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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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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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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园(组诗)

颂园(组诗)

 

孙昊雄

 

堆山

太湖水底的石刚被捞起

还滴着水像刚溺亡的

 

抬、载、运、扛

把一条路从湖心铺进了宫墙

石头被磨平棱角

就像徭役最后累断的脊梁

 

工匠挥起铁凿

瘦、漏、透、皱

仿佛这些字是石的荣誉

能让他遗忘曾是高山

 

山落成那日

帝王登高远眺

他看不见山外的荒田

只看见自己的江山——

森森累

永不崩塌

 

后来园丁在石缝里

发现一截嵌死的指骨

取不出

便让它留在了那里

和石头一起

 

石舫

他取山中巨石

凿出一艘永不沉没的石舫

泊于驯服的湖面

将古训刻入石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仿佛这一行字

便能压住天下波澜

 

他忘了

舟之所以为舟

在于渡,在于行,在于相依

石再硬

也拗不过水的意志

河清海晏是后世题额

不渡人的船

却载满税银与徭役

 

血渗入雕栏

泛出森白的光

园林圈起盛世

隔绝了人间所有声响

 

水始终沉默
它收下石舫的倒影
收下墙内的灯火
收下墙外的荒芜
它什么都收着
只是无法诉说

 

时间从不信永恒

流水自会还以公正

那些锦绣掩盖的疮痍

血泪堆砌的不朽

终在时间的潮汐里

露出脆弱的骨相

 

石舫犹卧湖心

而造就它的那个时代

早已沉落湖底

 

 

 

铜鹤

铸鹤那天

佝偻的工匠往铜汁里

撒进了自己的汗

没人看见

 

鹤铸成了

它立在台上

单足,昂首

像要飞走

又像被钉在了原地

 

帝王时常抚摸它的颈项

想象自己也能

活成它的模样

不生不灭

 

鹤倒也没让他失望

不腐、不朽

只是颈上的那处接缝

裂开了一处细纹

像一道合不上的伤口

 

后来帝王换了

朝代也换了

可是鹤还在

它越来越绿

绿得像古老的礼器

得像久远的歌谣

 

当月光照下

鹤的影子落在地上

那不是鹤

是一个佝偻的人影

从鹤里

走回人间

 

匾额

悬了几百年

字迹斑驳

河清海晏

像四颗钉

 

题字的人

烂在了土里

刻字的人

走得无声无息

 

只有这块匾

还在

雨淋它

日晒它

风吹它

它就是不落

 

也许某天夜里

梁朽了

匾落了

腐成的两截

落得四分五裂

字迹再也认不出

 

有人

幸运的捡起
这堆潮湿的碎木
扔进了灶
呛人的青烟过后
是一片焦黑

 

 

游人散尽

舫在山在

鹤也在

园里,除了人

都在

 

月光落下

石舫的影子

像一口棺

 

山的石缝里

那截骨

仍在

和山融在一起

 

鹤的影子铺在地上

工匠

看了许久

又走回了铜里

 

管理员锁门时

听见园内

有石头翻身的叹息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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