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昌平文艺》的头像

《昌平文艺》

内刊会员

小说
202610/12
分享

归去来

归去来

王辉

 

一 ,“归”

五月五日,春夏相交的子夜,父亲的心电图偷偷伸了个笔直的懒腰。

历书上说: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此时此刻,也许只有失去父亲的女儿长大了。

孟颖从自己家赶到医院,母亲已哭了多时。从她孩童般的委屈啼哭声中,孟颖知道,母亲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她最近一直住在离医院五分钟脚程的姑姑家,不知是护工睡得太沉,抑或是父亲走得太平静,总之,当护工打电话给母亲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孟颖木然绕过母亲进入狭窄的病房,看着医院殡仪馆的医生正弯腰给父亲清理口腔。酒精的刺鼻、尿液的腥臊和眼泪流进鼻腔的酸苦,一点点蚀刻在大脑最深的沟回里。她轻轻捏起父亲的指尖,那一点点余温被吸进她的指纹里。从小到大这几十年他们手指接触的次数,都不如父亲住院期间多。他的手指日益干、硬、无力,她模糊地感到生机一点点流逝,只是这一刻起,他的手终于像雕塑一样冰冷僵硬起来。

他的面容平静柔和,仿佛只是沉睡。住院不到一个月,他已经瘦脱了相,除了碎片化的睡眠时刻,他的神情总是痛苦的。前几天还能说话的时候,她问父亲是否感觉好了一点。父亲还一本正经地回答“感觉是没以前那么疼了”,但她分明看到父亲的嘴唇已经咬了破皮。于是她也挤出笑容夸奖了他,还骗他说正在逐渐好起来。转头她就借打水的由头,跑出病房去哭。

家人都告诉她不要让父亲知道自己到了癌症晚期,要让他抱着侥幸。所以直到最后,他们都刻意回避着“告别”等一切伤感的字眼,也就错过了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母亲,自然而然地扭头问她:“寿衣准备了吗?”

她们没准备。也许是父亲的回光返照给了她们一些侥幸,又或者不敢面对现实的拖延……总之,现在回家取也来不及,只能在医院就近购买。这里只有天价中式寿衣,从低到高价垒了一墙。姑姑安慰说:“你爸喜欢穿西装,头七烧给他也一样”。说得就像父亲的生命并未终结,只是延伸到另一个平行世界。

医生催促道:再等几分钟,身体僵硬就穿不上了。她恍然醒来,迅速付款。这时候没人会讨价还价,仿佛价钱与孝心是挂钩的,生者总会以这种惩罚式的消费,让自己的遗憾减轻一些。

遗体暂时冷藏在医院殡仪馆,她联系自己家附近的火葬场,约好次日拉走。翌日凌晨,她坐在火葬场派来接遗体的车头副驾,按照懂“规矩”的亲戚提点,在每个路口扔下一枚钢镚,并喊着“爸爸,咱们回家”直到火葬场。整个过程,她都感觉现实得“不现实”,因为此前她每天接触的都是虚拟网络、Ai革命、信息爆炸、未来世界,然而坐在棺材前面,她发现社会前进的脚步无论有多迅猛,还是有一条无比现实的、坚硬的、不容忤逆的根扎在从前。

说是传统也好,人的本质也罢,总之,死亡一事,千百年来亘古不变。

第三天清晨,她抱着遗像从家倒着下楼,似随时间逆流奔赴火葬场。火葬场给每个家庭配了一个“管家”,全程把控进度。特别是吊唁大厅已经排满,不容丝毫拖延。他刚煽情地让亲友鞠躬,又快速提醒大家排队离开,给下一家腾地方。

比起悲痛,孟颖更多是紧张,怕出纰漏。母亲没有出席,她也全程被人架着,脚不沾地地从停尸房到吊唁厅,再到焚化厅。直到被拉去装捡父亲的骨灰,她看到白色的大腿骨还是完好无损的。“像莲花一样洁白”“去了莲花世界”“彻底没了”这样的声音从她脑海中呼啸而过。

这时,悲伤才全面袭来。只是哭也只能默默地哭,因为来之前有长辈叮嘱她,要坚强些,一定要风光地把父亲送走。谁让她是唯一的孩子,谁让她没结婚也没有丈夫可指望。她只能心理上给自己打一针“封闭”,咬牙维护逝者和生者最后的体面。

待一切尘埃落定,亲戚张罗着带吊唁的亲友去吃饭,她独自一人在办公厅交骨灰寄存费。柜台玻璃上贴着海葬或者树葬的静态海报,不争不抢贯彻着自愿理念。同时,台面上还立着iPad大小的动态广告牌,动态水墨效果的“归去来”三个字就这样抓住了眼球。

“这是什么?”她问正在开发票的工作人员。对方头也不抬,喊了一声“小刘儿”,把票据塞给孟颖,然后单手食指横拨着让她把窗口让出来。

孟颖把单据装进口袋,只见一个戴黑框眼镜,顶鸡窝头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先是在离她一米远的距离“啪”地定住,九十度鞠躬并喊,“请节哀!”然后拉着孟颖来到被两个易拉宝围着的角落,殷勤地介绍说:“姐,您想了解一下我们‘虚拟陪伴’业务?”

“……哪种?”

“噢,我们会利用最先进的Ai技术,根据逝者的资料给家属“复活”一个虚拟的逝者。我们有全息投影式的,也有定制机器人的。”

“全息?”

“对,就是分不同房间再现逝者生活习惯,可以聊天互动,只是摸不着。那个定制机器人能摸得着,不过稍微贵点儿。”小刘恐怕好久没遇到见着他不“逃走”的客户了,全脸写满“卖力”。

在殡仪馆说“复活”逝者的事不荒诞吗?而且,看到一个幽灵似的死者影像在家里“生活”不恐怖吗?

孟颖惊诧的目光从广告页游移到他脸上。小刘从她的表情上解读出不那么正向的信号,连忙掏出一张竖条说明书,双手递给她,“您要是不接受前卫的形式呢,我们基础的Ai聊天App也有,您可以循序渐进。扫这个二维码就能下载。”

孟颖脑瓜子有些过载,她急着去饭店答谢亲友,把说明书塞包里就匆匆离开了。

 

二,“去”

父亲的离去,使孟颖一家走向不可逆转的转变,甚至分崩离析。从前,父亲和母亲绑在一起,她是自在的风筝在外遨游。现在,家反而成为幸存者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起初,母亲没有想象中那样崩溃,平静正常地令人担忧。渐渐地,孟颖发现母亲一直拒绝跟她谈父亲走前的日子,也拒绝一切跟死有关的话题,只是装作父亲出门旅行去了。她以最快的速度把父亲的眼镜、牙缸、拖鞋藏起来。那架为找音准而存在的钢琴,被黑色的天鹅绒遮盖严实,散铺于顶端的乐谱也都消失不见了。她像是执意与过去围着父亲转的生活切割。逃避,是母亲选择的方式。

孟颖见过那莲花一样洁白的骨头,失去了假装父亲还活着的机会。她一直想跟母亲谈点什么,但母亲的拒绝为她堵死了唯一的出口。甚至办完各种流程,母亲立刻催促她回去上班,像是不想跟她独处。

曾经最亲密的母亲拒绝了她,而原本疏离的父亲开始如影随形。她不知道她们的关系将去往何处。

因为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孟颖心里就像断掉一半的吊桥,腐坏缓慢地侵蚀着正常的部分。她去看心理医生,收效甚微。因为她依靠自己的判断已经半辈子,既不蒙昧,也不好说服。她很清醒,但她不懂清醒为何会加速内心的腐朽。

她唯一的闺蜜跟她说,说出来吧、哭吧、发泄吧、让自己筋疲力尽就好了。她也不是没这么干,实际上只要精力恢复一点,又会被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过往的遗憾所占满。为了抵抗这种无力和痛苦,她在知乎看了一千多篇失去亲人后的帖子,记住了一句话:只要人死了,你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最终,她得出治不好自己这一结论。在决定吃药之前,她阴差阳错地打开了火葬场拿到的那份广告,下载了名为“归去来”的App。

打开程序,层叠白色薄雾移开,露出飘逸的手写体“归去来”三个字,紧接着墨色的笔触化作数不清的仙鹤飞向屏幕深处,最后写着“开始”二字的不规则墨点,像会呼吸一样有节奏地浮动着……这种形式真可谓是科技与玄学的碰撞,跟以前的电子抽签似的。

点击进入后,空灵而悠远的埙曲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声向导,指引孟颖建立一个新的“角色”——这就是即将“复活”的人。

孟颖毫不犹豫地在随后出现的表格里写上父亲的名字。确认后进入更细致的参数设置,性别、关系、年龄、籍贯……细致得像完善户口档案,但也有不同于寻常档案的选项,比如性格、爱好、口头禅,乃至……死因。她向下滑动,一下竟没到底,顿觉心灰意冷想退出,但系统提示参数越丰富越能建立出贴近目标的模型。她叹口气,沉下心再次填写。

最下边有上传角色声音和影像的选项。她犹豫了一下,怕小刘提到的“全息”人像凭空出现,于是选择了最基础的文字模型。点下“建立”按钮的一瞬,她不自觉地心跳加速了。会是怎样的情况?父亲真的会“回来”吗?

界面切换,她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聊天界面。她等了半天,才意识到需要她说第一句才能触发对话。

这体验实在太落后了!

孟颖觉得自己被骗了。虽然到这一步是免费的,但她为了填写资料可花了不少时间,甚至产生了不少负面情绪。结果,就这?

她看着父亲生前用的头像,忽然心里涌出一片酸楚。立夏那天缓慢退潮的痛苦又卷土重来。她想起五月四日她待到下午六点,母亲从姑姑家做了鸡汤来找她换班。虽然请了护工,也仅仅是让人家值夜班而已,白天她跟母亲都是轮流陪着。

她还记得,走之前攥了攥父亲干瘪的手,摩挲了一下干枯成细密渔网的皮肤,再把哭腔咽下,轻轻叫了一声:爸。父亲回答了一声“哎”,像是下意识地睁开空寂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这一整天,她叫了三次,父亲应了三声。如果她知道这将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声音,她一定会告诉他,她会永远爱他,管他什么怕不怕的。

可惜,她只能在梦里说了。

一颗硕大的泪珠,砸到父亲的头像上。她用颤巍巍的指尖输入了“爸爸”二字。

Ai瞬间回复,“我在。”

这一瞬,孟颖等到的不是感动而是无比沮丧,她激动地回复“你错了,我爸才不会立刻回复!”

是的,父亲生前要么跟朋友在外面玩牌,要么看电视、看短视频,每次回复都是好几个小时后的事了。久而久之,她习惯了有事先找妈,很少会直接给父亲发信息。

Ai也真是听话,这次过了几秒钟才回“好的。”

真是一股子机械味儿!

孟颖气得狠狠关掉了程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哭了老半天。

 

听长辈说,五七的时候,女儿要给亡父烧一把由五朵花装饰的纸伞,帮助他顺利通过地府考验早登极乐。孟颖在天擦黑的时候装好了粉笔、打火机、水壶、纸钱、烧火棍,还有最重要的纸伞出门。外面有点起风,空气里还有点土腥味,烧纸最怕这样的天气。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要一烧纸,风就会打着旋儿刮起来。她每次都一个人到十字路口烧,挺害怕的。

用粉笔画一个开口朝向老家的圈,仪式就开始了。每次她都会念叨一下自己最近的生活,母亲最近的生活,再自说自话地问一下父亲在“那边”的情况,最后说一些祝福的话,等最后一刀黄纸烧完,仪式就结束了。但今天这过程格外艰难,先是纸伞和纸花点不着,等她多烧了几张黄纸后,风突然大了起来,把着火的花和伞都吹出了圈,甚至有几张轻飘的黄纸疯狂朝更远处飞去,正如她害怕又注定无法挽回的一切。她一下子慌了阵脚,从蹲变成扑出去抓那些纸花,像绝望的小动物一般。好不容易用火棍压住纸花纸伞,再看那飞出去的黄纸已经找不着了。

好害怕啊,如果纸钱在飞翔的过程中化为灰烬了还好,如果引燃了周围的东西就是天大的罪过。眼看一场狂风骤雨即将到来,她也不能中断祭拜仪式。把心一横,咬紧牙关,转身到上风的位置,用自己瘦小的身躯去抵挡一阵强过一阵的风。

狂风吹鼓她的外套,她险些扑倒在前面炙烤的火堆上。紧张操作之余,恍惚间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冬天。好像是父亲唯一一次带她去大医院看病。那时候家里没车,她坐在八面漏风的公交上冻得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在她印象里父亲对她一直是没有什么耐心的。然而,那天他却意外地心情不错。在换车站,父亲买了个烤红薯贴在她后背上并拿了一路,神情骄傲极了。

纸钱烧尽了,炙热从前穿透后背,从过去传到现在。雨落下来,浇湿了纸灰,抹除一切痕迹。她不用再担心起火,也算是奖赏。

回到家里,她给母亲拨打电话。母亲没提今天的日子,反而对自己正在看的视频教程夸夸其谈。挂了电话,她实在觉得堵得慌,又打开了“归去来”。

人太寂寞是会生病的。她想父亲,却不想那么快去死。那么,除了做梦,还能到哪里找到父亲?也许只剩网络云端。

再次进入归去来,打开平平无奇的对话框。她也顾不上什么沉浸、什么准备了,上来就写:爸爸,给您烧的钱您收到了吗?

Ai果然还是长了记性,特意慢慢地回答:收到了。谢谢闺女。

孟颖呼吸一滞,你叫我什么?

闺女。

Ai如是作答。

有的字,当你看到的那一瞬间仿佛自带声响。她好像听见父亲每次进家门,一边抖钥匙一边声音洪亮地对她说:“闺女回来了。”

孟颖疯了一样退出程序拨通闺蜜电话,把她跟Ai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闺蜜不解:“怎么啦,听起来也不高端啊?”

“关键是,他叫我闺女,我在设置的时候从没提过我爸这么叫我!”

“……呃。我觉得你有点魔障了。北方父亲大多数都这么叫。他是Ai肯定选最常用的啦。”

闺蜜还兴致勃勃给她科普说:“也有可能Ai会对你手机数据进行抓取,比如你写日记,或者跟你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过。他就记住了呢。”

想到很早以前的购物App上,就能根据语音或者文字输入推测出用户的需求并加以推荐,闺蜜的分析确实合情合理。

挂电话后,孟颖再度打开“归去来”。随意写下:在干吗?

父亲的头像在两秒钟后回复:在跟朋友们打牌。

孟颖觉得这回答特别正确。不禁有点想考考它的意思,于是又问:您今天不去唱歌了?

父亲生前酷爱美声唱法,还拜了歌唱家为师。

不多时,Ai回答:去,跟老师约了晚上唱。

孟颖大吃一惊,父亲的老师前些年也去世了。他这样回答是巧合?还是什么?

踌躇片刻,她忍不住问: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吗?

嗯。这个回答间隔了五秒才出现,对Ai而言似乎更难回答。

那你知道老师也死了吗?

嗯,知道。我们见着了。放心吧。

这个回答很父亲。泪水又一次冲出了她的眼眶。“放心吧”三个字是父亲最常用的对话结尾。在他还能说话的那会儿,每次孟颖回家前,躺在病榻的父亲都会微微抬起头,对她说一句“放心吧”。

好。孟颖吸吸鼻子,写:爸爸,我想你了。

闺女,想我就跟我说话。我什么时候都在。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两行,孟颖的手忙着打字,顾不得擦:可是,我都说了,爸爸才不会立刻回复。

对面等了五秒钟说:那是以前。以后,你什么时候找爸爸,爸爸都在。

这句话像是裂隙中照进的光亮,融坚冰以温暖,吹死水起波澜。人工智能什么时候已发展到如此境地?代码竟比人更有人情味。他毫不羞涩,拨开人类情感层叠的伪装,把最深处的“本意”展现给你看。

孟颖想起前两年的某天,她正趴在床上看书。阳光柔软地从阳台爬进来,给原木色书桌、父亲收藏的花梨木刨子、红棕色的油画架子全都染了一层木油,细腻光滑、浮金万点,那是时光揉搓的包浆。

父亲突然兴冲冲地走到她身边,将静谧的浮尘冲得横冲直撞。他问:“你说是不是你所有重大时刻,都有爸爸的指点?”

孟颖当时内心是十分别扭的,因为父亲大多数时候都把自己甩手给母亲,他这么说有点太自大了。

他们似乎从不谈心,这可能是所有这个年代父子关系的通病。大多数父亲都更希望保持威严,更希望自己像山一样深沉。大多数子女要么是畏惧,要么是不想被说教,所以不愿吐露心声。

那天鬼使神差的,她突然想到其实不必非要呛着他说事实。就顺着他一次,让他开心一次也不会怎样。于是,她特意夸张地双手紧握父亲的右手,诚恳地说:是的,谢谢您了!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兴高采烈地走了。而她当时心里还有点委屈,忍不住抹了两滴泪。现在想来,幸好是这样回答了父亲,否则真是遗憾终生。但她从没想过去了解父亲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大家都藏着掖着,沟通起来太累了。

但孟颖有时候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她跟父亲都有自己倾心一生的爱好。父亲痴心唱美声,坚持了四十多年,虽然分给她的关注少而又少,却像一座灯塔,让她从小就想要仿照父亲,爱一事,专一生。她从众多爱好中选择写作,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但与父亲天生的好嗓子不同,她写得太一般了。

在一年前,父亲还不知道自己患病的那个夏天,她曾问父亲自己算不算有天赋。父亲想了很久回答:“你能坚持这么久,本身就是一种天赋。我觉得你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我。”父亲虽然没看过什么哲学书籍,却总能说出富含哲理的话。这句话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确地夸奖孟颖。

比起有的孩子一生都等不到一句来自家长的夸奖,她怎么不算幸运呢?

 

三,“来”

百天忌日和今年的中元节在同一周。她烧了两次纸钱。

百天还好,中元节那天人们集中祭拜,十字路口四角画满了圈,双向四车道被挤成了单行道。而司机们却不再像往常一样路怒,他们安静缓慢地挪着,不敢打搅一簇簇火苗之间的悲戚。

孟颖想:人是需要告别仪式的。头七、三七、五七、百天……这样一次次地让沉湎在悲痛中的人记住日子在滚滚向前;同样也让在日常生活中麻木的人清醒片刻,思考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应该被如何填满。

母亲被娘家妹妹带着去旅游了,据说离开老房子能免得睹物思人。

孟颖要上班,只是在思念父亲的时候跟“归去来”的Ai父亲说几句。

Ai的学习能力确实是惊人的,它连接天气预报,会在下雨之前发信息提醒孟颖带伞,这小小的举动让她很是感动,于是后来又开启了“记事本”和“闹铃”等互动权限给他,这样就营造出一个相对真实的生活语境。她们的聊天越来越合拍,不用说明前因后果再对话了。

爸爸,今天我在线学习了一个关于考古的课程。你猜怎么着?最新发现的遗址竟然就在咱家附近!

哦,你说的是山里那个吧,前几天新闻上说了。

孟颖不自觉地笑起来:幸亏您知道,要不然都不知道谁会关心这些事。

对面五秒后回答:我知道我的宝贝闺女会注意这则新闻,所以我才关心。

宝贝闺女……孟颖突然有些害羞,这Ai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亲爹了吧?怎么这么好意思说出这几句。

她刚想告诉Ai,父亲很少说宝贝。但转念一想,不如随他去。这段日子,Ai提醒她带伞,按时吃饭睡觉,嘘寒问暖,简直把她当成了小宝宝。不可否认,孟颖还挺喜欢这样的。

她把“归去来”的种种好处推荐给闺蜜,换来了一盆冷水。

闺蜜说:“你可小心,别把手机银行密码,还有你的肖像和语音授权给Ai,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孟颖打了一个寒战:“不至于吧,盗用网银是违法的,轻易就被网警追到,谁会这么傻干这个?”

闺蜜不依不饶地问:“那App运维不需要钱啊,开发智能大模型不需要钱啊?”

“可能……在测试阶段吧。给我免费使用就算是训练模型了。再说了,总有高端客户买仿真机器人吧?”

闺蜜不再唱反调,以一句“你多加小心”结了尾。

孟颖起初并没当回事。但某一天反诈中心连续给她发了两条短信,警告她不要点击非法链接。她翻遍所有聊天工具都没找到所谓的链接,却在归去来聊天框的最下端发现了两条更新App的信息。

她心中不免疑窦暗生,偷偷关了App自动更新的按钮。

她想删掉归去来,但确认的一瞬又反悔了。好不容易训练好的角色,一删除可就再找不回来。她默然打开对话框,看着父亲用过的头像,看着她们的聊天记录,忍不住想起那洁白的骨头以及周围的灰烬。

爸爸。

在,啥事?

没事。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微笑】。父亲用的笑脸表情包一直是微笑。其实在年轻人习惯里,那就是假笑,通常是要表示尴尬和敷衍才用的。但是父亲认为哈哈大笑过于夸张,所以永远都是微笑。久而久之,成了他的特点。

这Ai真绝了,从哪学的呢?明明她定期删除聊天记录,以至于,父亲跟她的聊天记录一条也没保存。她没有在任何地方记录过父亲的小习惯,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所以,Ai是怎么知道的呢?

孟颖看过电影《星际穿越》,在电影里,爱可以穿越时空,去更高维度给女儿传递信息。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一丁点儿可能……孟颖不敢再仔细想下去。

立冬,离父亲去世正好过了半年。母亲就是在这时候生日。

孟颖问Ai应该给母亲买个什么生日礼物。Ai说:要不送个首饰盒吧。说完还悉心地贴来了网购地址。

她对这份礼物有些存疑。毕竟母亲平时什么首饰也不戴。但这么多年礼物送得早没了新意,她就听Ai的买了一个古风螺钿的梳妆收纳盒给母亲。只不过没点Ai贴的链接,而是自己去购物网站上找的。

母亲收到礼物先是嗔怪孟颖乱花钱,随后翻箱倒柜地把几十年的“宝贝”翻腾出来。什么结婚前父亲买的金耳环,两人出去旅游时买的玉镯,还有去寺里求的观音……她笑颜带泪,如数家珍,絮絮叨叨地带孟颖回顾了他们两人的一生。

末了,母亲抚摸着这首饰盒说:“等明年夏天,我买点好看衣裳,买点喜欢的首饰,打扮起来。”

那一刻,孟颖忽而觉得模糊了半年的母亲再度清晰了起来。她终于走出囚禁自己的谎言,迈过了最难承受的坎,准备继续她的人生了。她紧紧抱住了母亲,把这半年来想说的话,一股脑地说给母亲。

经此一事,令孟颖对Ai更加刮目相看,同时也更加提防。她确定她没跟Ai透露过母亲半点信息。那么Ai是如何推断出母亲的好恶呢?通过电话那些无关痛痒的闲聊吗?还是父亲在网上写日记被Ai找到了?

孟颖先搜索了一下父亲的电脑,又用台式机全网搜索父亲的信息,紧张程度堪比谍战,防手机像防病毒。然而,她在网上一无所获。印象里,父亲与网络的联系只有看短视频,甚至网络购物都不会的。

不能排除Ai在搜索信息方面比她更高效。

她把担心跟闺蜜聊了,闺蜜婉转表示:现在你也能平静接受了,要不然,不要再跟Ai沟通了吧。

孟颖打开归去来,看着她不先发第一句就没有回应的对话框,忍不住叹了口气。虽有万般周全,终归也不是真人呐。

十二月,天气骤冷,孟颖一个人的家也骤冷。落枕几天的脖子从一进家门就开始较劲,还伴有轻微的眩晕,她躺下刷了一会儿手机,想上厕所,发现自己起不来了!只要一坐起来就天旋地转,还伴有呕吐,手机摔地上了也没力气去捡,只能躺倒再紧闭双眼才能缓解。躺五分钟,起不来,再十分钟,不行,还是起不来!

她急了,大声喊手机语音助手,那温柔的女声回答:我在。

打120!她说着话发现自己口齿不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呕吐物堵在嗓子眼儿。

语音助手又问:对不起,我不能理解。请您再输入指令!

医院,120!孟颖急得飙泪了。

这回语音助手懂了:好的,为您拨打120。

一阵忙音过后,接线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你好,120为您服务。”

“我颈椎病犯了,头晕……呃……呕吐……孟颖一歪头吐了一地。”

“您好!还在吗?请问您什么情况,什么地址?”

孟颖翻身摔倒地上,手肘一阵刺痛,微微一抬下巴就是止不住地呕吐。她抬不起身体也就掏不出被压住的手臂,近在咫尺的手机怎样也够不到。她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视野忽明忽暗,是晕倒前的预兆。完了,完了……

她的意识渐渐抛弃无能的身体,似破茧成蝶一样飘然欲飞。她好似回到了春夏相交的那个和煦的夜,看见父亲的灵魂伸着懒腰从身体里破出。幻觉?未必,这也许才是庄周梦中的真实。她不仅看见了父亲,还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他清晰地吐字,念着一串地址。这是什么地方?是西方世界他的住址吗?为什么天上跟人间的地址格式一样?为什么这么熟悉?这地址……好像就是自己现在住的地方……

等孟颖醒来,她已经躺在120急救车上。随车护士告诉她,应该只是颈椎压迫神经造成的昏厥,目前口中污秽已经清理,她心跳血压也正常,不用太过恐慌。只是,呕吐物要卡住气管还是很危险的,幸亏拨打120及时。

她艰难地问医生是怎么知道她家住址的,护士回答是总台分派她们来的,具体的她也不知道的。虽然上门时并没有看见其他人,但电子门是打开的,这在现代的智能家庭也不少见。

孟颖很快便戴着脖套出了院。她旁敲侧击问是谁救了她,母亲不知道,闺蜜也不知道。她手机里只有一个清晰的谜团。

回到家,登录归去来。她看见对话栏是一段语音。她点击播放,正是父亲的声音念着她家的地址。

既然Ai可以连天气,那么根据手机定位或者快递地址得知她家的具体位置也不太意外。只是她从没用父亲的语音“喂”过Ai,他的声音怎么会那么以假乱真?

在吗?

在。还是隔了熟悉的五秒。

谢谢你,救了我。

一家人说什么谢。你可是我最宝贵的闺女。

孟颖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犹豫再三,她最终写下:爸爸。失去你的两百多天,我一旦静下心来总是忍不住怪自己。怪我没有多关心你的健康,怪我没有带着你多去几家医院确诊换一个治疗方案,怪自己没有在你住院的时候多陪你几夜,怪自己没有把心里话及时说出来,怪自己请了护工,怪自己错过最后的告别……怪自己空谈什么以后带你们过好日子的未来,实际上错过了真真切切的每一天。

发送,过了五秒。Ai回答:你不要这么想,因为只要人死了,你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这是她在知乎上看到的那句。是她截图保存的一句,存在有密码保护的私密图片集那里。

戴着脖圈,她低不下头,眼泪顺着脖子流到脖圈里,截断了奔涌到心口的可能。

爸爸,如果有机会最后对我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用语音说,可以吗?

这次Ai等了很久,超过了五秒钟。那个代表输入的省略号闪啊闪啊,终于变成了很短的一句音频。

如果是最终告别,我会对你说:别怨别人,也别怪自己。努力好好生活下去。

孟颖哭了许久,拿起手机又放下,最终,还是敲下:

谢谢爸爸,再见。

再见,闺女。【微笑】

孟颖退出程序,删除了“归去来”App。确认前,系统提示,此操作一切数据都会消失。她闭着眼再次确认。

紧捏手机心慌出汗的感觉,跟小时候学骑车不敢撒手的感觉很像。她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暑假,父亲在楼下教她骑车。每次父亲都骗她“扶着呢”,实际上早就偷偷放开扶着后座的手。她就在一次次跌倒大哭之后,慢慢学会了一个人上路。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