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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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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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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

变

 

马进思

                     

(一)

 

老何快六十岁了,除去眼睛小,头发少外,从脸到腿,都胖乎乎的。特别咧嘴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细的都快要看不见了。可细也有细的好处,人常说“四十八,花一花。”老何的眼睛一点儿也不花,视力比那些戴花镜的还好。他经常自嘲的一句话是:“别看我眼睛小,聚光。”

 

老何家不是土住居民,是移民。是从本省南部一个十年九旱,山大沟深的小村庄里搬迁来的,一晃也已经二十多年了。搬来之前,这里其实也没有真正的土著居民,若说有,就是那些黄羊、野兔或零零星星半死不活的几棵老榆树。因为在老何他们搬来之前,本省刚刚尝试着在这里建立一些移民搬迁点儿。表面上看,这里是大片的戈壁滩,遍地的砬石、荆棘。但好在这里地势平坦。更主要的是它背靠一座纵横几百里的大山,阻挡住了北方荒漠和寒流的入侵。而距山前几十里的地方,一向急流汹涌的黄河,在这里平铺开来,缓慢的流过。

 

况且这里有一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立农场。虽说现在农场早已解散了,但原来荒芜的地、荒废的水渠还在。只是需要下大力气的整治修建。

 

老何现在在镇子的十字路口开了一家粮油蔬菜店。刚开始的几年是租别人家的房子。虽然房租费用每月并不高,但一年下来,要花去万元左右,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后来有个机会,临街有家盖了一座二层小楼的主家男人染上赌博的习惯,要买楼还债,价格便宜。老何见是个机会,就买了过来。

 

其实老何是在很多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买的主家的上下两层的临街小楼。别人取钱都是从银行里取的,而老何取钱是从自家顶棚房梁上的麻袋里拿出来的。其实老何的钱也不够,还欠主家5万。他给主家答应的是两个月后还清。可是还没到一个月,要赌帐的人又堵在了主家门口。主家男人又找上门来,说是只要老何能把剩余的钱提前还了,他还可以再少两千。这样,老何又找人倒腾借了四万八,双方就结清了所有的帐钱。临街的人家都说老何捡了个便宜。可老何只是嘿嘿一笑。

 

买下楼房,老何家二楼住人,一楼做生意,不但方便,还省下了每月的租金。据说从那以后,老何和媳妇在街道上走路时,腰好像也比原来挺的直了。

 

现在老何一家人的生活过的殷实而幸福。有时高兴时,老何还在粮油店边的象棋摊上凑几个人杀上一盘。

 

老何移民之前的那个小村庄,离现在的住地有近千里。在他的记忆里村庄除去一条沙石公路歪歪扭扭的伸向大山深处之外。

 

老何的父亲老老何,是个瘦高个儿。前后算起来娶过两房媳妇。老何是第一个媳妇生的老大。老老何媳妇在生第三个孩子时,结果难产死了,儿子也没有活过来。老老何既当爹又当娘的,日子过的辛苦。后来娶了山后的一个寡妇,家里穷是穷,却从没有耽误生孩子。前前后后又生了六个男孩儿。再加上前房生的两个,一共8个男孩,村子人叫八大金钢。除去老二的眼睛被老老何一次失手打瞎外,其余的竟一个比一个长的健壮。

 

老老何家除去儿子多,日子过的一塌糊涂。老老何一年干得最多的活儿,不是扛着锄头上山,就是向村里人家借粮。不大的村子,没有一家没给他家借过粮的。好在村子里的人都冲着老老何的为人诚实,没多有少的借给一些。所以村里人笑话老老何:一年不是在借粮,就是在借粮的路上。

 

生产责任制承包后,按理说村子里各家的日子都好过了,可老老何家日子过得依旧是老太太拧麻绳,越拧越紧。

 

老何是家里的老大,三十多了。虽然人长的不高不矮,模样周正。可还没娶上媳妇。托说的媒婆尽管把话说的天花乱坠,但老老何家的实际情况就摆在那里。女方家稍一打听,没有人愿意把女子嫁给这样的人家。况且8个秃小子,年龄之间相互只差着一两岁,在后边跟着排队呢。老老何一天愁得双眉紧锁,见谁都唉声叹气。

 

就在老老何为老何找媳妇一筹莫展时,老老何的大妹子正好回来看她哥哥,说着说着就把话引到自己守寡的大女儿身上。

 

原来老老何妹妹的大女儿结婚两年后,丈夫帮着村里的邻居挖窑洞,快挖成的那天晌午,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快挖成的窑洞塌了,正好把她女婿埋在了里边,等大家手忙脚乱的扒开土堆时,她的女婿早断气了。老老何妹子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当时她闺女刚生下孩子还不满半年,这孤儿寡母怎么过呢!

 

这时,旁边老老何的媳妇忽然一句话点醒了老老何:“大儿子也正为找不上媳妇发愁呢,他们俩一结婚,这困难不全解决了。”

 

按法律的规定,表哥表妹属于近亲结婚,是违法的。但在这偏僻地方,山高皇帝远 ,谁也管不着。况且村里先结婚后领证的人多了。今年村里有两家的孩子不满18岁都结婚生孩子了,也没见着乡里把他们怎么样。

 

也是缘分到了,兄妹两人一商量,各自给儿子闺女一说,两个人竟都答应了。又过了半年时间,老老何专门腾出小西屋,稍稍收拾了一下,表兄妹成了亲。

 

老何婚后不久,继母算是当了婆婆,平时做饭的活儿就全丢给了他媳妇,甚至不断指使着她烧炕扫院。一大堆秃小子,饭量都大,就是擀面条,也得擀出两大张来,还是不够吃。有时别人吃完了,自己却还没吃呢!  时间一长,老何的媳妇也受不了,先是争吵,后来发展到继母和老何媳妇竟撕打了起来。老老何见谁都管不了,只好把儿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样还怎么在一起过日子呢?况且婆婆和儿媳妇在撕打中,二房媳妇的大儿子把他嫂子踢了两脚,儿媳妇如何忍得了,就拉着自己的女儿回娘家了。

 

过了几天,老老何带着老何和礼物去给妹子道歉,说了很多好话,做了很多保证,总算是把外甥女又接回来了。从那以后,上灶台做饭的事儿,基本上就归了老老何媳妇,老何的媳妇只是洗洗碗。从此以后,婆媳两人相互憋着劲儿,很少说话。

 

这样过了不到一年时间,老何从村大队书记那里听到有向川区搬迁的的事儿,虽然名额不多,但好说歹说,总算给了自己一个指标。

 

老老何对老何的离开是支持的,人常说“人挪活,树挪死。”自家的穷根太深了,大儿子离开,也算减轻了家里的负担。可这一去,恐怕再也不回来了。尽管这里穷山恶水,老何毕竟生长在这个地方,一但离开,还是有种说不清的感情。也许这就是人常说的故土难离。但老何也知道,再留下来,一是媳妇跟继母无法相处

 

老何离开家的季节,正好是夏天。自己一家三口人的家当,都装在自家的架子车上。最值钱的除去媳妇陪嫁时的一个柜子,就是两昵龙袋子吃的,一袋小麦,一袋新磨的面。

   

老何亲自己拉着架子车,媳妇和山花坐在车上。二弟和三弟帮忙推车,老老何跟在后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们顺着村前的那条沙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县城的集中地,城关乡政府的大院,那里已有很多人,还停着几辆蓝色的东风汽车。

 

原来乡里有统一安排,总共10户人家,是乡政府花钱要把他们运送到搬迁的地方。搬运的东西不仅有锅碗瓢盆、粮食衣柜,有的人家还想将自家的牛驴牵来,可车上哪里能放下这么多东西,只好让家人又牵了回去。

 

在吆喝和催促中,老何一家上了汽车。这也是他第一次坐汽车,在车子快要启动时,老何发现姑姑拿了一个包慌慌张张的进了院子,大声喊着山花的名字。接着将包交给了已坐在车上的闺女,大声的交代着。没等她说几句话,汽车已经开动了,老何听到姑姑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再回头,看见山花怯怯地看着母亲抽泣着流泪。老何看着不远处呆呆站立的父亲和两个弟弟,心里不由一酸,竟也流出了眼泪。

 

等到满天星空时,几辆汽车停在了一个闪着几点灯火的荒滩上。借着星光和昏暗的灯光,老何才看清远处有一条隐隐约约、起起伏伏的山脉,近处的路边是荒滩,荒滩上有几座孤零零的房子。按照上车前的抓揪,他抓的是7号。正在这时,从不远处开过来一辆吉普车,随着急刹车,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胖一瘦,胖子迈着脚步,来到老何他们跟前,只是寒暄是两句,就让瘦子拿出一张名单,大声的念名。胖子说“这一排有7间房,按照顺序,念到谁,谁家就按号去住,千万别弄乱了。”老何窃喜,如果按顺序,自家就住在前边,离马路最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胖子清了清嗓子又说“不过有个事要提前给大家说一下,按照要求7号是要交钱的,不过也不多,就是700元。如果不交的话,就只能去8号,或着是1号了。因为到现在只有这两家人还没上来,按照规定,这两家人取消了搬迁的资格。”

 

老何攥着皱皱巴巴的7号字条,只是嗫嚅着说:“我是7号,我没有钱,我去住8号。”胖子好像对老何的表现挺满意,让瘦子重新给老何一张8号的字条,并让瘦子将老何的名字填在8号下边。这样,两人像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让老何他们抓紧时间收拾下去住,有什么事再说。 

 

这里离老何家的8号住地还有一段距离,虽说自家的东西不多,两个昵龙袋子好搬,老何有的是力气,一扛就过去了。可这个柜子怎么弄回去呢?老何只好让媳妇看着东西,自己先扛了一袋子麦子,过去看一下情况。老何也看到其他人都各自忙了起来,使得原本沉寂的荒滩在黑夜里有了生机。

 

老何背上袋子,弯腰向前走。荒滩上其实没有路,石砬四处都是,老何走的慢,也走的小心,大该十多分钟后,走到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前,确认了一下,应该是到了。他蹲下身子,将麻袋放在房前。他才发现,房子其实是两间,一间有门,一间没门。两扇窗户上,几乎没有一块玻璃是完好的。他走进没门的那间屋子,闻到一股尿骚味。老何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借着闪着火苗的亮光,他看到门口灯泡的拉绳,随着吧嗒的声响,屋顶的灯泡亮了起来。他看到地上不仅有羊粪,还有已经干了的人屎。也许是贫穷惯了的原因,老何并不感觉到恶心。在这之前的冬天清晨,他时常挎着一只粪筐子去捡狗粪、人粪,他知道那都是上好的肥料。房子里墙什么的,还算完好。更可喜的是,地还用砖铺的。老何知道,老家的地仍然是黄土,什么时侯都扫不干净。

 

返回去拿东西的时侯,媳妇直问,房子怎么样?老何迟疑了一下回答说,还好!你先看着女儿,我这回拿些被子啥的,接着又拿了一把带来的高粱笤帚和一把方头的铁锨。

 

到了房间,老何又铲又扫的收拾了一番,发现比他家的窑洞强多了。老何忽然觉得,不管给自家分的地在那里,就单凭这两间房子,自己出来对了。

 

柜子是老何用一根皮绳捆起来背着,媳妇一手扶着、一手牵着未完全醒的山花,歇了好几回,总算是运到家了。媳妇看着两间残破的房子,没有一点儿抱怨。估计她也知道,从今天开始,再没有婆婆给她脸色看了,是真正的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了。     

 

                        (二)

 

 

夏天天也热,老何把扫过的砖地又扫了一下,将一条毡子铺在地上,然后拿出一床被子,三人躺下一觉就天亮了。

 

第二天起来,老何发现这里的几间房子是真正在荒滩上,虽然地势平坦,但满地全是砬石,一眼望不到头。根据太阳的升起,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才知道房子是坐西朝东的。西边的山看起来比晚上看见的还要远些。到底有多远,老何也说不上,不像在老家,出门就是山,但据他估算,肯定不近。人常说“看山跑死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好在离房子不远的地方,一根竖立的铁管上有坏了把的水龙头,老何试着拧了一下,竟出水了。这是老何最高兴的,老何洗了手,又低头喝了一口,发现水是甜的。这让老何喜出望外,象发现了宝贝似的,大声的朝屋里喊:“你们娘俩快出来,有自来水,是甜的。”媳妇和女儿高兴的跑了出来,边洗脸边喝,小花竟高兴的跳了起来。

 

在老家,他们喝的是咸水。有人家也尝试着打井,结果打了几眼井全是咸水。咸水饮牛羊、洗衣服还行,但喝水或做饭,总有一股怪怪的味道。老何思忖,也许自己的好生活就是从这水龙头里的甜水开始的。

 

 从这天开始,老何和媳妇就开始了忙碌。先是从几里远的一个集市上,给家买了一扇旧铁门,买了两把锁子。又到卖玻璃的商店,让师傅去量一下自己家的门窗,好把玻璃安好。可玻璃门店的人一听就那么几块,也不愿意去。可没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打听安装玻璃的事。再详细的一问,地址都差不多。店家就知道是新移民过来的。他们门窗上的玻璃差不多都损坏了,都需重新安装。人多,自然需要的量就大了,这样玻璃商店的人也愿意安排师傅安装。

 

老何和媳妇又去买了一口锅和几个盘碗,加上自己从老家带上来的一块案板,总算把做饭的家什儿凑齐了。可还没有做饭的灶台,老何自己也不会盘炕灶。好在一起来的有一户人家的男人会盘炕灶,但每盘一个炕灶,得收五块钱,所需要的砖和水泥啥的,还得自己准备。老何和媳妇盘算了半天,怎么了这个炕灶得盘。老何身上已没钱了,但媳妇手中还有她妈给的将几十元钱,两口子掐着指头算来算去,发现盘了灶,盘炕就没钱了;盘了炕,盘灶就没钱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何有天闲转,发现在不远处的一个大坑里,堆着很多的旧砖头,有完整的,也有半截的。这一发现让老何惊喜不异,悄悄回去就只给媳妇说了,两人各自挎着一个筐子,就在大坑里捡砖头。大半天时间,老何两口子总算把盘炕灶的砖头捡够了。然后怕人拿走,老何让媳妇看着,自己一趟一趟的向家里用筐子运。可在盘炕和锅灶的过程中,师傅没少说嫌弃话。毕竟有的时侯整块的砖不够了,还得用半截砖拼凑。老何好话说尽,还专门跑到集市的商店给师傅买了三盒纸烟,总算是把活儿干完了。

 

隔了没几天,老何和媳妇发现这里的天气比老家热的多,有老家没有的蚊子和蝎子。他们一家人脸和腿都给叮肿了,更可怕的是有天晚上,有蝎子竟爬进了山花的被窝,要不是媳妇发现的早,叮伤了孩子可怎么办?即使这样,老何还是觉得这里要比老家好,这里的地的平坦和水的方便,是老家没法比的。仅从来的这短短的十多天来看,在这里生活,好肯定大于坏。后来的发展,也证明老何的预测。就是眼前这些可怕的蝎子,后来老何按照别人教的办法,晚上用紫外线灯照着,用夹子将蝎子一只只捡到瓶罐里,再交给收蝎子的人,也挣了不少钱。

 

搬迁来大概一个多月,老何发现他们这些人并不是没人管,开始有年青人骑着摩托车来收水电费,因为没有水电表,他们只是估摸着收了十几块,并强调说,要给他们安装水表、电表。可这十多块钱他们也没收到,因为老何身上没钱,媳妇的不能给,得留着救急时用。两个小伙子也没办法,只好留下个欠条,并说下月交了没事,要不以后就就断水断电了。

 

两个月后,老何家和其它新搬迁上来的几户人家纳入了这里的村委会管理,不仅给每户人家安装了水表、电表,同时还按人家划分了土地。每家不管人多人少,都是10亩地。这可十亩地虽然离的不远,但基本上是10亩沙石滩,根本无法耕种。

 

可是作为农民,没地耕种日子还怎么过呢?除过吃饭,老何和媳妇整天在地里,先捡大石头,后捡小石头,足足忙了有两个多月,总算是把地里的大小石头捡干净了。可是一翻地,还是有大小不一的石头。

 

这两个月,毒辣的阳光将两人晒的脸跟茄子色的,但两个人的心里是敞亮的。苦点儿就苦点儿,累点儿就累点儿,毕竟是过自己的日子。后来在别人的指点下,老何两口子去离山近的葡萄园里打工,攒了点儿钱,又雇人雇车向地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土,从远处的一个牛场里运来很多的粪土铺在地里。

 

老何两口子两个多月打工挣的一点儿钱,又全部投到地里去了。十亩地有了些雏形,老何两口子的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三)

 

可转瞬之间,已到了冬天。寒冷跟老家差不多,但这边的风大,一吹起来,就像老牛似的叫。外边已经没活儿干了,整天待在房里也不是个事。况且自搬迁来以后,两袋粮食早都吃完了,后来都是花钱从离这里有三里多远的集市上买的。那个集市地方不大,但人比较多。

 

除去几户人家是本地的以外,也都是搬迁上来的。有脑瓜子灵活的,都在那里开起了小饭馆。有的卖菜卖面,还有的开起了磨面机坊和榨油机坊。当然也有个别的人推着车或挑着筐卖东西,有自家产的,有也从别处买来再卖的,从中间赚个差价。老何和媳妇去了几次,除去买点儿米面之外,也就是买些土豆、萝卜什么的。就这,花的比挣的多,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老何去了集市几次,发现有个一烤红薯的。用的是废弃的油桶改造的,看样子爱吃烤红薯的人不少。他觉得这应该是个挣钱的办法。他回去把这事给媳妇说了,在炕上坐着纳鞋底的媳妇也认为可行。

 

说干就干,第二天老何就到集市上向烤红薯的老汉问什么地方有卖的旧油桶,可忙着烤红薯的老汉不爱搭理他,可能是怕抢了自己的生意。老何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悻悻的回去。媳妇好像忽然想起去葡萄园干活时,路过的一个加油站里堆着好几个油桶,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让老何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老何就走了去了那个加油站。在加油站的一个墙角落里,堆放着几个绿油桶,有大有小,有新有旧。老何在看的过程中,过来了一个平头中年人,问老何在这里干什么。老何就把自己想法说了。平头中年人很和气的说“油桶有,可油漆有毒,烤的红薯人吃了中毒怎么办?”老何就将集市上看到的用油桶烧烤红薯的事说了一遍。平头中年人想了想,“那你给我贰拾元钱得了,你自己挑一个。”老何说着自己的困难,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几块钱,数来数去,只有十三元钱。平头中年人见他实在没有钱,就说那就这些钱吧,你去自己挑一个吧。在递钱的过程中,老何又可怜巴巴的说:“给我留一元钱吧,媳妇还让我回去买盐呢!”平头中年人看了一眼老何,从手中拿出两张一元的递给了老何。老何忙不迭的道谢。

 

老何从油桶里挑了一最大的,又向平头中年人借了根废旧的绳子,绑着油桶背起来慢慢的向前走,从远处看,就是一个绿油桶移动。

 

只有了油桶是不行的,老何又向媳妇要了几块钱,去集市的一个焊匠铺里,将油桶按照锅灶焊了铁箅,又留出了掏灰煽风的口。为了便于抬放,还在油桶口边的外边焊了两个把环,背回到家里,又从别处挑来黄土,和泥在油桶的里口糊上厚厚的一层泥坯,并将它一点点的摸光滑。过了十多天,老何见糊的泥坯干了,就从集市的摊点上买了一口袋红薯,买了两筐炭,准备去集市上烤红薯。为了试试手艺,老何先在家烤了一下,火侯没把握好,有些烟熏,有些焦烀,但味道还好。媳妇和山花一边吃着一边评价着。试了几遍以后,明显的好多了,焦黄焦黄的。

 

第二天老何是向别人家借了一架子车将油桶运到集市上,为了躲开东头的老汉,他特意把油桶放在了西头。不一会儿,老何就在油桶的口边摆出几个烤好的红薯,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引得大人孩子来问。老何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没秤。他就让媳妇向不远处一个卖油的中年妇女求救,媳妇和那中年妇女一来二去的聊了几句,竟是媳妇老家邻村的人。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显得亲近起来了,并且将她多余的一杆旧秤借给了老何,还给老何媳妇说,以后若再买红薯就从她家去拿,个儿大,还甜。说着给老何媳妇指了指不远处停的一辆四轮拖拉机旁,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大声喊卖着红薯。

 

老何的生意就是这样开始的。第一天的时侯,除过三四个面相实在不怎么好看的红薯,竟全卖完了。回家老何和媳妇一数,除去买炭和买红薯的钱,竟赚了三十多元钱。第二天老何破天荒的割了二斤牛肉,让媳妇给全家包一顿饺子,改善了一次全家人的生活。

 

以后凡是逢集的日子,老何必到。他不再借着邻家架子车拉油桶了,而是将油桶寄存在卖油的妇女家,要卖的红薯也从她家买,而且比外边的还便宜五分钱。当然,他也时不时的将烤好没卖完的红薯送给他们家大人小孩儿吃,两家人处得非常好。

 

这里的冬天风大,干冷,很少下雪。但守着油桶烤红薯的老何没怎么觉得。他这不仅是守着一个桶炉子,更是守着一家人的生活。整个冬天,抛去成成本,老何赚了将近三千多元。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但知道了挑选烧炭,挑选红薯,而且做到了如何在反复拍打中将红薯烤的又酥又甜,生意好像比以前那个老汉还好。

 

 

                               (四)

 

天一暖和,老何和媳妇又忙地里去了。老何仅买了一辆架子车,还给家里买了一辆自行车,有时干活时,就能骑着车捎带着媳妇。在这两间房子里,笑声也比原来多了起来。

 

第二年的庄稼并不好,因为大风的的原因,粪土刮走了不少。再加上天不下雨,麦苗长势一点儿都不好。好在从村委会传来了好消息,从老何他们的地边儿上要修一条大水渠。要把黄河的水引过来,这里将成为灌区,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旱涝保收的水田了。很快的,老何看到了拿仪器测量水渠的人。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挖掘机的轰鸣声和载重汽车运来一个个U形的水泥管。仅仅两个多月的时间,老何就看见浑浊的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从渠里流过。同时随着水渠的流水,这里的鸟儿和黄羊什么的明显的多了起来。不过一个孩子在试着玩水时,不幸掉进了渠里,等大人大呼小叫的救上来时,小孩儿再也没有醒过来。这次事以后,老何不仅每天嘱咐山花不要去渠边玩,并且在离他家近的渠边,用荆棘啥的码成一堵墙,免得山花不听话,偷偷去渠边玩。

 

这年的夏粮收成一般。可从水渠来了水以后,老何和其他的人家在地里都种了玉米,由于不缺水,又加大了施肥量,这一年玉米长得齐刷刷的,又高又粗,跟树似的。老何钻进玉米地里,就像钻进了林子。这玉米的长势,谁见了都羡慕,觉得玉米的丰收不成问题。

 

在到来的秋天,把老何两口子累的够呛。他长这么大,也没这么累过。一天从玉米地里出来,虽然穿戴上护套,但手上和脸上让玉米叶子拉的伤痕累累,再加上又是汗又是土的,晚上洗漱时,脸和手上生疼生疼的。但看到院子里小山似的棒子堆,老何心里比什么都高兴。老何不爱吃玉米面,是小时侯老吃它把胃给吃坏了,所以一看见玉米面就泛酸水。但玉米多了,可以换米换面。老何估算,这十亩玉米,怎么了也得打三万多斤,从自己知事后,家里也没打过这么多粮食。累是累了点儿,但心里高兴。

 

为了怕堆在房前的玉米被人偷了,老何还在玉米堆的旁边搭了个棚子,又从集市上买来一只小狗,算是给自家护院。刚来的小狗还生份,可没过几天,小狗和山花好的就像朋友似的,山花走到那里,小狗就跟在那里。只有晚上睡觉时,小狗才极不情愿的钻进老何为它搭建的小窝。

 

收完玉米后,老何和媳妇又在葡萄园里干了一个多月活儿。老何和媳妇一盘算,给自家买了扇二手的大铁门,然后从远处的砖瓦场里买来砖。这砖也不用自己去拉,只要再出点儿运输费,砖瓦厂有车专门送到家。接着老何又买了些水泥沙子,实在不够了,就掺些沙土。两口子第天抽出时间干点儿,在冬天来临之时,终于将自家的院墙砌起来了。只是在安装门的时侯,请了一师傅。这样,老何一个完整的家基本就建起来了。

 

后来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十亩地后来种过葡萄,主要是卖给附近的葡萄厂。随着种葡萄的人越来越多,葡萄的价格却越来越低。老何和媳妇商量了一下,自己不种地了,将地转给了合作社,自己只是一年按照合同给自己分几千元的租地钱。然后老何贷款买了一台汽车干起了拉人的活儿。特别是随着从大山搬迁到这里的打工人越来越多,拉活儿挣钱比种地轻松多了。可拉活儿的收入有些不稳定,有时一天能挣三天的钱,有时一天也挣不了多少钱。在等人的闲时间内,老何竟慢慢的学会了下棋和打牌。在这几年里,老何的媳妇也已生了两个男孩儿。可能是近亲的原因,老大还好些,老二给人的感觉有些傻,但两孩子在山花的看护下,都长大了起来。

 

生活渐渐好起来。一个下午,老何开车送完一个客人,在回家拐弯的坡地,迎面一辆拉砖的车急驰而来,老何一看不好,急忙向侧旁打了一下方向盘,但还是慢了,拉砖的车载重,从侧边撞翻了,将没有系安全带的老何撞出了车外。附近有一群打工的人,急忙拨叫了120,把倒地出血的老何给送进了医院。当媳妇领着三个孩子连哭带喊的赶到医院时,看到经过紧急处理的老何还能说话,总算是把心放下了。好在交警处理的过程中,对方超重、刹车失灵、无照驾驶都占了,老何落下腰背擦伤。出院以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只要是看见拉砖的车,老何都会冷不丁的打一激灵。

 

后来,集市上有一卖菜的老两口有意转让自家的菜摊。老何和媳妇盘算了很多遍,就把这个菜摊接过来了。这几年的打拼,老何两口子也学会了见人说好话,生意竟比那老两口做的还好。这时的山花也长大了,并且考上了一所大学。她一回来就成了这个菜难一道亮丽的的风景线,惹的很多人都想在老何的摊上买菜,把他乐的嘴都合不上。

 

老老何和老何的继母已经走了。老何的几个弟弟也各自成家了。瞎眼的老二有几年在城市里讨饭,还领回来了一个一同讨饭的女人,现在不仅成家了还生养了孩子。有三个弟弟去了新疆的兵团,有种棉花的,有种辣椒的,有一个在一所大学食堂当拉面师傅。剩下的三个,一个招了女婿,一个去矿山当了工人,一个也移民了,不过离老何这里还有近百十公里,但人家移民的地方是政府盖的楼房,还有建的大棚,要比老何初到这里的条件好几百倍。老何老家荒了几年的老院落早已被因新农村建设被村里推平了,现在除了门前的一棵老柳树,再没有任何痕迹了。

 

傍晚,老何又笑眯眯的从菜店里走出来,走向近旁肉店,他要去割些肉。昨天接到电话,新疆种辣椒的弟弟要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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