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莹
园长爷爷老冯
表弟打来电话,高薪聘请我去外地养动物。
“哥,来吧!每月九千,是你退休金的两倍。”电话那头的他口若悬河,“只要你答应,我立马订火车票,给你订软卧!你要是坐不惯火车,我派人开车回老家接你,宝马、奥迪任你挑,房车我也有一辆,路上你想睡觉咱们就坐房车……”
我打断他:“马戏团倒闭了?”
表弟欲言又止。叹息却是一声比一声重。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我说:“订火车票吧,路线图发给我,下车我自己打车过去。”
表弟连声道谢,挂机前叮嘱我轻装出行,身上不用带太多现金和换洗衣服,他那里什么都有。
放下手机,我偎着扶手椅靠背发呆。无意间一转头,目光落在卧室窗帘的绣花纹样上。老伴玉珍的绣工,过了这么多年依然精湛——莲叶托露、白鹤戏水、荷花亭亭、鲤跃龙门……
对了!昨天高考查分,我得问问退休返聘到期前带的这届毕业生成绩如何。
微信群很安静。
自从我去年十一月履行完返聘合同,这个群再没弹出新消息。接手带班的班主任曾是我的学生,他当年物理成绩处于中游水平,课间答疑次数不少,作业也完成得很认真,怎奈没打通理科思路,小测和大考都无法取得佳绩,大学他索性学了汉语言文学,在校期间考下教资,回校任教见了我主动寒暄,逢年过节会上门看望我,是个知恩图报、有责任心的年轻人。
我离校时,他找到我说想建个新群,以便班级管理。不等我开口,他又说,冯老师,旧群不解散,您也别退群,等明年六月高考之后孩子们给您报喜。
好孩子,你有心了。那天秋风微凉,我心里却很暖。
捧着手机,我字斟句酌地敲下一行字:大家考得怎么样?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说好吗?
墙上时钟滴滴答答,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微信群仍然保持安静。
我叹口气,起身打算去厨房下碗面条当午饭,手机忽然响起连续不断的新消息提示音。
超常发挥的孩子,发来的是红彤彤的大红色喜报;成绩与一模二模持平的孩子,直接把高考总分发到了群里;没考出理想成绩的,有人艾特我,发个宽面条眼泪黄豆表情包,还有人私信我,问我高考报志愿的时候能不能给点意见。
我逐一回复。
忙完抬头一瞅,已经快两点了。肚子不觉得饿,刚走进厨房准备烧水,表弟的号码又在手机屏幕上闪烁。
“哥,养动物这事先别和嫂子说。她在上海照看孙子孙女,肯定盼着你跟她一块儿在大城市生活。”
我实话实说:“我儿子那里是个两居,住不下六口人。”
“哥,既然这样,不如咱们分头行动——现在事出紧急,欠我钱那小子突然现身了,我得去南方堵他。最近三天的火车票只剩绿皮车硬座了,我给你买了明天的飞机票,出了机场我哥们去接你,他的照片和手机号待会儿我发你手机上。”
他挂电话挂得飞快,不出五秒钟,接机人照片发送至我的手机,连同一笔五千元的路费生活费。
还有一条附加消息:哥,虽然你没养过动物,但我每次过年回老家,看你的学生到你家登门拜访,我就觉得你是一个绝对靠得住的人。马戏团虽然倒闭了,但我养的这些动物健健康康的,希望你能把它们养得更加活泼可爱。
新进来的消息,是数十张照片,有马戏团动物的统计表,有仓库物品清单,还有一张拍摄光线昏暗的,是我接下来办公和生活的平房。
表弟补充一句,说是等他从南方追债回来,就给我升级住宿条件。现在这排平房,外观简陋,但通的是民水民电,房前有葡萄架,屋后有地可以种菜,生活成本不高,五千块钱够我前两个月的开销了。
我回复,放心吧,你在外也要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不再有新消息涌入,手机彻底安静下来。
我感觉不到饥饿,想着待会儿再吃饭也不迟。打开电脑,导出图片,A4纸打印,白纸上清晰的大号字体,对我的老花眼十分友好。
狮子三头,全部为雌性。
东北虎两头,一雌一雄。
花豹一头,雌性。
猴子分为两个家族,目前两位猴王各据一方,猴群数量稳定,预计七月中旬有新生幼崽降生。
亚洲黑熊两头,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
棕熊一头,雄性,罕见的性格温顺。
狐狸三只,均为雌性。
羊驼一只,雌性。
兔子数量不确定,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生幼崽(繁殖能力强,种群日益壮大)。
秃鹫两只,一雌一雄。
孔雀两只,均为雄性。
鹦鹉一只,雄性,智商高,会说话,会与人互动。
这些动物,撑起一座小型动物园没问题。我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喂饱养好这些动物我很有信心。
出了机场,小林开车载我去高铁站。他说接下来搭乘高铁前往动物园所在的小镇,还问我下了火车是在市区入住酒店休息,还是直奔动物园。我的答案是后者。
小林告诉我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冯大哥,这段时间在修路,又赶上下雨天,主干道和上山的路都不好走。施工也可能造成停电,你一个人在山上,安全没有保障。”
“动物们饿肚子怎么办?”
“刘哥临出门的时候把饲料槽都填满了,这一点你放心。虽说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动物福利这方面,他从不糊弄。”
小林说的在理。我决定在市区休整一晚,第二天上午再上山。
晚上老伴跟我视频连线,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屏幕里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却没马上说出口。
“九月一号嘉嘉就上小学了。我原计划是跟你商量咱俩要不要找个北方小城旅居过冬,你说的那个地方有山有树,听上去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冬天冷不冷?住在动物园里应该很有意思吧?”
“现在七月,山里比城里凉快。冬天会冷一点,不过动物园那几间平房铺了地暖,比老家没暖气的楼房住着舒服。”
老伴当即决定,孙女开学以后她就来找我。
儿子儿媳也支持我们。只有孙女不开心,她说她最喜欢吃奶奶蒸的梅干菜包子,奶奶去养动物她吃饭都没胃口了。童言无忌,孙女还说她要许愿变成一只小猫,这样奶奶就能带上她了。孙子高中住校,不知道我们老两口接手了一个动物园,我打算这个周末再告诉他。我的孙子,从小秉性善良,以前我带他看马戏表演,他总说动物不该被训练骑车走钢丝跳火圈取悦人类,而且他还想报考农大动物医学专业,专门为动物诊治各种疑难杂症。
我答应帮表弟接管动物园,也是因为我的乖孙这份热爱与敬畏大自然的赤子之心。
如小林所说,上山的路泥泞不堪。
深一脚,浅一脚,仅仅是这场跋山涉水征途的前奏。确切地说,我脚下的,根本不能称之为一条路。
雨停了,黄土混合着积水形成了黄泥塘,不但脚底打滑,而且一不留神就会踩进深度没过小腿肚的坑里。
小林非常了解地势地形,他拿给我的这两根登山杖,在爬山过程中帮了大忙。行至半山腰,小林提议找块相对干燥的地方休息。他掏出双肩背包里的野餐防潮垫,将保温壶和一次性纸杯递到我面前,让我喝点温水缓一缓。
山里林木茂密,加上雨后并未放晴的阴天氛围,凉风掠过的刹那,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身后忽然传出细碎的低声呜咽,像是什么野兽的幼崽呼唤它的妈妈。
“狐狸的叫声?”我有些诧异,“听上去像是小娃娃在哭。”
“不是的,冯大哥,咱们离动物园还有一大段路,听不见狐狸叫。”小林胆大心细,他手持登山杖,拨开遮挡视线的灌木丛,将手机相机调至十倍变焦,对准呜咽声方向,仔细辨认了两三分钟,拔腿就往里走。
我担心真的有野兽出没,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几十米外杉树下的草窠里,一只全身毛色金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的小狗正在叫唤。
“原来是这个小家伙。”我蹲下看了看它,随即环顾四周,“还没断奶的小狗崽,它的妈妈怎么把它丢下了?”
“冯大哥,你看!”
循声望去,小林所在位置左前方的树下,躺着一只同样毛色金黄的大狗,它周身飞舞着密密麻麻的苍蝇,很可能已经死去多时。
我轰走苍蝇,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大黄狗身上。
小林说他包里有露营用的工兵铲,我说你拿过来吧,咱们挖个坑把小狗的妈妈安葬了。
上山的这段小插曲,让我在以后漫长的时光里拥有了一位忠诚的小伙伴。
小黄在我的精心喂养下茁壮成长,很快肩负起动物园副园长的职务。老伴从上海赶来时正值中秋,天上月圆,我们老俩口也团团圆圆。往后的日子里,我们俩和小黄,还有动物园的飞禽走兽,共同度过了难忘的十六年。
对了,孩子,我只顾着说我的故事,你从哪儿来?到这里来干什么?
自媒体博主安宁
我从哪儿来的不重要,园长爷爷。
听了您的故事,我也想讲讲我的故事。
今天上山之前,我并不知道山里有个动物园。木牌子路标上的字,您亲手书写的“动物园”三个大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
山脚下是个新开发的房地产项目,蓝色围墙严严实实,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谁也发现不了您修的这条上山的路。我不清楚这十六年您和奶奶是怎么熬过来的,动物园游客稀少,你们自己种菜养鸡养鸭,还贴补自己的退休金,换作是我,肯定坚持不下来。
这只花豹,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它的皮毛油光水滑,和动画片的豹豹警官一模一样。
自在慵懒的东北虎、棕熊和狮子,吃东西不争不抢排排坐的小猴,我在我们市里规模最大的动物园,都见不到状态这么好的动物。
您和奶奶把它们照顾得无微不至。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安全感的环境,它们不会感到慌张和恐惧。
我要拍一段vlog,用镜头记录您和奶奶的日常。
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山里有两位很棒很棒的老人,还有一座很棒很棒的动物园!
园长爷爷老冯
这几天,我总是比闹钟先醒。
老伴玉珍醒得比我还早,她的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尾,手机却忘在枕头边上。
打太极拳怎么没带手机?我披衣坐起,穿上棉拖鞋,拉开窗帘立在窗口朝外张望。
不见她晨练的身影,我忽然有点心慌。
山里入秋早,九月的晨风透着清寒。我在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冲锋衣,去厨房找老伴。
听见我的脚步声,小黄的孩子小白从狗窝窜出来,蓬松的尾巴摇个不停。我摸摸它的脑袋瓜,顺手推开虚掩的厨房门——蒸笼里的梅干菜包子热气腾腾,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老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在这儿呢!”
转过头,映入我视野的,除了老伴,还有安宁和三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像,真像!”戴眼镜的大男孩冲到我面前,由不得我拒绝,径直给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安宁身旁的两个女孩子,一个掩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另一个红了眼圈呆立原地。她们都看着我,目不转睛,仿佛我是她们久别重逢的故人。
“冯爷爷,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安宁的嗓音有些沙哑,“大家看了我拍的vlog,连夜赶来看望您。”
我点点头,拍拍怀里大男孩的后背:“还没吃饭吧?你们去办公室休息一会儿,饭好了咱们一块儿吃。”
大男孩抹掉眼泪,鼻音很重地说:“冯爷爷,如果吓到了您,您就骂我一顿。”
我笑了:“孩子,我不害怕,认识新朋友是我的荣幸。”
自媒体博主安宁
冯爷爷邀请我们在山上小住两天。
玉珍奶奶蒸的梅干菜包超级美味。平时我的饭量最多只能吃掉两个拳头大小的包子,到了动物园我胃口大开,连吃五个才放下筷子。
动物圈舍前面的平房被爷爷奶奶收拾一新,我们四个人一人一个房间,床单被褥都是全新的。
我挑了离花豹最近的房间,距离感觉很近,其实也隔了近百米。爷爷说,游客的安全是必须保障的,前两年他想办民宿,因为宣传不到位不了了之。我心想,这不正是我最擅长的吗?
翌日一早,我的三位朋友围在冯爷爷身边嘘寒问暖,像小跟班似的陪爷爷一起做早饭,我却拿了专业的拍摄设备,记录下动物们在晨光中的可爱表现。
玉珍奶奶端着一小盆切好的苹果条,让我投喂猴群。
支好三脚架,我拍下一段角度和光线绝佳的视频素材。忙完手头的事情,耳边传来冯爷爷那和叶校长相似度百分之百的呼喊声:“安宁,开饭了——”
我鼻子发酸,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朵被阳光镀了金的云。
叶校长,大家都很想念您。
我们长大了,心里的创伤渐渐平复,而您却因病离开,十六年,我们一直记得您的教诲,一直忘不了您。
饭后,我跟冯爷爷去后园给菜地施肥。他递给我一双手套,戴上吧,拿摄像机敲键盘的手,磨出老茧可不行。
我接过手套,眼前模糊一片。
高一那年全校师生清理校园杂草,叶校长见我没做防护徒手拔草,也给了我一双手套。
“安宁,你的朋友说,我长得很像你们高中的校长。”
我眨眨眼睛,不许眼泪滑落:“嗯,您很像我们的叶校长。前几天我在动物园门口见到您,把您当成了叶校长的哥哥——您不仅和他容貌相像,嗓音也一模一样。”
冯爷爷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隔了好一阵子低声问:“你们叶校长教的哪一科?”
“英语。”我说,“高中三年,他是我们班的班主任,教学行政两手抓,一个人身兼数职……如果我们学校不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如果有人帮他分担一些工作,他不会早早地离开我们。”
“我教物理,也当过毕业班的班主任。”冯爷爷逆光而立,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耳畔响起他温和有力的话语,“孩子,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能被学生记住,能被学生偶尔提起,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
“爷爷,您知道吗?叶校长是个很轴的人,正是因为他的轴,我和我的同学们才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
十六年前的五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下午第一节课前,窗外飞过数百只麻雀,学校操场东北角鸡圈里的公鸡一声接一声地打鸣,值班室门口的大黑狗狂吠不止。
教室里闷热无比。
班长摁下吊扇的开关,但是卷起的是燥热的风。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告诉大家食堂供应冰镇绿豆汤,吩咐班干部上课铃响之前拎一桶到教室来喝。
班长和生活委员出去也就一分多钟,楼体突然开始剧烈晃动。
“是地震!”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数学老师临危不乱:“同学们,莫慌——先蹲到桌下面,晃动停了再往外走。按照咱们平时紧急疏散演习那样,走咱们班的规定疏散路线,到操场指定位置集合!”
上周的体测,我立定跳远落地姿势不对,扭伤了左脚脚踝。往课桌下躲藏的时候,又小心嗑了脑袋,眼前直冒金星。我的同桌看我迟迟蹲不下去,连忙起身,抄起靠背椅举到我的头顶,以防我被天花板掉落的日光灯管砸中。震感明显小了,他不由分说拽住我的胳膊,和同学们排着队,沿走廊右侧往东边楼体小跑前进。
班长和生活委员已经折返回来,站在队伍旁边,指挥大家有序撤离。
我回头张望,发现数学老师还没出教室,刚刚落回原位的心又一次揪得很紧。“老师,快去找老师!”
班长反应神速,一瞬间的工夫,已将数学老师带到了队伍里面。
我们顺利撤出了教学楼,站到每学期演习我们班的位置。大家惊魂未定,却都咬紧牙关,默默等待老师们和其他班的同学。
腕上手表的秒针一秒一秒地转动,我目不转睛。
“都出来了吗?”
“出来了,六个年级,一共六十六个班,老师都在,同学都在,一个都没少!”
全体师生撤离,仅用一分三十六秒。
我们做到了!叶校长,我们真的做到了!
老师点名的时候,我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答到的同时,泪珠夺眶而出。
通讯恢复的第一时间,外出开会的叶校长打来电话,询问师生是否安全。接听电话的老师按下免提键,我们全都听见了叶校长的声音——当他听到“零伤亡”的回复,激动地连说几声“太好了”。
傍晚时分,叶校长赶回学校,看到我们大家毫发无伤地站在操场上,不禁潸然泪下。
“你是说,叶校长力排众议,想办法向教育局申请拨款、找你们县里的爱心人士筹款,为你们加固了教学楼?”
“对!如果没有叶校长的轴,没有今天的我们。”
冯爷爷感慨:“好人哪!不光是你们这些学生爱戴他,我听了他的事迹也相当敬佩。”
我弯下腰,把杂草收拢到竹筐里。
冯爷爷又说:“安宁,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直起身:“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在所不辞!”
园长爷爷老冯
安宁和她的同学们离开动物园有些日子了。
我和她每天都用微信联系,她说我托她办的事推进顺利,目前只差最后喷绘制成易拉宝的环节了。
安宁的自媒体账号,原本定位是随性游玩的风格路线,因为发了三期动物园的特辑,吸引来了不少热爱大自然喜欢小动物的粉丝。好多人询问动物园的地址位置和门票价格,安宁耐心地逐一解答,俨然成为了动物园的编外员工。
上山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我和老伴也变得忙碌。我打电话给远在东北拓展事业的表弟,让他问问以前在动物园打工的那五个年轻人,愿不愿意回来帮忙。
文旅部门的负责人也看到了安宁发的视频。他联系到我,征求我的意见,问我能不能想把动物园打造成当地的旅游亮点,稍后他会协同市政园林等部门,为动物园重修上山的道路、安装路灯、种树种花改善环境。
我非常荣幸,也非常高兴,当即接受了他的建议。
时光究竟是什么呢?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点点染白我和老伴的头发,一步步推着我们往前走,走到了耄耋之年的岁数。说心里话,当年我从表弟手中接管这座动物园,就是抱着老了但不服老的决心,全身心地投入退休后的第二份事业。如今回想,我的自信与执着,加上老伴给我的强有力的支持,才有了现在大众对动物园的认可和赞扬。
入冬前的那天,安宁坐着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把按我要求制作完工的易拉宝展板运送至动物园。
我站在山脚迎接她。
安宁下了车,看着眼前崭新的停车场、小吃亭和动物园路标指示牌,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我短暂地离开半个月而已,变化怎么这么大?”
我笑了:“文旅部门的年轻人帮我解决了所有难题。上山的路,动物园的门头,动物的笼舍,我和玉珍住的平房,里里外外全都修缮了。”
爬到半山腰,安宁与下山的游客擦肩而过。她打开运动相机的电源键,将镜头对准天边夕阳和山路两侧亮起的路灯。
“冯爷爷,原谅我词穷。”安宁喜不自胜,笑意蔓延至她的眉梢眼角,“这一切的一切,用三个字形容,那就是——太棒了!”
晚七点,动物园静园。
装有易拉宝展板的纸箱整齐地码放在粉刷一新的人与自然展区。萝卜老鸭汤的香气萦绕鼻端,安宁望向我,目光透出欣喜。
“明天立冬,今晚你住下,咱们吃顿好的。”我说。
“我带了妈妈寄来的腊肉和腊肠。”安宁卸下肩头沉甸甸的双肩包,“等会儿我露一手,摘两把园子里施了东北虎有机肥的青菜,咱们炒着吃。”
“好!”
厨房柴火灶散发的热,驱散了深秋与初冬交替时节的寒冷。玉珍洗菜切菜,安宁蒸腊肠饭,她们忙碌的背影,在吸顶灯暖黄灯光的映衬下,像两道美丽的剪影。我立在厨房门口,小白卧在我腿边,眼前的景象,惟有安心二字可以概括。
这顿晚饭,我们吃得开心、吃得尽兴。
七月底我们老两口抽时间回老家做了全面体检,报告显示我血压偏高,平日里玉珍监督我的饮酒量,只有逢年过节才给我倒一盅浅尝滋味。今天安宁来了,玉珍高兴,拿出她珍藏的黑糯米酒,给我们的杯子全都满上。
安宁眼眶有点红,像是被萝卜老鸭汤的热气熏着了。
她站起身,郑重地双手举杯:“爷爷,奶奶,祝您二老的身体健健康康,祝动物园的生意红红火火,祝咱们大家每一天都活得充实!”
一饮而尽,她的脸颊如彤云般红得耀眼。
“以后我是拥有两个家的人了。”她说,“除了我和爸妈那个家,动物园这里也是我的家。”
自媒体博主安宁
黑糯米酒的后劲很足。
我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耳边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以为是白天飞进房间的秋虫躲在角落唱歌,我拽过被子蒙住脑袋,仔细一听察觉这声音是从窗外传进来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掀开窗帘一角,对着窗外照了照。
冯爷爷和玉珍奶奶在外面。
出什么事了?我麻利地穿好衣服鞋子,冲出房间跟上他们的步子。
“孩子你的外套太单薄了。”玉珍奶奶回房间取了一件棉服,叫我穿上,“老冯刚才巡夜,发现花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圈舍墙角还有呕吐物。”
冯爷爷眉头紧锁:“可能投喂吃撑了,得找专业兽医看看心里才踏实。”
我最喜欢的豹豹警官,你千万不能有事!“畜牧兽医站离咱们这儿三十公里,我打电话过去问问有没有值班的医生。”高德地图里的座机号无人接听,我心急如焚,向冯爷爷提出下山打一辆网约车赶去市里,请农大动物医院的急诊医生过来看看。
冯爷爷连忙拦住我:“好孩子,先等等,我联系我的孙子,他应该能看出花豹得了什么病。”
我协助玉珍奶奶,把动物园可移动的照明光源全部搬到花豹的圈舍旁边。
亮如白昼的灯光中,豹豹警官更显虚弱。
冯爷爷与他的孙子视频连线,手机屏幕分辨率不高,对面说看不清呕吐物的颜色和内容物,问有没有别的手机和电脑,最好是画面不失真的。
我加上了兽医学博士冯峻实的微信,用我平时拍视频画质清晰度排第一的设备与他连线。冯爷爷用木棍拨开花豹呕吐物,没有看到毛发和骨头类型的异物。
“呕吐物不带血,也不含黄绿色胆汁,不好判断病因。爷爷,把花豹隔离到消过毒的圈舍,禁食十二小时,持续观察它的精神状态。我坐早班高铁过去,现场做诊断。”
“你们不是正在三江源保护区做课题吗?来这边耽误你的工作可不行。”
“没事的。第一次连线的时候,我把视频截图发给徐院长了,他批了我三天假,让我治好花豹再回来。”
次日清晨,动物园暂停营业,我们所有人穿着防护服在园内灭菌消杀。冯爷爷担心是传染病。安全起见,他与几位员工一起打扫了闲置的圈舍,尽最大可能将各个种群的动物隔离开来。
下午两点,冯峻实和林业局委派的兽医携带检查设备一同抵达。
花豹的状态有所好转。见到有人来,它试图从地上爬起站立却因腿脚发软而失败,继续保持着侧躺的姿势。
注射麻醉针后,冯爷爷打开圈舍的锁,冯峻实和另外两名兽医对花豹进行查体。通过超声诊断和生化分析,结论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呕吐物和粪便未检出寄生虫,血样毒理检测提示没有摄入外来有毒物质,疫病快检结果也正常,不是病毒感染。初步推断是投喂过量引起的消化不良。”
冯爷爷追问花豹这种情况与近期游客突然增多是否有关,冯峻实和其他两位兽医互相交换了意见。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兽医说可能性很大,圈养环境的变化和人类活动的干扰,都会引起野生动物的应激反应。
“爷爷,豹豹警官很快就能康复,您放心吧!”
冯峻实对花豹的称呼飘进我的耳朵,我好奇地朝他望了一眼。这个年龄与我相仿的高材生,他对野生动物的喜爱由心而发。
短短三天假期,他协助冯爷爷对动物们做了全面彻底的越冬前的驱虫,也在我拍摄和剪辑时给予中肯的建议。
返程他订的是夕发朝至的火车票。我提出送他去车站,正巧我也顺路赶往下一个旅行目的地。网约车上,他忙着向徐院长汇报工作,我们没能聊几句。到了车站,他忽然问我肚子饿了吗,吃碗牛肉面再去坐车怎么样。
简单的一顿晚餐,我了解了冯爷爷接管这座动物园的前因后果。
冯峻实十分钦佩他的爷爷奶奶。他对祖辈的情感,不仅仅是隔辈亲,还有思想层面的共鸣。
我说,十六年前冯爷爷下决心接管动物园,是因为你热爱大自然喜爱小动物,他也有着和你一样的赤子之心。
冯峻实问我车次几点钟发车,我说晚九点的车时间还早。他让我稍等,跑去候车大厅的便利店买了两罐茶饮料,说以茶代酒,一定要跟我干个杯。
“安宁,十一月二十三号是我爷爷八十大寿,我要回动物园为他庆祝,你能来吗?”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此次旅行的终点是大兴安岭,我和那边在林场工作的老同学约定,拍摄林海雪景和雪中驰骋的野生动物,由于不清楚鹅毛大雪哪天下,所以不确定何时能完成拍摄。
“这样啊……”冯峻实再次起身,“你还没买路上的快餐和水吧?先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去买。”
盛情难却,我只得接受他的好意。
他乘坐的列车七点半发车。走向检票口之前,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身朝我伸出右手。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间不会隔得太久。”他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清越动听,“谢谢你,安宁。朋友之间说谢谢显得见外,但我还是要感谢你用镜头记录我爷爷奶奶十六年的坚守。”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传递的温度令我心安。
“冯爷爷和玉珍奶奶的付出,值得被更多的人看见。”
松开手,他笑了笑,只对我轻轻挥手,并没说再见。“三江源保护区的课题完成后能够享受一个相当稀有的福利。等下次见面,我把这份福利做成礼物送给你。”
我也笑:“好啊,一言为定!”
园长爷爷老冯
“过什么八十大寿?”喜欢清静的我表现出明确的抗拒,“跟孩子们说,别浪费时间,也别浪费钱。好好经营他们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比什么都强。”
玉珍瞪我,瞪了足足五分钟。
“孩子们的心滚烫滚烫的,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浪费?”
“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的主要目标不是培养动物园下一代接班人吗?再说了,去酒楼那种地方过生日我社恐。儿子的婚礼,孙子孙女的满月酒和升学宴,不都是你操持的吗?人一多我舌头打结,话说不利索。”
玉珍噗嗤一声乐了:“社恐?你学新词倒是挺快。”她抬手,敲敲我的后背:“二十二岁站上讲台,六十四岁才退休的老冯,居然说自己是社恐?”
“没错!我给学生讲课滔滔不绝,脸不热,心不乱跳。”
“大摆宴席的场合你就怯场了?”玉珍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懂孩子们的心思。你们想在寿宴上告诉我已经订好了旅行团,让咱们俩离开动物园,好好享受一趟说出发就出发的旅程……”
“老冯,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孩子们也没有。”
“没有就对了!”
“儿子儿媳自驾来这里,孙子联系不上,孙女说她在你生日那天向导师请事假坐高铁过来。不去酒楼,不摆宴席,只做你爱吃的长寿面,咱们一大家子,和和美美过个生日。”
“好,这个方案我同意。”
“安宁要是能来你的寿宴就好了。”玉珍叹口气,“她和小峻都忙。”
我放下竹筐,仰起头望向飘浮在头顶的层层乌云。不知安宁拍摄大兴安岭的雪景顺利不?她更新的上一期视频是在十天前,微信上的消息她一星期没回复。
“你是不是担心安宁遇上什么难事?”
知我者,莫过于玉珍。
我点了点头:“上礼拜六发的消息,她到今天都没回。”
玉珍面露忧色:“小峻在家庭群里也好久没说话了。这些年轻人,上班、休闲不是离不开手机吗?难道他们不想回咱们消息?”
“俩孩子不是那样的人。”我拎起竹筐,东北虎有机肥培育的青菜顶着露珠,青翠欲滴水水灵灵,“走吧,老伴,咱们做早饭填饱肚子再想别的。今天周六,待会儿九点开园,大朋友带着小朋友来看动物,可有的忙咯!”
动物园入口右转,步行五十米是人与自然展区。
叶校长的事迹,与我十六年的心路历程以展板形式并排而立,展现在游客面前。当大人们感慨我们两人容貌相像的时候,小孩子已经发现了更宝贵的东西。
附近的小学举办研学活动,学生们排着队伍参观动物,书写心得体会,还画下动物们憨态可掬的模样。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拉住我的手,她摩挲我掌根的老茧,又看看叶校长的照片,然后解开她的红领巾,围在我的脖子上。
“冯爷爷,我以后也要成为您这样的人。”
我望着她,望着所有向我行少先队礼的孩子们。微笑,敬礼,就是我最想要对他们说的话。
与学生们合影时,我的视线正巧对上不远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安宁?她回来了!
“冯爷爷——”
“哎!”我喜出望外,“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和玉珍好多备点食材给你煲鸡汤炖排骨。”
她抿嘴浅笑:“那我想吃天上的星星做的甜点有没有啊?”
“星星暂时没办法摘下来。”我的乖孙小峻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像是电影演的那样瞬间移动到了我们面前,“不过我这儿有雪豹爪印的纪念册,还有雪豹爪爪形状的老式蒸鸡蛋糕。”
安宁没有回头,只是脸色绯红。
小峻走上前,将怀中的纪念册郑重地交到安宁手里。
“你工作那么辛苦,纪念册又这么珍贵,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我说过,这份礼物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安宁转头看向我:“冯爷爷,礼物太贵重了,您帮我拿个主意。”
“收下吧,孩子。”我说,“你是我们全家的贵人,你也是这些小动物的大恩人。”
安宁展开纪念册,雪豹的爪印点亮了她的眼眸。
小峻指着纪念册右下角:“这是三江源保护区工作人员和我们课题组全员的签名。你好好保管,等我们其中的某一位拿了保罗·盖蒂野生动物保护奖,你可以拿着纪念册去拍卖。”
安宁拨开他的手,将纪念册紧紧抱入怀里:“它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
“你说得对!我相信你是这份礼物的最佳保管人。”小峻把食品袋放在长椅上,“下火车赶得急,你肯定饿了,不如吃点东西垫一垫?”
宛若多年老友的默契,他俩相视一笑,不约而同伸手去拿袋子里的鸡蛋糕。
“一共几个?够不够吃?”
“保护区后厨的阿姨蒸了满满三屉,我手速快,抢到二十个。”
安宁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放冰箱吧。明天冯爷爷生日,寿宴上咱们再分享。”
“也好。”小峻转头看我,“亲爱的老冯,您的贵客我帮您请来了,给我发个大红包好不好?一百不嫌少,一万不嫌多。”
我右手高高举起,大拇指和中指指尖交叠,力道蓄势待发。
玉珍的催促从身后响起:“老头子干得漂亮,应该教训教训这个臭小子,让他满嘴跑火车,让他不回老人家消息,弹他一个起大包的脑瓜崩儿!”
安宁忍俊不禁。
不等我的手落下,小峻已然隐入熙熙攘攘的游客之中。
身影隐藏不见,但他的话语声嘹亮如号角,刹那间响遍四周:“世界上最好的老冯——奶奶,我爸我妈,安宁,我和我妹,我们大家都爱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