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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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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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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读书故事(两则)

我的读书故事(两则)

王海滨

《红楼梦》与丸子汤

俗话说“少不读红楼”,可是我接触《红楼梦》的时候正是少年。

自进入中学以后,父母就严格控制我的课外阅读,因为他们坚信“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所以要求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数理化知识的学习上。到了初三下半年,也就是1985年的春天,父亲大病住院数月,母亲忙于去照料,疏忽了对我的管理。我就琢磨着要买一本课外书来过过读瘾。在一个周末,偷偷地拿着积攒了几年的十元压岁钱兴冲冲地跑到位于县城中央地带的新华书店——那时候,全县城只有这一处地方售卖图书杂志等。进门一看,发现好多人正围在柜台前购书,待我挤进去才知道原来是店里新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一套《红楼梦》,上中下三册,厚厚的三大本,浅绛红色的印花书皮,有精美的中国写意人物画插图,总价才柒元捌角。既然大家都买,那一定是好书,我索性就掏钱买得一套。带回家后,为了防止母亲发现,还找来旧报纸给三本书分别包上了书皮,然后藏在衣橱深处,每天放学回家后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埋头苦读。那种偷偷摸摸的紧张感加之书里内容的千奇百怪让我感觉乐趣无穷,尤其是贾宝玉对考取功名之排斥最合我意,读得不能自拔,如醉如痴。书的每一页都散发着好闻的油墨味道,我一边读一边使劲地吸鼻子。那种油墨味道深深地、深深地进入了我的身体,永远地停留在了记忆里。当然,结果就是中考失利,没有进入心仪的高中。母亲从医院回来,不解地问我学习不是顶尖吗?怎么都考不到重点高中?我吭吭哧哧半天也不敢对她明说,因为我知道倘若说出缘由,母亲定会把那套书粉身碎骨。

考入大学后,我身在政治系,却喜欢去旁听中文系一位老教授的课——这位老教授深耕杏坛数十年,教学成绩卓著声名远播。课堂上,他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讲到尽兴往往抛出一句:

“知道我说之言出自何处?乃来自奇书《红楼梦》。”

几次入耳,就又勾起了我对《红楼梦》的兴趣,于是去图书馆借阅,不料却没有之前我所购那个版本,只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一套《红楼梦》,洋红色的封面,很切合“红”之意,兴冲冲抱回寝室,辞却了同学打牌聊天的邀约,躲在帐内再次重温。秉烛夜读间,想到少年往事历历,很是欣然。待读到老教授引用之处,稍作遐思,有时觉得引用得恰如其分,有时也觉得过于牵强,无论如何,一遍再读下来,感觉对书中的人物、事件及其人物关系有了更明晰的认知和看法,感觉很是受用。为何受用?却又言说不清。待再到假日回家,就把家中那版《红楼梦》放进了行李箱里。

那套《红楼梦》从此伴我随行。

大学毕业那年,恰逢当地筹建经济广播电台,我在四百多个报名者中脱颖而出,成为电台最初的22创业者之一。电台举办开播仪式的那天采写新闻稿的任务派到了我的头上。我经过一番精雕细琢地遣词造句后完成了稿件,自认为非常满意,兴冲冲地请同时入台的另一名同事给予指正。他之前在乡镇上干过通讯报道员,会写新闻稿件。他看后连声称赞。如此一来,我更加喜形于色,信心满满地呈给了领导,结果领导阅罢给我当头一棒,说所写非新闻稿而是一篇散文。新闻媒体需要采写的是新闻稿件,而不是炫弄文采的文字。于是,明明是按记者招收的我被责令去当了编辑,而那位本来要当编辑的同事则去做了记者。

当记者是多风光的事儿啊!是无冕之王啊?!我不想当编辑,愿意当记者。

对同事之举更是郁闷不解。

为此苦恼至极,辗转反侧,茶饭不思。但至夜方觉腹饥。就去不远处的电影院门前吃丸子汤。

丸子汤的售卖者是一位身有残疾的中年妇女,四十开外的年纪,左臂天生瘦弱且不能弯曲,左手也呈萎缩状,不能灵活伸展。她有一双炯炯的眸子和不苟言笑的表情,浓密的头发被梳成和年纪极其不符的马尾——其实,她是一张圆脸,梳短发会显得更加精神和好看。只要天气允许,她每天昏黄都会很艰难地架一辆三轮板车,载着炉具瓢盆等家伙什儿准时出现在电影院门前东北角的位置上。她卖两种丸子,素的是豆腐鸡蛋,肉的是羊肉大葱,食材货真价实,味道鲜美至极。一碗五六个,递到你手里之前,还会点几滴香油,洒几片绿莹莹的香菜叶,一碗下肚,齿颊留香,温润肚腹。那晚,我点了一碗素丸子,正吃着,不经意间瞥见她炉具旁的案板上有一本此曾相识之物,定睛再看,居然正是致我中考失利的那套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出的《红楼梦》里的中册,真是没有想到丸子的摊点老板也在阅读。下意识地拿过来借着黄昏的灯影翻了翻,摊主大姐就撩眼多看了我几眼,应该是看出了我的郁闷,在应对其他食客的间隙给我又送来一碗汤,看似不经意地问“是不是遇到不顺的事儿了?”简单的一句问话立刻让我倍感亲近和温暖,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面临的窘境。待我说完,她居然笑得落地有声,潇洒地甩了甩马尾:

“这有啥啊?不会就学呗,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还想着要当老师的,可是当的了吗?……初做丸子做成了一锅粥,全散开了。甭说豆腐丸子,什么丸子都不会。可是不也得做?咋办?学!学着学着就掌握门路了啊……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被笑,二进荣国府被闹,三进荣国府被敬,因为成了贾家的恩人……那林黛玉进贾府不也全是从头学,有啥嘛……”

她爽朗温厚的笑语,句句是实。

是啊,任何事都有过程嘛。学就是了!做丸子是这个道理,做记者不也是这个道理吗?

顺便又说到那个同事。对方听罢,嘿嘿一乐,从我面前把那本《红楼梦》拿过去,随便翻着:

“你应该也是喜欢看这本书啊,看来看得还是不够仔细。里面不是说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嘛。你是会读不会用啊……”

现在想来,当时何止是不会用,应该是根本就没有读懂。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快马加鞭地加紧学习业务知识,一边在空闲之余,重新再读《红楼梦》……不到一年时间,我成了台里的首席记者。

只是,那座电影院很快就因为城市扩建而被拆除,那个看着《红楼梦》卖丸子汤的残疾大姐也不知所踪。迄今,只要翻阅《红楼梦》,我都会想到黄昏的路灯下、袅袅热气中,那不是很便利的身手和傲人飘飘的马尾辫,想到那脆亮利索的盈盈笑语……

在后来的几十年间,我陆陆续续又购得另外几个版本的《红楼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我的书橱里,却只是起到了装饰的作用,想看的时候,翻阅的还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那套柒元捌角的《红楼梦》。

有人说读《红楼梦》识宝黛钗的爱情悲剧,有人说读《红楼梦》阅四大家族荣辱兴衰,也有人说读《红楼梦》纵览命运无常和人生百态。

我读《红楼梦》就明白了一句话,那就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毕竟,读书知世界,识人心。

 

 

在行走中阅读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旅途中读书。

无论是坐高铁,还是乘飞机,出门前都习惯性地往行李箱里塞一两本书。待进入车厢或机舱安顿下来,马上把书打开进入阅读。一路下来,时间悄然而逝,书中人和事的纷繁复杂多彩多姿已然让自己忘记了行程的漫长煎熬,而沉浸到另外一个广阔无边的世界里不能自拔。等到了目的地,掩卷起身,心中意蕴犹存,已觉不虚此行,收获满满。很多书籍都是这样读完的。

后来,在地铁上也读书。车厢里没有多少人的时候,周边的静逸让我恍如在背山临水之地,有轻风徐来,有水波不兴,心情惬意又放松,读得更加随心所欲;倘若乘客众多,纷纷扰扰嘈嘈杂杂,无论坐还是站,只要把书打开,就又有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读得旁若无人心无旁骛,脑海里只有文字的渊源和广袤。当然,在地铁上读书的唯一不快是往往坐过站,尴尬之极。有一回饭罢,和友人一同坐地铁回家,习惯性地从包中拿出一本书来看,友就俯身过来不乏嬉戏地说,整节车厢里就你自己在读纸质书,是故意要做这个唯一吗?我摇摇头。不过,事实是地铁上读纸质书的人的确鲜有,人人手持一机,皆看得兴致盎然。

上大学的时候不是这样读书的。那时,学校里刚刚翻盖了图书馆,里面到处散发着装修的味道,但是明亮的玻璃窗、静逸的氛围、靓丽而匆忙的青春身影,还是把我吸引到了里面。厚厚的唐诗宋词以及好多大部头的世界名著都是在那里读完的,一边读一边还做笔记和摘抄,光摘抄就有厚厚的五六本。现在细思,自己文字水平的提升和涵养好像就得益于那一段时期的阅读和积累。

中学时期,父母坚信“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所以严格控制我的课外阅读。可到了初三那年,母亲生病住院数月,疏忽了对我的管理。我用积攒了几年的压岁钱偷偷从县新华书店购得一套中国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浅红色印花书皮,有精美的中国画插图,总价伍圆肆角。如获至宝,每天放学回家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埋头苦读。那种偷偷摸摸的紧张感加之书里内容的千奇百怪让我感觉乐趣无穷。而那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给了我对这个世界认知最早的引领。自己的钱购置的新书,散发着好闻的油墨味道,我一边读一边使劲地吸鼻子。那种油墨味道深深地、深深地进入我的身体,永远地停留在了记忆里。当然,结果就是中考失利,没有进入心仪的高中。母亲从医院回来,不解地问我学习不是顶尖吗?怎么都考不到重点高中?我吭吭哧哧半天也不敢明说,因为我知道倘若说出缘由,母亲定会把那套书粉身碎骨。——在后来的几十年间,我陆陆续续又购得另外几个版本的红楼梦,现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橱里。好像,其中一套至今没有翻看,只是起到了装饰的作用。

再往前,书是借来读的。最早借的一本书是《格林童话》。它的主人是一名明眸皓齿的小女孩。女孩的妈妈是我们小学的校长,家中藏书甚多。《格林童话》我借阅了一周时间,读完真不想还回去,因为太好看太有趣。后来的《三百六十五夜》也是从她那借来读的——应该说,这种借阅完成了我对文学的最初启蒙。

后来,也是从这个同学那里得知,还有一本刊物叫《儿童文学》,会刊登孩子们写的文章。这让我感到很好奇。待上中学以后,便强烈要求父亲给我订阅这本刊物。每月一期,我看得好仔细,看完还会用报纸给包上书皮。而且,还悄悄地开始模仿写作,内心欢喜地希冀着某一天自己的文字也能变成铅字……那应该就算是创作启蒙了吧。

现在很多人喜欢读电子书。我也做过尝试,但感觉不舒服。首先是眼睛的不适,其次是来自心里的感觉,感觉寡淡无味。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和朋友聊天。亮堂堂的屏幕过滤了书本的温度,自然也是对文字力量的削减。

友人说,我身为作家所以喜欢读书。好像也对。不看书是写不出东西的。每次读书不仅充盈自己,还会带来灵感。鲁迅先生说的那句“我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拆解一下,不难得出,连他老人家都是要不停地吃“草”,否则是挤不出“奶”来的。

其实读书也并不完全是为了写作,读书可以让自己静心,静观。用白岩松的话说,读书可以知世界识人心。

说到这儿,才发现,其实自己是不愿意在旅途中读书的。

多想坐在书桌前秉烛夜读,再静静地读一本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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