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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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同伴的骨灰
和进黄泥
窑火烧了三天三夜
砖出窑的时候
上面有一道裂纹
细细的
白色的
监工的鞭子抽下来
他没有躲
只是把那块砖
码在了最下面
刘邦的军队
进城那天
阿房宫的火
烧红了半边天
他蹲在墙角
啃着半块干硬的饼
看着那些
刻着秦字的砖
一块一块掉进火里
后来
他用烧剩下的砖
给自己
盖了一间房
铺未央宫的地砖
每一块都磨得平整
阳光照在上面
能映出人影
风从渭水上过来
吹熟了塬上的麦
他的儿子
第一次吃上了白面馍
他偷偷
在一块砖的背面
埋了一粒麦子
然后
把砖铺在了
皇帝的龙椅下
很多年后
未央宫变成了废墟
有个农夫
在地里
挖出了那块砖
砖缝里长出了
一棵青青的麦苗
他用砖
给自己垒了个窝
晚上睡觉的时候
能听见匈奴的马蹄声
从草原那边传来
武帝的捷报
写在竹简上
传过来的时候
他已经死了
同伴们用三块砖
给他立了碑
上面没有字
后来
有个商人路过
把倒了的砖
又一块一块扶起
他在烽燧里
守了二十七年
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
都要燃一堆柴
他摸过
烽燧上的每一块砖
每一块砖
都熟悉了他掌上的凹痕
他在烽燧旁边
种了胡麻
养了一条狗
他见过张骞的马队
也见过李广利的残兵
宣帝诏书送到的时候
他正在晒胡麻
他把诏书叠好
塞进了砖缝里
他死的那天
烽燧的烟
一直烧到了天亮
再也没有灭过
他每天刮掉钱范上的铜渣
指甲缝里的铜绿
洗不掉
他把五铢钱熔成铜水
铸成王莽的新币
第一天他铸的钱
能买半升米
第二天
能买半把草
那天
黄河水灌进村子
他偷偷把一块五铢钱的范
埋在灶膛下
然后加入了绿林军
他打仗的时候
手里攥着一块砖
后来
他用那块砖
把钱范砸得粉碎
他在太学的墙上刻石经
刻到“党锢”时
刀断了
他蹲在地上
用砖 磨那把断刀
砖被磨掉一层
露出里面
秦代的砖纹
宦官的兵
冲进来杀人的时候
他把磨好的断刀
插进了砖缝
然后用那块磨薄的砖
垫了摇晃的桌脚
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他把家里的锅砸了
房子拆了
从墙上
抽下一块砖
在上面刻了一个
歪歪扭扭的“黄”
他听过张角讲经
听过经卷上
苍天死亡前的哀嚎
见过爹娘身上最后一把土
见过官仓钥匙插在陌生的锁上
听说黄天来时
就能吃饱
他死在战场上
骨裹着皮衣
手里还攥着那块砖
砖上的“黄”
染成了红
曹丕称帝那天
洛阳城飘着细雨
有个孩子
在皇宫的废墟里
捡了一块砖
砖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汉”
孩子把砖拿回家
垫在了锅底
不远处
窑燃起了火焰
长城谣
孙昊雄
序谣
自上而下
石龙蛰于深渊
自下而上
白碑立于大地
齐谣
海风腌着夯土
盐从墙根漫上
戍卒碗里
也是这个味道
墙不拦胡马
只拦市井权衡
秤砣后面
皆为齐音的商贾
修墙那年
临淄鱼市
鱼腥裹着铜响
渔税
加征的一半
换了筑墙的石料
墙倒复夯
夯罢又倾
最后修墙的民夫中
有一个
认得锛上暗红的祖父名讳
不认得
墙
楚谣
方城不是城
是把山缝起来
给周天子看
给子孙看
也给
自己看
南有瘴气
北有戈矛
楚人在墙内
种橘
铸鼎
试鼎的重量
过了几年
记得这件事的人
也走进了墙
只有鼎的重量
在儿童玩耍时传唱
可方城还在
橘树还在
像连起的墓碑
秦谣
六段残墙
补成了一身
临洮到辽东
十年
十年里
匈奴的马匹
在墙外冻成了铁
墙里新麦
熟了十季
咸阳的竹简
刚抄完《七月》
埋入墙基的人
不知道姓名
他们的孩子
接着修墙
孙子
在墙内种地
墙
挡得了墙外三百年铁骑
挡不住
墙里蔓延的白骨
统一后的度
量不出
他们的腰
明谣
居庸关
前朝的残月
拆作了新廷垛口
旧月渗入新砖缝隙
无人分辨
座座空心敌台
不为纪功
只为存粮存箭
存捎来的家书
和未曾寄出的夜
九边重镇
守边军户
一代一代
哼唱的童谣里
下着江南的雨
吹着塞北的砂
空心敌台的砖缝里
夯声 哭声 箭镞的钝响
万历十七年的籍贯
未曾寄出的夜晚
还在哼唱的童谣
压着
一层
又一层
合谣
考古队在箭扣
剖开一道断面
三层夯土
燕的 秦的 明的
各自沉在一层
像一部未裁开的史
它们不曾交谈
只是叠压
托举
两千年的重量
风干成万里白碑
长城谣
序谣
自上而下
石龙蛰于深渊
自下而上
白碑立于大地
齐谣
海风腌着夯土
盐从墙根漫上
戍卒碗里
也是这个味道
墙不拦胡马
只拦市井权衡
秤砣后面
皆为齐音的商贾
修墙那年
临淄鱼市
鱼腥裹着铜响
渔税
加征的一半
换了筑墙的石料
墙倒复夯
夯罢又倾
最后修墙的民夫中
有一个
认得锛上暗红的祖父名讳
不认得
墙
楚谣
方城不是城
是把山缝起来
给周天子看
给子孙看
也给
自己看
南有瘴气
北有戈矛
楚人在墙内
种橘
铸鼎
试鼎的重量
过了几年
记得这件事的人
也走进了墙
只有鼎的重量
在儿童玩耍时传唱
可方城还在
橘树还在
像连起的墓碑
秦谣
六段残墙
补成了一身
临洮到辽东
十年
十年里
匈奴的马匹
在墙外冻成了铁
墙里新麦
熟了十季
咸阳的竹简
刚抄完《七月》
埋入墙基的人
不知道姓名
他们的孩子
接着修墙
孙子
在墙内种地
墙
挡得了墙外三百年铁骑
挡不住
墙里蔓延的白骨
统一后的度
量不出
他们的腰
明谣
居庸关
前朝的残月
拆作了新廷垛口
旧月渗入新砖缝隙
无人分辨
座座空心敌台
不为纪功
只为存粮存箭
存捎来的家书
和未曾寄出的夜
九边重镇
守边军户
一代一代
哼唱的童谣里
下着江南的雨
吹着塞北的砂
空心敌台的砖缝里
夯声 哭声 箭镞的钝响
万历十七年的籍贯
未曾寄出的夜晚
还在哼唱的童谣
压着
一层
又一层
合谣
考古队在箭扣
剖开一道断面
三层夯土
燕的 秦的 明的
各自沉在一层
像一部未裁开的史
它们不曾交谈
只是叠压
托举
两千年的重量
风干成万里白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