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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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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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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塞记(组诗)

出塞记(组诗)

 

 

             

 

 

 

1、挖藕的人

 

他身旁堆着淤泥,杂乱无章

一根根沾满泥垢的莲藕

令我记起人生中的所有遭遇

它们是淤泥里横七竖八的气根

它们好像连着无数人的心和肺

挖藕的人,已年逾古稀

却还不是藕塘里最年长的人

 

破晓时他就在挖藕

午饭后,或夕阳含山,他一直在挖

生活不会就此结束

仿佛命该如此,但没有人知道

他到底要从淤泥里救出谁?

 

这个把脊骨崩断在时空里的人

黑暗的时空,深不见底的世界

他属于汗水淋漓的某个阶级

他扒开黑乎乎的污泥

想在那里遇见谁?从挖藕人的身上

我好似知道了什么

但细细思忖,却又仿佛一无所知

 

暮色降临时,挖藕人和池塘都不见了

一把铁锹插在长堤上

这把挖开池塘的尖锐工具,在夜色里

也是一种命运的周而复始?

 

 

 

2、惊蛰

 

有人往冻土里插入探铲

因此沉睡不醒的人,梦见雷声滚滚

像一列绿皮火车,铁轨尽头

检修工,正在拧紧一颗生锈的螺丝钉

他叮咚叮咚的敲打声,传得很远

 

悬垂在山崖上的冰瀑

像一道玻璃幕墙,它脆弱又明亮

夜幕下的挤压完成的裂缝

在阳光下,像青铜器上古老的伤疤

等它哗啦一声坠下来,山坡上的映山红

突然就开出了耀眼的鲜花

 

细鳞鱼想把淤泥里不能完成的生育

转移到一条大河的源头上去

河水因此溅起了高高的浪花

藏在树洞里的孩子,像蛇一样吐着信子

像青蛙一样吐着黝黑的泥丸

像钟楼上的表盘一样,伸出一根

指向天空的嘎嘎响的大针

 

而在围场乡下,耕牛和扛着耙犁的

农民,都已变老,它们好像

来自一幅缓慢的旧画

只有石桥下的河水,在汩汩流淌

它向黎明的村头,吐着一阵阵白雾……

 

 

 

3、辟谷诀

 

倘若在古寺中静思太久,不如把

自己挪到夜幕下

人就会化作一缕幽思,且闪闪发光

如果,我们把执念

都献给那只存在于想象的事情

我们星宿一样的身体中

是否会有一座枯死在人间的废墟?

 

万物缄默,蒲团仿若侍者。一声木鱼

敲破寂静,妄念也随之消逝

而岁月总是慢一步

它在跌倒的路上,爬起来,再紧紧跟上

等它真的跟上来,诸事烟消云散

我,已被斯世放下

 

而禅定本身静谧如此:像沉溺于

某种并不存在的空壳

纷繁喧嚣的岁月,都未曾更改

在一个重新回归的身体内部,唯有

倾听者知晓——那被

慢慢抚平的纷扰,早已化作尘埃

 

 

 

4、白马是条鱼

 

在敖包上遥望,世界散入风中

心就会化成一片流云

——我把年少的憧憬,托付给了

那些只存于传说的梦境

 

远山沉默,风声是天空巨大的车轮

湖水绕着山谷,走的弯弯曲曲

只有思想中的闪电和蛇才能给它命名

草地上的白马,如同天空里

飘过的云,它寂寥又恍惚——

 

雪花落进草原时,时光也会突然凝住

而岁月总是慢一步,它瞬间

流逝在白云涌起的记忆里

一条鱼在草地上不断游动,它无数次

幻化成马群的身影——

 

这才是塞罕坝的真谛:千帆过尽

方能对未来豁然开朗

而遐想本身静谧如此:像沉醉于

某种记忆中的幻境

所有喧嚣的过去,都不曾改变

草原的宁静。在一个重新升起的

世界上,只有遐想者才知道——

 

在辽阔的草原,一群马幽暗的身体里

突然驻满了汹涌的白云

如同寒风呼啸的燕山北坡,藏着

我古老的家乡大清永

也藏着我世世代代胆小如鼠的亲人

 

 

5、克旗达里诺尔湖

 

达里诺尔的白琵鹭和鸿雁,是赐予

这片水域的一抹幻影,让达里湖从蒙昧

步入空灵——虚幻之下

无法翱翔的丹顶鹤被安放在

重新构筑的天地之间

“随即,多少隐秘的力量从未来

出现,它变成了心底的波澜……”

 

当我们在拖船里撒网,感觉某物

比我们的速度更快,一个

未知的苍穹,在迎接那飞升——

奇妙之处在于,它比拖船的轱辘声

还要尖锐,当我们走下阶梯

双脚要挣脱某个世界那无形的吸噬

“我知道你一直在旋转,你在

旋转的时候,万物才生出一句预言……”

 

暮色渐浓,唯有在坚实的大地上

我才能体悟岁月的主宰

这是多么频繁的变迁?现在我

只须登高望远,譬如站在曼陀山顶

看见贡格尔河和耗来河

千里万里,蜿蜒而来,通过一面镜子

才能回顾这人世上的沧海桑田

 

湖水依旧平缓——其实并非湖水

而是那潜藏的风声

骤然令我卷起滔滔不绝的雪原

直到黑压压的冬捕人群

从遥远的湖底,拖出一座生锈的宫殿……

 

 

 

6、捕萤记

 

暮色渐深,时间露出它自己的遗址

——对于这个姗姗来迟的

老邮差,提在手里的灯笼已迷路

如今所有装入萤火虫的玻璃瓶

和布口袋,都在散发微光

它如果提前破碎,就只有拴在窗口的

布口袋,在风中孤零零地摇荡

 

那风华正茂的时刻,萤火虫

也仿佛年轻,它们喜欢在草底急转身

喜欢在闪烁中突然没入坟茔

仿佛不被束缚的亡灵——

这样的闪烁,改变过时间的轨迹

 

而我在玻璃瓶中看到的萤火虫

只是一个图案,它难以被描述

如此淡泊的光,只沿着瓶壁缓缓爬行

我熟知那些混乱的堆积

我也熟知,它们在黑夜深处,突然

被风吹倒,发出一片惊恐不安的叫声

像某个人的心事,如果它由此得到释放

必然是一片难以把控的流萤

 

只有当你静下来,那些光,才会

在黑暗的等待中重新开始

那个时候,我是难过的

我遇到的世界,好像反复经历了消逝

而萤火虫,要怎样才能度过那些

黑漆漆的日子,它们又该怎样

悄无声息地、在荒草和墓地中点起灯笼?

 

  

7、题承德县敌楼山竹林寺

 

晨钟响起,早课总有僧侣从云中踱出

他们斋袍破旧,但堂前新竹摇曳

面孔虔敬,似乎仍是那些山水信徒

 

夜露已无踪影,残垣断壁

有人仿佛看见满山僧衣,并未褪尽

那些古松伫立,松针仍然尖锐,但钟声

是软的,它弯弯曲曲,走遍所有山谷

只是岁月已无法诉说,一旗一椅

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涟漪——

 

白马河边,民居无数,炊烟袅袅

均是斯世幸福浑沌的百姓

而群山无声,坡上零星和尚坟

古朴宁静,散发着时间往返的足迹

无名者三千六百人

有名者:慧蔼,显月,照安,广明

续缄……其中有人化斋续碟

其中也有人,叫喊着,变卖了庙产

 

2024年11月5日,一位在此诵经的

佘姓善女子,送了我等游客每人一袋

自种的蔬菜,枝叶新绿,无毒,无药

无土……唉,这个世外的美女

她做了政协委员之后,就越发喜欢

约焦灼不安的人,来山里清修

 

 

8、乡村画马师

 

他在雨中摔下来,山坡上一片斑驳

颜料洒出的,是一群马的碎片

那些年,他画马的名声

和徐半仙的阴阳术一样响亮

他画马,是勾勒出所有道路的驰骋

草原,山峰,白云......马背上

堆满闪耀的金银,正气威武的关云长

而从艺术角度去领悟

真正触动灵魂的,往往是飞翔

像白云一样,它在天空的另一重

 

人们夸他画得好,其实是在赞美

一位英雄对财富的守护

他的笔触没有更为深远的意义,他如果

偏爱某家后生,就给马画上翅膀

让它飞升,这种寓意

就有了未来和梦想的仪式

他如果有意把马尾涂黑,鬃毛怒卷

一定暗藏了他的批判态度

 

他画的马在旷野上奔腾,在玻璃

山水中垂下头。枯瘦的骨棱

代表了艰难的遭遇。找到另一匹马

代表孤独的人总会遇见伴侣

马是刹那,线条只诠释“一瞬”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不用苦等一生

大胆的表白,总有嘶鸣声传出

总有宁静的画面

在黝黑的墙壁间,等着被人倾听

 

 

9、武烈河垂钓者

 

眼前这片河水,藏鱼虾之乐

也藏着山庄外几个清朝遗老的身影

这大概是山城最宁静的角落

清晨,四五个握着钓竿,面河凝望的人

都有弯弯曲曲的倒影

 

起风时,凭手感也可以断出鱼汛

耐心是最好的诱饵,他们

就这样,静坐在河岸边,凝滞不动

慢慢的长出额头和辫子

胡须上,仍然挂着昨夜的露珠

 

我被这画面触动了!不是粼粼波光

是一座小城静伫岸边

将钓钩垂入水底,不是盲目等待,而是

有了老树皮一样沧桑面容的人

又在某道波浪中,有了闪烁的眼神

而我惊异的是:多少年后

他们提笼架鸟,又会改做谁的面孔?

 

  

10、阴山岩画

 

和纸张不同,在峭壁上直接雕凿

远古时,总有人想把一场梦记录下来

如果没有岩石的沉默,一场梦真的

会消逝,恰似如果没有梦

能真正在岁月中站起身的野兽,基本上

都可以猎获人类

 

岩画是石头,与一段从洪荒中苏醒的

记忆,在漫长交融后缔结的契约

是一幅跨越万年的身体幻景

它用四肢爬到我们的视野,就这样

一块岩石承载了众多时代

但不包括它的沉默、喧嚣和仇恨

只有诉说,它才能引领我们

把已然沉睡的过去,陆续告诉后人

 

有人把矛盾,刻成迷惑的场景

有人把私生活绘制在绝壁,像一句咒语

岩画则是从不同的族群里

抓取到叛逆者的诸多言行,通过隐喻

把它们矗立在山谷,岁月是

缄默的,又是炽热的,它有神秘光环

——奔鹿的跳跃、舞者旋转的鬼魂

天空下失败的草木……当它浮现

其它的世界就被掩盖

一幅无人刻画的世外图景,延续至今

正被故意尘封在我们丢失的历史中

 

   

 

11、宫廷画师郎世宁

 

野餐之后,一个火鸡一样的加拿大人

在皇帝面前,开始有了自信

他从鄂尔根郭勒围场,赶出一群鹿

让它们按着宫廷里的秩序

先有奔跑,再有交配——而率先预见

交配的人,并不知此意何为?

 

所以在传统绘画之外,必然还有

另一种从未被尝试的习俗

颜料,麝香,和盐粒,融合在溪流中

漫山遍野的母鹿,就听懂了公鹿的叫声

这两种风格的生物,都可以进入

《乾隆皇帝射猎图》,如果熊、狍子

和老虎,也在画中相遇,冤家路窄

它们看上去,好像是交配的技法出了

问题,而所有纠正都已来不及

 

此时,杀戮已正式开始——那画布

一打开,就是灼热和恣意的血迹

动物们好像要逃往另一个世界

当色彩相互渗透,必有另一种未经

探索的美。画中是密密麻麻的

陷阱,众目睽睽的围猎,和联合国

弱肉强食的某场大会一样

都是在先杀死谁和后杀死谁的问题上

议论纷纷。生与死融合得并不生硬

荣誉和权谋,直接就有了难以言说之重

 

现在,动物们正在被东西方的某种

艺术所利用,画面由此

有了不同的审美:惊艳不是寻常,是

匠心独运。其实,画家风格一转

在突破某种旧风气的时候

它正在变成一个颓废又全新的国度

 

 

12、草原上

 

野花浩浩荡荡,像一场梦

我在一片镜子里,看见它独自站在远方

马群偶尔骚动一下,溪水

不比白云有志向

风中的牧歌,出现了断句,都是因为

失声者比盲诗人

更快地在心中出现了不同的幻想

 

百灵鸟落在毡包上,我不会

比它更陶醉于歌唱

它知晓干枝梅长成了风滚草,秋霜

在大雁的翅膀上闪闪发光

它遥远的几乎不存在,像传说里

暗自流泪的蒙古族姑娘

 

草原的夜,从来不需要我来颂扬

牛羊吃饱了,全家卧下来

牧人疲倦了,就一个人睡进梦乡

只有星空不屑变化,一片喧嚣的河流

在永恒的静谧中哗哗流淌

 

妈妈站在河边,哼着小曲,弯腰挤奶

她那么年轻,从来不曾老去

她头顶的蓝天白云

像梦境一样,在缓缓移动

妈妈什么也不知道,她永远是天空下

一个情窦初开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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