗里,而是顺手抓几头蒜让我们剥了放在石臼里捣碎,再重新盛到一个碗里,加点水和盐, 算是吃搅团的调料。 当然吃搅团的调料还有醋和油泼辣子,或是一碟自家腌制的酸菜或是凉拌的野菜。总之,这个时候,任何菜都可以作为搅团 的下饭菜。
母亲把搅团一一盛在碗里,让我们一家人围在小饭桌上,但 我们几个孩子总是夹点儿菜随便蹲在院子里吃。因为跟父母亲在一个小桌上吃饭,他们总是说你,要么筷子拿得不对啦,要么吃法不对啦,要么姿势不对啦……总之,很多很多的说教,让我们弟兄几个学会了躲避。而这个时候,母亲总是帮着父亲说:“你 们都一个一个地躲着,你大(西北人对父亲的称呼)教的都是为 了你们好!”
父母的很多言传身教,在我以后求学和工作中受益终身!看着微信中吃搅团的视频,让我重又沉溺于怀想中,我似乎看见年迈的母亲又站在门口,亲切地呼唤着我的乳名:“虎儿,回家吃荞面搅团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