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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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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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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恋歌 (外一篇)

草原恋歌 (外一篇) 

丁永才

呼伦贝尔是我的第二故乡。

在她的身边依偎久了,并未觉得她的弥足珍贵。反倒对她的春夏倏忽即逝,冬天没完没了有些忧怨。

直到近两年与她有过几次不短的别离后,我才真正理解了魂牵梦萦、牵肠挂肚的涵义。

跨入新世纪,妻子那边的亲属接二连三地搬进北京,加之岳父、岳母年事已高,我们一家三口便常去北京探亲。

这个尘世上的许多事情,你以为明天可以继续;有许多面孔,你以为明天可以再见。然而,在2002年一个冬夜,太阳落下还未升起的时候,岳父驾鹤西去,永未回头。从岳父病重、去世到过春节,一串串伤心的日子连接起来,亲人们没有了欢声笑语,本该生动的面庞上都挂着抑郁。妻子、女儿终日以泪洗面,我每天用看书来冲淡忧伤,但眼睛在书上,书里的内容却未真正领悟到心中。

就像昨天一样,在早晨,我又站在窗前望着不远处的果园和玉米地发呆,猛然与昨天不同的情景扑进眼瞳:一群山鸡在玉米地里啄食。这在喧闹的京都是鲜见的。我喊醒了妻子、女儿,亲属们也陆续拥到窗前,大家那股兴奋劲儿,一时间罩在头上的阴霾被驱散了。野鸡也像配合着这一大家子人的心绪,竟然嘎嘎叫着飞上小区的墙头……

这个时候,我却不合时宜地挤出人群,呆坐在床头。我想起我的第二故乡来。一个画面又一个画面弥漫了视野:我和妻子、女儿去山林游玩,山鸡、沙半斤儿在远村路边啄食,司机停车等它们走远才开过去;我和妻子、女儿去草原观光,一头野猪横穿草原奔向山林,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草丛中,我们的车才冲向目的地;朋友们举起欢乐的酒杯,蒙古族酒歌、巴尔虎长调在耳边萦绕……一时间,已深入我躯体二十余年的呼伦贝尔的血脉奔腾起来,我仿佛看见莽莽苍苍的森林、无边无际的草原,听见所有的呼伦贝尔的河流、湖泊的喧闹,而那条著名的天下第一曲水莫日格勒河是怎样地从我心中蜿蜒而过啊!

我要回家!回我夏天墨绿、冬天银白的呼伦贝尔!回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呼伦贝尔,回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在父亲的草原驰骋,在母亲的河边陶冶性情的呼伦贝尔……

第二天一早我便急切地登上回归第二故乡的列车。

转年三月末,呼伦贝尔尚在银妆素裹的时候,从电视画面里,从报刊的字里行间,甚至从渐渐温柔的风里,我们已感受到春的信息,抑或聆听到了春的脚步声。在万物即将复苏之时,我积年的痛风病也不断发作,已到了非治不可的程度,医院建议我转院去北京。

临行前,我买了大包小包女儿爱吃的肉干、奶酪,顺便装上高倍望远镜。我惦记着女儿,也惦记着白茬地里啄食的山鸡们。十几个月不见,你们还好吗?

我又一路风尘奔向北京。

女儿长大了,长高了,多少回梦中她扑进我怀里撒娇,吻我越来越粗糙的脸的场面都没有再现,我突然觉得这个在大都市见了世面的小女子已经与那个生她养她夏天连天碧绿冬日一片银白的呼伦贝尔有了一定的距离,她已经学会了像都市人一样掩饰激动、掩饰幸福。其实,有多少激动、幸福是她这个年纪能体会出来的呢?她也许觉得在呼伦贝尔的日子太单调,生活太平凡,因而对京都的一切都产生了无法抑止的激情,甚至在梦里也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个永远的流浪者吧!

带着些许遗憾我的目光转向窗外。没想到,一个更大的遗憾接踵而来。那些嘎嘎叫着在白茬地里啄食的山鸡不见了,几个偷猎者正拎着胜利的成果隐进树林。女儿告诉我:“已经好几天了,那几个鬼影都在玉米地里徘徊,每次都拎走三五只山鸡。”

而在那一刻,我的心里仿佛被一种猛烈的痛苦揪着。我这个背井离乡几千里的过客,眼前惟一的聊以自慰的、永远无法企及的美丽的画被无情地扯碎了。

当晚,在朋友为我举起接风的酒杯时,我把我心里牵挂着的山鸡的命运讲给了他们。那些地地道道的北京人,一边给《中国青年报》、《北京晚报》、《京华时报》打电话提供新闻线索,一边给森林公安局报警。

第三天一大早三个偷猎者便被人赃俱获押上了警车。

44日我住进北京积水潭医院。这时候“非典”恶魔已张牙舞爪地向毫无防备的人们扑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并未认识到它的可怕,仍旧在医院里、地铁与公共汽车间穿梭,甚至去西直门饭店玩儿,并陪老乡登了一次长城。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后怕。

4月初到6月底,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因为“非典”恶魔,北京出入不方便;从疫区回呼伦贝尔又要被隔离。我真正成了一个有家难回的游子。每天晚餐后,我都站在阳台上,这个时候,天已近黄昏。鸟雀们在矮矮的果树枝上聒噪着。是它们归巢的时候了,天空中满是金黄色的温暖的霞光。这个时候,我心中不由得袭过一阵极深的悲凉。故乡远在几千里之外,我离开她一天又一天。每天都牵肠挂肚的。那些常年在外漂泊的游子们的乡愁又何止千丝万缕哪。

有一天,去呼伦贝尔朋友开的饭店散心,在偌大的京都见到故乡人,朋友自然喜上眉梢。从上午八时我们谈乡情、叙友情,不知不觉中日已西斜。朋友忽然想起晚上有一帮故乡人要聚会。说赶上了你也参加吧。一听说能见上我朝思暮想的呼伦贝尔人,我便欣然前往。坐在一群呼伦贝尔之子身边,听他们讲在京城的创业故事,听他们唱呼伦贝尔的歌,尤其东道主圣茵美食广场徐总的一首《回家吧》,那如泣如诉的苍凉的呼唤,让我的乡愁更是铺天盖地地涌来。

我要回家,回我乡情纯朴、热情豪爽的呼伦贝尔,回我视野无遮无拦、心胸坦坦荡荡、空气清清新新的呼伦贝尔。

呃,呼伦贝尔!如果你像一个人一样有思想、有感情就好了。如果能让你知道,有一个人曾经那样清晰地记得与你相处的二十年里的历历往事,抑或某一刹那的音容笑貌,你会不会因此而更快乐呢?

而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重回,我仍然是那个站在讲台上传授、授业、解惑的青年教师;我仍然是那一头扎进老百姓堆里、知名度最高的晚报记者;我仍然是那个杂志社里小说、诗歌、散文、理论什么都编辑过,好不容易竞聘为执行副主编而最终又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到他乡寻梦的人……

但我的根深深地扎在了呼伦贝尔。

我曾留恋于“幽绝扎兰天一方”的秀水河畔,沉醉于老舍、翦伯赞等先人之神韵;我曾踌躇于烟波浩渺、波光粼粼的达赉湖滨,沿着玛瑙石装饰的沙滩,一睹成吉思汗拴马桩的风采;我曾驻足于素有“神仙洞府”之称的嘎仙洞内,望定刻满祖先遒劲遗言的洞壁,想像远古时代传说的奇妙,我曾打马驰骋于无遮无拦的草原,我曾攀缘在望不断的山峦,我曾畅游于激情彭拜的河流。在撒落于河边的蒙古包,我一口喝光老牧人高擎的大碗酒;在隐没于森林的“木刻楞”,我一口吞进老猎人大块的手扒肉……这期间,呼伦贝尔意料之中发生了巨变:“天保工程”退耕还林还草,环境改善了;农林牧副渔发展,人们的腰包鼓了;超常规跨越式发展,经济社会建设的步伐稳稳地迈进了一截又一截。一缕缕不灭的记忆,犹如这一捧捧沃土,灌溉我深扎于呼伦贝尔的根,我的根便成尺成丈地疯长,然后抽出叶片,结满饱满的呼伦贝尔情。

因为退出工作岗位,说不定我会告别呼伦贝尔。但浓浓的呼伦贝尔情会牵着我。呼伦贝尔,不管你是否向我发出盛情的邀请,我都会来看你。笑眯眯地站在你的面前,用最纯正的乡音,为你也为我自己唱出一首又一首动听的呼伦贝尔恋歌。。。。。。

消逝的大白泡子

 

     我出生的地方是内蒙古通辽市开鲁县小街基镇茂发村。那是我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的故乡。

每逢星期天,村头老榆树的影子刚挪到井台边,我就和小伙伴们光着脚丫儿往村北跑。七月的阳光像碎金子似的撒在土路上,隔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兜,能摸到昨晚偷拿的火柴盒在发烫——那是要到大白泡子边生火烤鱼用的。

     苇叶尖儿上的露珠还没干透,大白泡子已经醒了。水面漂着银亮的雾气,被我们噼里啪啦跳水的动静搅得直打旋儿。狗刨激起的水花里,能看见黑背鲫鱼惊慌的尾鳍。二柱子总爱潜到泡子中央,举着团黑泥冒出水面:看!龙王爷的胡子!我们便哄笑着把泥巴团砸成漫天欢乐。

       大白泡子左岸那片芦苇荡藏着我们太多的秘密。褪色的蓝布书包倒挂在苇杆上,里头装着用鸡蛋从供销社换来的玻璃弹珠,还有用作业本叠的纸船。最深的苇丛里有个白盖儿鸡窝,青灰色的蛋壳带着褐色斑点。我们轮流把蛋贴在肚皮上暖着,直到看见细碎的裂纹里渗出湿漉漉的绒毛。

     泡子西南角有片蒲草和芦苇长得茂密,春天返青时总飘荡着腥味儿。我们管那儿叫藏宝箱,里头生活着苇莺、䴙䴘,偶尔还能撞见水獭抑或狐狸崽子。记得有次我发现了个用苇茬子搭的巢,里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12枚鸟蛋,蛋壳上带着水墨画似的纹路。那是长腿灰鹤的巢和蛋,老疙瘩抹了把鼻涕,我爹说这鸟记仇,掏多了明年就不来了。所以,每个窝里我们总留下三四个蛋。为的是灰鹤能孵出崽儿来,明年还有蛋吃。

     大伙儿围成圈儿蹲在芦苇丛里,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衣领里钻。二柱子从裤腰抽出半截铅笔,在掌心划拉半天:咱留四个,拿八个。鸟妈妈数不清数,明年还能接着下蛋。这话惹得我们直乐——鸟要是会数数,早该被生产队请去当会计了。可我们当真照做了,连最贪心的铁蛋都只揣走两个温乎的蛋,临走还不忘往窝里垫几根软和些的干草。

        后来这规矩传开了,连偷摸来捡蛋的外村孩子都知道要留种。开春总能瞧见刚出窝的雏鸟,绒毛忽闪着在浅滩上学走路,活像满地滚的蒲公英的种子。有次三娃子被秃尾鹰追着啄,我们举着衣裳边扑打边笑,惊起的水鸟遮了半边天。

      打鱼是门讲究活计。我爹的旋网补丁摞补丁,网眼却永远透亮。他教我们辨鱼汛:水皮儿冒泡是鲫鱼翻身,咕咚声沉底的是草鱼啃草根儿。挂网要贴着苇根下,晨雾没散时收网最好。每次,按我爹说的做,总有不少的收获。那些撞网的鱼在晨光里扑腾,鳞片抖落的露珠能串成水晶帘子。

      网里总混着手指长的鱼苗肚皮鼓胀的母鱼。我爹蹲在船头,粗粝的手掌像筛子似的滤过渔获:留大放小,杀孕不吉利。我们学着他的样儿,把小鱼苗捧回水里。透明的鱼身子在掌心一扭,哧溜钻回深水,溅起的水花里映着八个太阳——那是我们四个孩子的四双眼睛。

       那年暑假特别旱,大白泡子瘦成了月牙儿形。记不得谁提议修拦水坝,十几个半大孩子竟当真扛起了铁锹。晌午头拿生产队的麻袋装泥土,后半晌被队长追得满泡子乱窜。蚂蟥顺着小腿往上爬的时候,二牛他妈送来半铁桶井水,说我们修的土坝比她纳的鞋底还结实。拦水坝竣工后,队长给我们十几个半大小子每人发了10元钱奖励。我拿着那10元钱跑到供销社买了酱油、醋、沫茶、蜡烛、毛巾、袜子、糖块、柿饼子和一条肥皂。妈妈夸我将来是过日子的好手。

      腊月里大白泡子冻成镜子面,冰层底下还封着夏天没散尽的绿。我们拖着冰车在湖心转圈,桦木冰钎凿开的窟窿眼儿里,能钓起冬眠的泥鳅。我爹教的绝活——往冰洞里撒把炒黄豆,昏头昏脑的鱼群就聚过来透气。这时候下挂网,能捞起冻成银梭子的白票子鱼,回家搁在炕头缓过来,还能在盆里扑腾半宿。

       开河的冰凌撞着岸边咔咔响,我们踩着冰排掏凌窝。化冻的淤泥里埋着隔年的河蚌,掰开来有时能遇见浑圆的珍珠。有年挖出一个脸盆大的蚌壳,里头珍珠多得能抓一把。我们却为蚌壳该给谁吵红了脸,最后是二柱子提议埋在坝基下当镇坝之物。那年夏天坝修得特别牢,洪水季都没冲垮,不知是不是老蚌护佑的。

      最难忘是深秋时我们开始像鬼子进村一样地开始扫荡。水位退下去露出沙洲,我们拎着铁皮手电筒夜猎。光柱扫过苇丛,能照见蹲在枯枝上的夜鹭,眼睛像两粒烧红的炭。手快的用弹弓打下两只,褪了毛抹上盐,裹上湿泥塞进火堆。等泥巴壳裂开缝儿,混着苇叶清香的肉味儿能把全村的狗都招来。

      也有失手的时候。有回误闯了水獭的窝,母獭护崽儿时挠破了铁蛋的胳膊。我爹用泡子边的柳蒿芽捣碎了敷伤口,说:这是水獭给的教训!畜生都知道疼孩子。你们以后掏蛋摸鱼也得多掂量掂量。后来我们在獭窝附近插了圈儿柳枝当界线,还真再没谁被水獭挠过。

      那些年月大白泡子像会变戏法。春天桃花水泛滥,能捞起上游冲下来的树杈子;夏天暴雨后,浅滩上躺着来不及逃的鱼;秋天芦苇白了头,折几根当矛枪比武;冬天雪盖住冰面,拿草木灰画出棋盘能杀一整天。每个节气都有新鲜的盼头,连泡子边上歪脖柳哪天抽芽,青蛙啥时候开嗓儿,都刻在我们骨子里。

     最后一次见大白泡子是那年霜降后。原本该结薄冰的水面裸着干裂的河床,风干的蚌壳张着空洞的嘴。芦苇倒伏成一片焦黄,有只孤零零的苍鹭站在我们垒的土坝残骸上,细长的腿像是要戳破什么。

     如今大白泡子变成了绿油油的庄稼地。我站在玉米地头,还能指认出当年秘密基地的位置。北风掠过青纱帐,恍惚又是芦苇沙沙响。那些放生的鱼苗该游进从绰尔河引水的西辽河了吧?留窝的鸟蛋变成迁徙的候鸟了吗?我们埋在坝基下的蚌壳,也许正静静守着某个地下泉眼。

     裤脚不经意间沾满故乡的黄土,老叔家的农用拖拉机突突突从我身边开过,惊飞几只熟悉的鸟。五十年前的欢叫声突然变得真切,原来是我摸到了地头的玻璃弹珠——蓝的像大白泡子水,绿的像芦苇荡,红的像烤鱼的炭火,在手心滚出一片温热的光。地垄沟里闪过一道银光,是当年没带走的玻璃弹珠,还是哪个小伙伴遗落的门牙?

       故乡的大白泡子终究是跟着我们的童年一道消逝了。可每当我听见秋风卷过玉米抑或高粱叶子的声响,总觉得那干枯的秸秆仍在模仿芦苇鞠躬的弧度,焦黄的叶子还在学鱼尾摆动的姿态。而泥土深处,或许仍游弋着我们放归的鱼苗,它们带着银亮的记忆,在黑暗里织就一张透明的网,打捞着所有沉没在时光中的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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