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城:苍凉的壮美与沉思
李东方
荒凉也是一种美。
苍茫也是一种酷。
我站在魔鬼城的城堡上瞭望天下,突然有如此感受。
在新疆北疆巨大而坦荡的肚皮上,我们一路狂奔了太久,赶到魔鬼城时,已是下午9点,所幸,这个时间段,在新疆,只相当于内地的下午5点。太阳烈烈地炽烤着,热浪包围着我们,像是身处火焰山。
魔鬼城景区的大门上,一只魔幻的眼睛,蓝色的瞳仁,仿佛要将我们的魂魄吸进去。
魔鬼城很大,必须坐车进去。我们的6人小车并没开进“魔鬼眼睛”里,而是从大门外的左侧走了一段再转向左直进。向前望,漫天漫地的黄,黄色的断“壁”残“垣”,黄色的“城堡”,一条黄色的野车道从“城堡”中穿过,黄土被我们的车惊扰,溅起漫漫黄尘。所幸我们是最后一拨游客,不致于被黄尘蒙了眼。
车开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片神秘的土地,却也恰好给我们充足的时间,去欣赏窗外的风景。那尊“狮身人面像”,巨大身躯由黄土块堆积而成,在阳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人面部分虽经岁月侵蚀,五官却依旧隐隐可辨。不远处的“海狮望月”,高高仰起的头部,似在深情凝望天空,土黄色的身躯上,一道道纹理恰似海狮皮肤上的褶皱。再看那“楼阁”,层层叠叠的岩块错落地堆砌,如古老宫殿遗址。还有那“佛像”,盘坐在大地上,神态安详,黄土构成的面容慈悲而宁静,阳光披在它身上,像披了一件金色袈裟。这一群金色的雕像,是什么力量的杰作呢?
既叫魔鬼城,似乎必然就要远离或躲避。像躲猫猫一般,它躲在新疆克拉玛依市乌尔禾区,像远古一个繁华城市的遗骸,高高低低、残残破破地卧在准噶尔盆地西北边缘,距克拉玛依市约100公里。这座“古城”残垣的总面积约120平方公里,核心“城堡”区方圆约10平方公里。
我不懂什么叫雅丹地貌,据说就是乌尔禾魔鬼城这个样子。据考察,一亿多年前,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淡水湖,恐龙等各种动物在此栖息。后经两次地壳运动,演变成夹着砂岩和泥板岩的陆地,形成深浅不一的沟壑和奇形怪状的黄色石层,
有的形似天坛或金字塔,有的形似天安门城楼等等状貌。它们落寞地居于这漠漠大地,有着自然的狂野。
荒凉之美和苍茫之酷,与现代文明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有了人文的光辉。1999年和2001年左右,电影《英雄》和《卧虎藏龙》就曾惊扰了这里的“魔鬼”,使沉睡千万年的它,一觉醒来天下知。
车到一处景点停下。路右侧,在四周的黄色“城堡”间有一个坑,坑壁呈横向黑一条黄一条交替变换着一层层如千层饼一样。我们的司机师傅说,黑色的是沥青,是浮在石油表面的一层东西,说明这里地底下全是石油。
车再向前开了一段,处于城堡包围之中了。迎着西面的城堡像一只乳房顶着一个奶头,似乎太阳把一盆金水泼在这个巨乳上了,它通体散发出阳光的金色气味。
我们登上一座“城堡”。仿佛身处外星球。我看向左面,一片阳光下的断壁残垣或一片阴影下的沟沟壑壑,铺开到很远,它们真的像是一座巨大的都城,被风蚀成了废墟。又像是有无数音管的巨大的魔幻口风琴,此时,风这个狂野的演奏家正在酣睡,送我们一刻宁静。我又恍惚觉得,横陈于阳光下的,是一个安静的古妇,沧桑而又温顺在我们的视野中。哦,不对,是我正在她奇妙的胸膛上,用双脚叩问她的心脏,期待她的回音从亿万年前传来。
我面向西边的太阳,举起手机拍摄视频。太阳还有两三尺高的样子。天边泛起红云漫漫,灿烂无比。太阳下面是绵延起伏的“城垣”。颇有些大漠沙尘起,墟边落日圆的意境。
我又把镜头转向我的右侧,那是一片辽阔的海蓝色,“大海”中浮着几座被夕阳染成桔红的“城堡”,更远处,可见到采石油的机器在不住地向大地“磕头”,距离把它们缩小成黄色的“螳螂”。那里是克拉玛依的油田。
回到车上,同行的妹妹举过她的手机,说:看,我拍的视频。我一看,天啊,整个画面太美了!镜头中的我面向太阳,背对着她的镜头。红色的遮阳帽,红底白点的长连衣裙,袖子像波浪般垂下,裙摆被风吹飘;从背影就能看到我挺胸抬头拍摄的样子;镜头中阳光的光影在我身边幻化漂浮;远景,是西边半个天空的桔红色或粉色镶着金边的彩霞。令人震撼的视角,震撼的色彩,令人震撼的美!没想到,我在拍风景,自己却成了这里风景的一个组成部分!
游魔鬼城,如果没有阳光,那就太遗憾了。如果说魔鬼城很美,那我认为,阳光就是这种美的魂。只有太阳给它们画了妆,它们才会美到极致。为了赶上最后的落日,司机将车开得较快,城堡在窗外向后快速倒去。一会儿车停下了。大家像箭一般从车中射出,沿着一道缓缓的黄土坡向上爬,上了平地,又飞快地赶到观景台。太阳己变成一团白色的强光,与周围的金色或桔红色晚霞交融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太阳那圆形的边界。渐渐地,那团白色强光变成桔红色强光,搁在天边。西天边更灿烂了,红的、金的,桔红色的各种色彩交汇的霞。
我不明白,为什么太阳当空照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彩霞?没有一张红脸?而在日出或日落时,会满天霞光?我想,太阳升起时,它要做引体向上,拼尽全力地往上攀。它一用力,便涨红脸,映照得东边半边天都是红的。而太阳落时,它舍不得向人们告别,不愿落幕,便全力地抗拒那股下沉的力,拼命往上挣,于是它的那张圆脸蛋涨红了,把西天染成了燃烧的画布。那么大片的西天云彩都能染红,该是要费多大的劲,要放射出多么大的光能啊!眼前的落日为我们表演了一场气势磅礴,彰显了宇宙的奇妙和自然的伟力。我们抓紧时间抢拍,可美妙的时光是那么短暂,仅仅几分钟,西天彩霞的大幕,渐渐收卷缩小,渐渐暗淡,太阳终于撑不住了,翻到天的另一边睡觉去了。
送别夕阳,我们恋恋不舍地往回走,上车。大家一致慨叹:可惜咱们晚来了半小时,若早来一会儿,就能看到一场真正的魔鬼城落日之美了!
车缓缓开着。从车窗放眼望去,这里没有生命的迹象。在魔鬼城外围,我偶有看到梭梭草,在风中可怜地瑟缩,仿佛顽强坚守的孤勇幼儿。而在这魔鬼城核心区,完全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简直让人以为身处火星。正在这时,同行的妹妹压低声音叫道:狐狸,快看!我忙看向车外,只见一个小城堡上站着一个动物,它长着棕黄色的毛,竖着三角形的耳朵,黑鼻头,像狼或者狗一样尖尖的长嘴,两只三角眼冷冷地看向我们,有一种陌生、警惕和冷漠。仅仅对视几秒钟,它倏忽地转身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我觉得好神奇,在这片像火星的地方,没有水,没有任何食物,它们怎样生存?我对它们的生存之道百思不得其解。我想,它们一定是一家子居住在这里,狐狸妈妈,狐狸爸爸,狐狸孩子。它们有它们的亲爱。
出魔鬼城时,天渐渐黑了,回望那些城堡,如鬼影幢幢。我想起“魔鬼城”这个名字的来历:这里常常大风,10级到12级,每当夜晚,风在城堡间横冲直撞,厮杀狂叫,鬼哭狼嚎,像魔鬼呼喊,因而得名。我想,应该还有一层意思,大风像魔鬼之手一样,把这儿雕刻得千奇百怪,雕刻得如此犷野又大气,古朴又苍凉。
魔鬼城还有一个传说:这里曾是一座雄伟城堡,人们随着财富增长,邪恶逐渐腐蚀了人心,开始尔虞我诈,互相谋害。天神一怒,将这个城堡变成了废墟,所有人都埋在废墟之下。当夜幕降临,亡魂就在城堡内哀鸣呼号,或尖锐,或低沉,或似有若无,却又穿透人心。那是他们的忏悔之声。
这个传说,让我想到当世。如今的天下,不乏为了追求金钱而不顾道德;破坏自然环境;或为了掠夺而爆发战争等等。现在的世界,是不是像这曾经的既富裕又被腐蚀的王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