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影波光东沙河
王江红
那一年,离开生长的地方,我们一家三口,把家安顿在了北六环外东沙河畔的一个小区。为什么要落脚在这里?我是把自己当成游牧者,逐水草而居吗?可当年的东沙河上有雄壮的南环大桥,桥下却不见粼粼波光。为什么要远离?老家盛不下我不羁的灵魂吗?此后经年,每一次重返故里,看到日渐衰老的爹娘,心中都曾翻涌愧悔的波浪……时光荏苒,鬓边飞霜,20年后的今天扪心自问,我依然捋不清心底的乱麻。就像任意一条河流,上溯其历史,都有难以解开的谜团。
东沙河的历史却是相对清晰的。若说昌平是扼守京师的北大门,有着“拱卫神京之大藩”的雄浑气魄,那么静静流淌在它身旁的东沙河,便是这座畿辅重镇藏于烟火深处的一脉温柔。河水自军都山南麓发源,承接十三陵水库来水,一路蜿蜒向南,最终汇入温榆河,一部分经北运河、海河入海,一部分汇入京杭大运河的波光。但,谁能说这其中没有或然?没有时代和历史的双重抉择?倘若不是辽金元相继建都北京,倘若没有郭守敬四处踏勘后选定了它臂弯里的白浮泉及其余诸水,倾力筑白浮堰以为通惠河的北端水源,东沙河也只是东沙河,千里归海的路途更加曲折辗转,与世界文化遗产的大运河则并无瓜葛,血脉疏离。
历史就是历史。正在发生的,也将写进其中。我与东沙河的初见没有惊艳,京城居,大不易,我们只是比别的北漂向更北多漂了数十公里,又比别的新昌平人向东跨过了一座桥——建成后尚未通车的南环大桥。于是,我们搬家的路程就有点艰辛,先生从所在高校借来一辆三轮搬运重物(中途轮胎没气了,还得卸下来再折返打气),我和女儿一次次奔走拿些小件,一个红色的塑料盆还因为女儿走得快了掉地上磕出豁口,带伤用过一阵子后被迫提前终止使命。那时的东沙河,是我们搬家路上的“拦路虎”,砂石滩上的贫瘠让它与美丽无缘。
但我偏爱历史。入职到河畔一座大厦里的昌平电视台不久,我就因种种机缘成为梳理这座小城历史文脉也包括东沙河源流历史的基层媒体人。东沙河那沁着岁月包浆、沉淀在时光深处的过往,颇像某种隐喻——它一头连着蔚然大观的明十三陵,一头连着浩浩荡荡的京杭大运河,都是名列世界文化遗产的文物宝藏,中间还有新中国成立初期大名鼎鼎的十三陵水库,叫我怎能不肃然起敬,进而以靠近它栖居为荣?
然而,这种荣光在彼时,多少带有一点“精神胜利”的况味。那时的东沙河,依然保持着它粗砺的野性与喑哑。它远不像是一条河,更像是城市近郊一条巨大的、未愈合的伤口,裸露的河床在烈日下泛着惨白,风起时,尘沙遮天蔽日,时刻提醒着我们:这里是边缘,是京城之繁华背面粗糙的底色。
但河流是有记忆的,更有其自己的命运逻辑。它蛰伏着,似乎在等待着某种历史意志的再次唤醒。
随着“绿水青山”的时代号角吹响,东沙河迎来了它千年生命中最为壮阔的重塑。当机械的轰鸣惊起砂石滩涂上的宿鸟,当干涸的河床重新被丰沛的清流充盈,我才惊觉,那条曾在郭守敬案头奔流、曾在漕运史诗中回响的东沙河,真的穿越了时空,重回人间。就在这古老而又年轻的东沙河边,我搬迁到一处总高十八层的塔楼的顶层里,在那里,我用另外一种方式陪伴高考的女儿,她奔赴沪上名校深造的那一年,我捧出了自己的第一本新书《山水太白》。
等我第三次乔迁新居,已经又过去了十年。女儿的旅程比盛唐的李白更辽阔,栖居在了太平洋彼岸一个海滨城市。为了远道归国的女儿居住更便利,那个顶楼的小两居被置换成东沙河对岸一处中间楼层的大两居(自己改出来第三卧,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房)。跟之前相比,这一回搬家可谓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先生每天自驾上班,都带些东西过来,余下的大件请专业公司帮忙,搬家当天,我甚至都不需要特意请假。
是的,南环大桥畅通无阻,如今的东沙河,早已褪去了“拦路虎”的戾气,化作昌平城温润的灵魂。而我,也越来越离不开这条重新流动起来的河,以及岸边以白浮泉命名的城市公园。十多年间,搬来搬去搬出了一个“之”字形,“之”字的中轴就是东沙河。河上的南环大桥如长虹卧波,车流不息,夜晚,它倒映在水中的璀璨更是流动的光影诗行。某一日黄昏时分,我在河畔漫步,突然惊觉桥与桥柱加上水中它们的倒影,俨然是一幅横轴长卷,美得令人陶醉。而它让我迷醉的这个角度,仅仅只是河流之美的万千形态万千瞬间之一,那么多人爱上这里,跑步、遛娃、拍照、划船、听讲座、逛市集……哪里需要跟我一样的理由?
那个曾经磕出豁口的红色塑料盆,早已不知去向,但它留下的那个缺口,也像是一个隐喻——我们都是从远方带着某种“残缺”而来的异乡人,是这条河的包容与滋养,悄无声息地修补了我们生命中因漂泊而产生的裂痕。
二十载光阴流转,我终于读懂了这条河流,也读懂了自己。当年的我并非“逐水草而居”的游牧者,游牧者随季节迁徙,永远在路上;而我,是一颗偶然落入这片河滩的种子。昌平的土、东沙河的水,让我停止了流浪,扎下了根。
历史不仅仅是陈年的故纸,更是脚下这日新月异的土地。十三陵的庄严肃穆、大运河的辉煌繁华,最终都沉淀为岸边人间烟火的底色。我心中那团关于去留的乱麻,在河水日复一日的冲刷下,终于理出了头绪:“父母之乡去不得”的古训没有错,但我已然漂泊到了这里,有个故乡是用来怀念,也是一种幸福;而我沉浸于此,在这里亲手建设过、流过汗、并看着它变好的土地,同样可以安放我的灵魂。
东沙河一路向南,不再仅仅是汇入温榆河、汇入大海,它也汇入了我的血脉。在这条河流的波光里,我不再是一个无根的“北漂”,而是它漫长岁月中,一段鲜活的注脚,哦不,一个普通的、远道而来又赖着不走了的孩子。
河水不语,却已回答了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