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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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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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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你,在这个深秋

读你,在这个深秋

                                                       ------房彦玲

 

儿时便知道你的名字。爸说:“咱们黑龙江省呼兰县有个女作家叫萧红,她写的一本书叫《呼兰河传》。”

 

    可是,萧红,我读到你的《呼兰河传》,却是在一九八二年五月三十日。这天,我在海伦新华书店买到了你这本书。封面是暗黑的天空、暗蓝的河流和几只白叶片的芦苇。这书名也是白色的,只有萧红两个字,鲜红鲜红的。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阅读,一个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北方县城:街道,房屋,后花园、房客,邻里,童年的你,便如一幅幅画卷在我面前徐徐展开。那些我如此熟悉的人们与风俗,我如此熟悉的榆树,蒿草,马蛇菜花,小白蝴蝶,小蓝蝴蝶,金翅大红蝴蝶……那些温暖的点滴,那些悲惨的故事,如琴弦,拨动我的心曲;如重锤,敲击着我的心窝。萧红,你写的真是太好了!好的让我无以形容!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初读你时我才十七八岁,而今天,当我在北京蟒山金隅凤山温泉度假村再次读你时,我已经年过花甲,两鬓霜雪。

      

北京的十月下旬通常暖乎乎的,有时醉醺醺的,就如春日。可是这两天,这个位居蟒山、背靠十三陵水库的度假村却冷得透骨。我穿着毛衣毛裤毛绒外套还是冷,那种冷是冷到心里的冷,我恨不得扯一块羊皮把自己裹起来。我想我是老了,阳气不足。可分明有一种声音在说,《呼兰河传》太冷了。

       

是啊,书中一开篇就是酷寒。   

         

“严冬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这是东北的酷寒,寒冷把大地  冻裂口子了,人的胡子上有了冰溜子,脚底下挂着鸡蛋大小的冰球子,奔跑着的马一身白霜了。东北,三九严寒时,滴水成冰,哈气成霜,大雪封门。冻坏手脚,冻掉耳朵也是寻常事。

      

这样酷寒的天气,人在自然面前是多么无能为力呀,尤其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人民生活普遍困窘,饥寒交迫,活下去是他们的唯一念想,所以他们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萧红,你笔下的人们和我们屯的是多么相似啊。愚昧麻木、窥人隐私、飞短流长,把人家的不幸当热闹去看,即便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也还是那么有根基。孩子生病了,有人家还是跳大神。一个大神,一个二神,大神下来神也浑身乱颤,一边把鼓打得震天响,一边呵呵咧咧地唱:“日落西天我就下了山呢,我骑着虎骑着闪电就来到这边呢……”尽管政府明令禁止搞封建迷信活动,可这跳大神算命抽签什么的,私下里还是进行着。我记得小时候屯里一户姓王的年轻媳妇喝了农药寻死,在炕上痛苦地翻滚着,嘴角吐着白沫。她家屋子里、院里、大门口站了满满的人,有几个是帮忙的,绝大部分是看客。萧红,我真佩服你!在那个年代,你那么年轻,就把东北民众的劣根性看得那么清楚,表达得那么鲜活。当然,新社会后,这些明显少了,也没有小团圆媳妇的悲剧了。

       

萧红,小小年纪的你,一定有着一颗悲悯的心吧?你去看小团圆媳妇,跟她说话,给她玻璃珠子玩,当你看到小团圆媳妇被抬进开水缸里,她被烫得扒着缸沿要上来,又被狠狠摁下去的时候,你对这家人,这家人的帮凶,一定愤怒到了极点,你对小团圆媳妇一定心疼的不得了。对小团圆媳妇的婆婆,你厌恶,你嘲弄,你那段鸡生蛋,蛋生鸡的精彩描绘真让人忍俊不禁。可你又同情她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都用来跳大神给小团圆媳妇治病了。这些含泪的微笑是多么深刻,多么触及读者的心灵啊。

      

而你对生与死,又是看得多么透啊。你在《呼兰河传》中这样写,天地不仁,让植物,动物,人,混混沌沌地生,混混沌沌地死。在写放荷灯时,你说,男鬼女鬼托着一盏荷花灯,投生去吧。你这是从天上往下看,有人说你用生命写出来的故乡像神写的。是啊,你把故乡的风俗习惯,把同情与悲悯,把批判与怀念,用那么鲜活灵动的语言一一呈现。正如著名作家茅盾所评价的:“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俗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你把这么精彩的《呼兰河传》贡献给了全世界,你通过写呼兰的生存写出了全人类的生存!这使得你与鲁迅、沈从文、张爱玲并称中国四大知名作家,世界顶级院校都在研读你的作品,而广受好评,令人爱不释手的,就是你的《呼兰河传》。

        

萧红,做为你的同乡,我真为你骄傲和自豪。

      

凤山度假村虽然冷,树叶还是绿着,一丛丛紫红,明黄、粉白的小菊花还在笑盈盈地绽放着,萧红,这让我想起那年我去拜望你故居的情景。

      

我独自一人从海伦坐火车直达呼兰,我来到了你热爱着书写着的呼兰河畔。

       

在河边,我同第一次到河边的你一样,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凝视着这条缓缓流淌的河流,这条河,岸边演过野台子戏,放过荷灯,河边不远处就是呼兰县城,(现归为哈尔滨呼兰区。)萧红,你用清丽的文笔留住了这条河,河中潺潺的流水流淌在全世界爱好文学、爱好美好与善良的人们心中。  

       

我在河边摘下黄的苦菜花,紫的刺菜花。萧红,当年你是否也采过这两种野花?

 

    握着这一束野花,我来到你的故居。

      

五间青砖大瓦房,房前房后都有花园,菜园,园中有向日葵黄灿灿地开着,马蛇菜花也满盆缤纷。园中有小黄瓜、大倭瓜,有蒿草、榆树、还有一丛刺玫瑰花,有红蜻蜓,绿蚂蚱。在这园中,你捉蝴蝶,逮蚂蚱,摘黄瓜吃。你把土坑里的菜籽踢飞了,你把田垄上的青苗铲掉了,你把二三十朵大红的玫瑰花全都插在了祖父的草帽上……祖父一点都不责怪你,教训你,他只呵呵笑着,打趣着。你说,在祖父那里,我知道了人间除了白眼冷遇外还有温暖与爱。萧红,你做为一个叛逆者,一个敢越轨的人,一个执着的人,平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只有祖父无条件地永远给你温暖,给你爱,这是暗黑色暗蓝色的故乡中唯一的暖调子,萧红,我是多么同情你呀!

       

除了祖父外,还有美丽的大自然给你心灵的慰藉。  

那是八月的呼兰河,八月的后花园。

   

“太阳在园子里是特大的,天空是特别高的,太阳的光芒四射,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亮得蚯蚓不敢钻出地面来,蝙蝠不敢从什么黑暗的地方飞出来,是凡在太阳下的,都是健康的,漂亮的,拍一拍连大树都会发响的,叫一叫就是站在对面的土墙都会回答似的。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了天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他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地飞,一会从墙头飞过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他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这园子里的一切,都在大太阳下,都是健康的,新鲜的,明朗的,活泼泼的,自由自在的。这些花呀、鸟呀、虫呀、倭瓜、黄瓜、玉米、蝴蝶呀,是多么自由自在呀,他们抛弃一切束缚,全凭自个的心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才是生命的本色呀,萧红,摆脱束缚,自由生活,是你一生的追求,我想,做为人,你更愿意做这鸟儿、虫儿、花儿。

       

萧红,在这几段文字中,你用了大量短句,用那么多的“了”字,那么多“愿意”一词,回环往复,韵味十足,清澈明朗,诗一般,画一样,童心童趣,极富韵味,充分体现了汉语言的魅力,读起来是那么轻快,让人也好像和你的心一起翩然飞起来。大自然多么好,我们的母语多么好,怪不得《呼兰河传》含有这段文字的第三章第一节收进了初中语文课本,还有此书中的火烧云那段收进了小学课本。薄薄一本《呼兰河传》,竟有两处文字进入中小学语文课本,萧红,你多厉害呀。

      

萧红,在这个深秋,读你的《呼兰河传》,读你的《生死场》,《商市街》,《回忆鲁迅先生》,读你短暂的生命留下的这么多宝贵的精神财富。而这些精神财富,无一不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我时常感叹,身为女性,你要做饭、洗衣、打理家务,你的大半生有多次在逃亡、流亡、迁徙的路上。你怀过两次身孕,生过两次孩子,你怎么有那么多的时间读书写作?而你更遭遇到嫌弃、遗弃、背叛、病痛,做为女人,你曾经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你应该是怎样地打起精神坐在床上,桌前,铺纸提笔写下这一个个闪光的方块字?或许,写作,也抚慰了你,救治了你吧?

 

我时常更感叹你那么才华横溢,被称为文学洛神,你却那么短命,尸骨被葬在他乡,永远与蓝天碧水共处,留下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可是有那么多人怀念你,敬仰你,传播你。你的经历,被拍成影视剧,著名诗人戴望舒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只为在你墓前放一束红山茶。

      

今天,在凤山度假村,我们做为北京市基层作家,共28名学员,聆听北师大著名教授、全国知名评论家张老师对你的深情解读。我们心绪难平,热烈讨论。你泉下有知,也该欣慰吧?

萧红,在这个深秋,读你,读你的冷,读你的暖,读你的绝世才情,读你的沧桑一生。  

       

何人识得萧红影,望断青天一缕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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