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猫咪的爱恨情仇
徐春英
总以为,我与猫咪这类毛乎乎的小生灵,生来便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我习惯了干净清爽的生活,对毛茸茸的宠物从无半分向往,满心都是疏离与抗拒。可偏偏,亲情是根扯不断的软绳,不由分说地将我一头拽进这场始料未及的纠葛里。起初是满心的无奈与抵触,可偏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些坚硬的排斥一点点融化,悄悄生出了绕指的柔肠,让我陷在爱与不适的纠结里,再也无法抽身。
一切的开端,源于刚上班的闺女。她瞒着我,偷偷捡回了一只黄色略有白花的小猫,小家伙生得格外标致,黄毛像揉碎了的暖日光,白毛又似蓬松的云朵,模样娇俏,闺女给它取名“山竹”。这是个极通人性的机灵鬼,在闺女面前,它自在得像个被宠到骨子里的小宝贝,撒娇耍赖无所不能;可每每我登门,它总能敏锐地捕捉到我眼底的疏离与嫌弃,立刻悄无声息地躲进角落,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缩着,那副懂事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竟让我心头莫名微颤,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悄悄冒头,可很快又被我心底的抗拒压了下去。
我素来是极嫌猫毛的,这份嫌弃,一半源于洁癖,一半源于刻在身体里的不适。细软的猫毛无孔不入,像是有生命力般,飘在沙发缝隙里,粘在衣服布料上,浮在空气之中,打扫起来没完没了,刚清理干净,转眼又落满一身,粘了一遍又一遍,让我满心厌恶。更让我难熬的毛毛过敏,还有慢性咽炎,只要沾到一星半点猫毛,喉咙就会立刻发痒发紧,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咳嗽止不住,呼吸都变得不畅快,那种窒息般的难受,每每想起来都心有余悸。也正因如此,我对这些毛茸茸的生命向来敬而远之,连闺女市里的家门,我都不愿多踏一步,生怕被猫毛缠上,惹得身体遭罪。我一遍遍跟闺女唠叨,细数养猫的千般麻烦,虽然没直接说我自己身体的不适和感受,但苦口婆心劝他你把猫送人,盼着她能打消养猫的念头,可所有的劝说,所有的担忧,都抵不过闺女对小猫满心的偏爱,她眼里的欢喜,让我到了嘴边的狠话,又一次次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更让我无奈的事来了,她朋友养的一只黑猫,四肢和肚皮覆着雪白的毛,黑白分明,模样憨态可掬,又被闺女接回了家,取名“芒果”。一只变成两只,两个圆滚滚的小毛球在家中跑来跑去,猫毛只会更多,我的不适只会更重。望着这两个小家伙,我满心都是无语与头疼,看着执拗又满心欢喜的闺女,我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狠心的拒绝,我何尝不知道,闺女是真心喜欢这些小生命,我若是强硬反对,定会伤了她的心,可一想到自己要忍受的身体折磨,心里又满是憋屈。这份无奈里,裹着我身为母亲最柔软的妥协,明明满心不愿,却舍不得让女儿难过,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闺女偏爱的,让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后来闺女要外出培训,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把两只猫托付给了我。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一想到要天天面对猫毛,要忍受过敏和咽炎的折磨,就满心抗拒,可看着女儿恳求与信任的眼神,想着两只小猫无人照料,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拒绝。我只能把它们安置在阳台,想着眼不见为净,尽量减少接触,或许能好受一些。闺女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每天抽时间陪它们玩,按时备好罐头、猫条,准备好玩具,生怕我粗心委屈了它俩。我嘴上满是抗拒,念叨着麻烦,抱怨着还得换猫砂,可真看着它们怯生生地望着我,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想吃东西又不敢靠近,想撒娇又不敢上前的模样,我心底那点坚硬的抵触,还是悄悄松了劲。
“山竹”性子最聪慧,也最会讨好人。每次见我走近,它就乖乖地温顺趴伏,细声细气地喵喵轻叫,声音软乎乎的,接着缓缓翻过身子,露出白白软软的小肚皮——那是猫咪对人最彻底的信任,是毫无防备的撒娇。那一刻,我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好想伸手好好摸摸它。“芒果”则性子慵懒,总是懒懒地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才慢悠悠地出来走一圈,不争不抢,格外温顺。望着它们毫无防备、单纯懵懂的模样,我心尖一次次泛起柔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轻抚它们的毛发。猫儿感受到我的触碰,惬意地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转而又凑到我的腿边,用小脑袋轻轻蹭靠,那份依赖,直白又纯粹。可就在我沉浸在这份温柔里时,喉咙的发痒、鼻腔的不适瞬间袭来,身体的本能反应时刻提醒着我,我不能靠近,不能心软。我只能硬生生压下片刻的温柔,悄悄往后退,坚守着最后的疏离,可心里却满是矛盾:一边是难以克制的喜爱与心疼,一边是无法摆脱的身体不适,这份爱与痛的拉扯,让我满心纠结,不知所措,既想靠近又不得不逃离。
好不容易等到闺女回来,把两只猫接走,我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第一时间戴上厚厚的口罩,里里外外把家里彻底消毒,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接着洗了个热水澡,把身上的猫毛、异味全都洗干净。闻着空气中重新变得清新洁净的味道,感受着喉咙不再发紧的畅快,我暗自松了口气,满心都是解脱,甚至暗暗庆幸,终于摆脱了这份牵绊,更加笃定,我天生与猫无缘,只能看不能养。
可这份自以为的清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没过多久,闺女又抱回一只白色的布偶猫,取名“蜜桃”。它有着一身蓬松柔软的白毛,一双湛蓝的眼眸,像澄澈的深海,又像透亮的宝石,娇憨可爱,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眼。可我心里清楚,猫咪这种小生灵,只可远观,可短暂陪伴,却绝不能养,我身体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长期与它们相处。这只布偶猫,性子与“山竹”、“芒果”全然不同,格外黏人,全无半点怯意,每次我去闺女家,那两只猫早就吓得躲得无影无踪,唯有“蜜桃”,毫无顾忌地轻盈凑到我身边,在我眼前肆意走动,时不时还悄悄扒着房门,执拗地往屋里钻,一副想亲近我的模样。我只能一次次耐着性子,将它轻轻放回猫柜,嘴上说着“别过来”,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有无奈,有烦躁,可更多的,竟是一丝淡淡的欢喜,连我自己都没察觉,我对猫咪的抗拒,早已悄悄减了。
再后来,市里的房子要装修,三只黄黑白猫彻底没了安放之处。闺女明明知道我满心不喜,知道我身体受不了猫毛,可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忐忑地把三只猫送回昌平。我看着女儿为难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在果园里寻了一间宽敞通风的屋子,把它们安置下来,伴着果园里的鸡鸣鹿呦,找了专人每日喂食、铲屎,我偶尔过去照看,闺女也时常赶来陪伴,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个月。我依旧保持着距离,尽量少接触,可心里,早已不再是最初的全然排斥,偶尔看着三只猫嬉戏打闹,也会觉得温馨,但在我的心里依然有一道防线。
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农场主匆匆打来电话,说后门被狂风刮开,三只猫尽数跑丢,我们连着数日在果园里四处找寻,喊哑了嗓子,寻遍了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踪影,大家都说,别找了许是被好心人收留了。当时听闻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震,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竟交织着两种矛盾的情绪:有一丝荒唐的窃喜,想着终于不用再被猫咪牵绊,不用再忍受身体的不适;可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不舍与心慌,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我默默抹着眼泪,一遍遍宽慰自己,它们遇上好心人,能安稳度日就好,可心里的空落与愧疚,却怎么也压不住——愧疚自己之前没能多疼它们一点,愧疚因为我的疏离,让它们受了委屈,想起来就泪眼迷茫。
闺女得知猫咪走失的消息后,瞬间泣不成声,她怪自己没能亲自照料,更哭着说我容不下这些猫,才让它们落得这般下场。我听着女儿的指责,心里又酸又涩,满是自责,我知道她心疼猫咪,也知道自己确实从未真心接纳过它们,满心都是愧疚与难受。闺女半夜便驱车赶往昌平,拿着手电筒,在漆黑的果园里一遍遍呼唤,声音沙哑,泪流满面,她带着猫咪最爱的零食,小心翼翼地撒在每一个角落,盼着它们能循着熟悉的味道,回到自己身边。饲养员说,曾见过黑猫回来过,可没等来得及关门,它便怯生生地转身,转瞬跑远,消失在沉沉夜色里。闺女接连数日,日日都来果园找寻,满心都是悲痛与不舍,看着她难过的模样,我心里更是揪着疼,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多用心,没有好好疼一疼这些可怜的小家伙。
就在我们都以为,此生再也无法与三只猫咪相见时,闺女忽然红着眼眶说,她梦到猫咪还在园子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抱着这一丝渺茫的希冀,她再次大半夜匆匆赶来,竟真在堆叠的苹果箱子缝隙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芒果”。它依旧是那副模样,一身油黑发亮的毛发,干净柔顺,只是眼神里满是惶恐与委屈,看得人心疼不已。而“芒果”,本就是三只猫里性子最温顺、最不淘气的,也是我悄悄偏爱的那一只,看着失而复得的它,看着闺女发自心里的欢喜与心疼,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不适。
自此,“芒果”便正式留在了我身边,我重新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瑰宝”,这个名字,藏着我对它悄悄滋生的珍视。闺女每次归来,都要抱着“瑰宝”亲昵玩耍许久,一遍遍地反复叮嘱我:每天要给它换新鲜的纯净水,偶尔喂它爱吃的猫条或罐头,要多陪它玩耍,别让它孤单抑郁,一定要放它出来晒太阳,让它感受暖阳的温柔。我一一应下,其实,能说服自己把“瑰宝”留在身边,我已然尽了最大的心意,克服了心底所有的抵触与身体的不适。
我总觉得,闺女到了这般年纪,该将心思放在自己的生活、工作上,不该被猫咪牵绊太多,耗费太多精力。而我,无论身体还是心境,本就不适合养猫,过敏与咽炎时刻折磨着我,我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全心全意照料这只小生命。可终究是情难却,这份情是爱屋及乌,是不忍看他难过的慈爱,也是对“瑰宝”慢慢生出的怜爱与不舍。想必天下诸多父母,都如我一般,从最初的极力反对,满心抵触,到被动接纳,勉强迁就,再到不知不觉间,生出了割舍不断的情感,陷在这份温柔的牵绊里,再也无法脱身,为了孩子甘愿妥协,甘愿承受,甘愿改变自己。
如今,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瑰宝”的感情,早已变得格外深厚。每日归家,只要听到开门的声响,它就立刻在屋里喵喵叫着,一声声唤着我,像是在迎接我回家。我总会停下脚步,打开门,轻声跟它说几句话,它就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有时候还会歪着小脑袋,认真听着,那模样,好似真的能听懂我所有的话语。有时候我跟它说,今天太晚了,该睡觉了,回窝去吧,它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乖乖地转身回窝,乖巧得让人心疼。
它时常会围着我,轻声叫唤,缠闹不休,用小脑袋蹭我的裤腿,用身子轻轻靠我,非要我俯身,轻轻抚摸它的毛发,顺着它的头顶一点点往下揉,它才会安静下来,惬意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总想和我玩儿,但是我每次只能是要洗澡的时候,戴上口罩跟它玩儿会,看着他撒欢儿的跑来跑去。开心的忘了我的警告。上楼了,我一喊,它在楼梯上回头望了我一下,扭过头还想往上,我在喊不许上,就又乖乖地慢慢的下楼来了,于是它又重复的来到了腿边,绕来绕去。好像在跟我说“让我上楼玩会吧”。它的记性很好,管了几次不让它上楼,现在它基本不上了。看着它听话可爱的样子和满眼依赖的模样,我心底时常泛起浓浓的愧疚:我总觉得,自己没能给它最周全、最贴心的照料,白天我外出,没法一直陪着它,为了避免猫毛到处都是,也为了让自己少受点过敏的折磨,我不能把它一直放出来自由活动。每次陪它出来玩耍之后,喉咙就会发痒,咳嗽声接连不断,难受得厉害,可只要看到它开心的模样,我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这个小生命,单纯又无辜,它们不懂我身体的不适,不懂我心里的纠结,只知道全心全意地依赖我、信任我,实在惹人怜惜。可我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深深的纠结:我舍不得“瑰宝”,舍不得这份温柔的牵绊,可我也深知,自己终究不是能好好照料它的人,我给不了它无时无刻的陪伴,给不了它毫无顾忌的自由,更没法摆脱身体的不适,全心全意地爱它。多想能遇上一位真正有耐心、有时间、有条件的好心人,收养这只乖巧懂事的“瑰宝”,让它能畅快自在地生活,不用被局限在小小的空间里,能肆意奔跑,被人全心全意地疼爱。这样,闺女能舍得放心,我也能了却这份牵挂与纠结,既不用再忍受身体的折磨,也不用再看着“瑰宝”因我而受委屈,可这份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满是不舍,舍不得它离开,舍不得这份牵绊就此断开,这份想放手又舍不得,想陪伴又力不从心的挣扎,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痛。
这场与猫咪的意外相遇,从最初满心抵触、满心抗拒的爱恨情仇,到后来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滋生出化不开的温柔牵绊。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心底藏不住的柔软,彻底打败了最初的疏离与排斥。纵有万般身体的不适,纵有无数次纠结与挣扎,可那份悄然生出的感情,早已刻进心底,成了岁月里,最温柔也最难忘的羁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