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为一种外来的文体,如何表达中国人的经验和情感,始终是一个没有得到完全解决的问题,但是仍有一些作家在孜孜不倦地探索着。”也正是在这种趋势的有力推动下,高建群以其宏大、复杂而精巧的叙事结构,在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中亚往事》中,为读者呈现出一幅中亚地区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
高建群被誉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最后的骑士”,他一直诚实活着,诚实写作,以自觉自为的文学意识坚持着自我的文学立场。在《中亚往事》中,作家主要围绕主人公马镰刀起伏不定的命运展开,讲述了他在家庭变故中艰难求生、草原遇匪中转变身份、护国为家从戎守边的悲情故事。融历史的厚重与深邃,人性的复杂与多样于一体,在人与人、人与环境、人与时代发展的多维表达中,透视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和守土有责、寸土不让的爱国主义精神。
一
从叙事学理论来看,作家的叙事视角决定着故事呈现方式和读者对故事的感知角度。《中亚往事》选择了从马镰刀的家族兴衰切入,逐步延伸至他在中亚地区的种种经历。“马镰刀,那时还叫马明轩,随着家族的轰然倒塌,他被命运的巨手无情地推向了丝路。那是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风沙弥漫,盗匪横行,但他只能在这茫茫大漠中,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生存的重担。”重担既是生活、命运之重,也是社会大环境之重。家族无端变故,人生陡然转向,遭遇多舛命运的马镰刀并未屈服于困境,反而在压力中坚强抗争。无论是沦为丝路上的“骆驼客”,还是成为劫富济贫的“草原王”;无论是带领弟兄接受招安,还是心怀家国情怀守土戍边,作家都力图在浪漫主义、英雄主义叙事风格中,展现出中亚地区宏阔的地理风貌,塑造马镰刀与众不同的传奇人生。
马镰刀的身份始终发生变化,却始终传承着家族的荣誉感和责任感,这也在某种意义上决定了努力求变的信念。如果说,从优渥出生身到一无所有的变化,只是命运的不可思议,那么从不名一文到商旅求生的变化,就是马镰刀不甘被击垮的生命呼唤;如果说,从芸芸众生中的“骆驼客”成为雄踞一方的“草原王”,无法磨灭的信念与担当,那么从位居人首到边防卫士的转变,则是个体命运与国家使命的深度交融。
当时,国家正面临边疆危机,亟需人力守护边防安全,于是,那个闯荡江湖的“草原王”消失了,北湾卡伦却多了一个守土戍边的站长。一次次身份的转变看似突兀,但对命运的正确抉择,分明是马镰刀内心深处对国家忠诚与责任感的驱使。这样的抉择并非偶然所致,而是对家族荣誉与国家使命的传承延续,使自己更清楚个体命运须服从于国家民族。只是故事的发展从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结果在驻防期间,马镰刀意想不到地遭遇到挑战,终因失误导致国土被占,陷入到极度的自责与困境中。在《中亚往事》中,高建群结合边疆从军经历以及近些年来对中国西部及丝路上的文学意象与创作思考,力图在浪漫主义、英雄主义叙事风格中,展现中亚地区宏阔的地理风貌和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塑造出马镰刀从骆驼客到“草原王”,从带领弟兄戍边守关到边防站长到的传奇人生。
毫无疑问,马镰刀的经历是整个故事发展的主线。可以说,马镰刀的奋勇体现在没有被挫折击垮,而是在痛苦中亲率战士组成人墙,以无畏勇气和坚定决心直面俄方炮火,要誓死夺回国土的感人。生死较量下,是马镰刀对国家的忠诚和忘我,让他的命运之线在国家使命牵引下逐渐清晰,这个变化的过程,无不升华个体命运,也使马镰刀与家族、国家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既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伏笔,也在人物命运起伏中奏响动人心弦的乐章。
马镰刀的生命已不再属于自己,而是与国家荣辱兴衰息息相关。而马镰刀身边一众兄弟不同的命运故事,中亚地区各民族丰富多彩的生活习俗、底蕴深厚的文化传统等,就成为巧妙穿插小说的多条支线。“当地的百姓们,虽深陷困苦的泥沼,然在军队戍边的岁月里,却倾其所有给予支持。妇人操持针线,为战士们缝补破损的征衣;男子奋力劳作,协助修筑抵御外敌的工事。这般军民齐心的动人场景,与马镰刀和战士们坚守国土的钢铁决心相互映照,熠熠生辉。”多线交织的叙事结构,打破着传统线性叙事束缚,一改单调的历史编年记事写法,让作家自由穿梭于古今时空之中,极大丰富着故事的层次感与立体感。而百姓与军队间的紧密互动,也在打破传统叙事的单一性与局限性,引领读者置身于鲜活而真实的中亚世界。多维度的细致描写,集中了不同人物视角与故事线索,可以全方位、多角度领略特定时代的风云变幻与人间万象。
可以看出,高建群对历史有着浓厚兴趣和深入研究,擅长以历史事件和人物为背景的文学创作,从而得以在《中亚往事》中延续史诗的浪漫品质。作家围绕着“一带一路”倡议,在故事中推动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鉴和对话,这在他的其他作品中也鲜有表现。从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看,《最后一个匈奴》书写陕北特色的地域文化;从关注历史题材方面看,《统万城》对民间文化和历史变迁进行思考。而为凸显《中亚往事》的史诗性书写手法和叙事风格,作家以大地理、大历史为背景,在宏大叙事中演绎着不同地域的历史流转和人文风貌,书写着不同土地上人民的坚韧与豪迈。
二
高建群的创作,始终恪守自己的原则,尤其在对国家情怀的抒写上,更是有着一种难得的视野和格局。当然,若是没有对于社会变化的敏感,他定然不会“使作品弘扬一种世道人心的人文精神。”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部涉及重大题材的《中亚往事》,虽然是以宏观性的全知视角,俯瞰着丝绸之路西段中亚地区这片广袤而神秘的大地,但直指人心的却是独立思考下直面现实,超越现实。巍峨耸立的山脉,静静地见证着岁月的流转变迁;广袤无垠的草原如绿色浩瀚的海洋,逐渐朝着天际蔓延。简洁而富有意境的描写,让作家顿时有了极为广阔的视野,在“草原似海,骏马驰骋,牧歌悠扬,山脉如磐,岁月无言”中,展示出中亚的雄浑壮美与多元文化的绚丽,但也暗示着人物在中亚地区独特的地缘政治格局中的命运变化。这不但契合巴赫金的“时空体”理论,也形成着独特的意义场,不断为故事的发展和人物塑造提供了丰富的土壤,也得以洞察个体在宏大历史背景下的抉择与坚守,以及这种坚守所蕴含的深厚爱国情感。
在文化层面上,《中亚往事》深入挖掘着中亚地区丰富多元的文化内涵。众所周知,中亚地区是丝绸之路的关键枢纽,也是多种文化的汇聚交融之地,融合着不同民族的宗教信仰、语言文字、艺术形式。“在那古老而神秘的城镇之中,清真寺的尖塔与佛教寺庙的飞檐交相辉映,街头巷尾飘荡着不同语言的悠扬吆喝,琳琅满目的民族特色手工艺品,尽显这片土地多元文化的繁荣盛景。”作家细腻入微的笔触,极力描绘着不同文化元素的和谐共生,在交融互鉴中展现中亚地区各民族之间错综复杂的政治、经济关系。无论是部落间的纷争纠葛,还是上升到国家间的外交博弈;无论是民间贸易的往来互动,还是战争对社会造成的巨大冲击与变革等,无不让人感受到中亚地区身居世界历史格局中的独特地位。
宏阔的视野,是对现实主题的关注,而内在的张力,更是高建群心怀天下的气魄和深切的家国情怀。从另一方面看,《中亚往事》诠释了领土争端下,人物命运与守土有责的爱国主义精神间的密切交织,从文字中传递出维护国家利益时的浓烈爱国主义情怀。或许马镰刀的认识有着缺陷,但他认定了家族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园,是祖国边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让他饱含深情。毫无疑问,小说的情感基石是爱和忠诚,这样的延伸为现实题材小说在政治方面表现作出了典范。可以说,这部关乎国家与世界接触的《中亚往事》,既显示作为个体的责任担当,也在个人命运的叙事中,升华为一部关于中亚地区历史、文化、地缘政治的波澜壮阔的宏大史诗。这在文学作品多元化的当下,无疑凸显出忧国忧民的现实特征。
历史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活教材,如何在小说作品中审视中国社会的发展变化?《中亚往事》虽是艺术形式的表现,可是从大历史的视角来看,作家在描写中亚风貌的同时,始终在展现大时代背景下的人性。无论是扭曲抑或高扬,无论是矛盾抑或和谐,多多少少都渗透进历史背景的复杂。贾平凹说:“历史讲述从来都是傅带伦理与价值的,中国的文化传统正是在历史书写与记忆中获得信仰。”纵观《中亚往事》所描绘的特定时代,正值世界格局发生深刻变革之际,作为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的中亚地区,自古以来又不断受到外部势力和文化影响。在传统的地缘政治博弈中,中亚地区又面临着新兴列强的冲击。在这种状况下,也就不难理解马镰刀在不同阶段的精神转变,既有着个人不懈的奋斗历程,也缩影了中亚地区在大历史洪流中挣扎求存、适应变革的历史镜像。深远的历史纵深感,和作家大历史观的视角架构有关,当然也融合进中亚地区的厚重底蕴与沧桑变迁。
孟繁华曾说,“‘50后’作家不再是文学变革的推动力量,他们对这个时代的精神困境和难题,不仅没有表达的能力,甚至丧失了愿望。”就眼下而言,高建群的创作在小说的历史观的表现上,既遵循着小说应该以什么样的视角去看待历史,而且在深化真实历史理解的基础上,如是反映着当时人们的历史价值观。众所周知,艺术创作和文化密不可分,《中亚往事》作为一种文化功能的载体,没有简单传播作家的文化观念和信息,而是要在文化内涵中实现对历史和现实的解读和表达。“艺术作品应该具有意蕴,它不只是某种线条,曲线,面,齿纹,石头浮雕,颜色,音调,文字乃至其他媒介,就算尽了它的能事,而是要显现出一种内在的生气、情感、灵魂,风骨和精神,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艺术作品的意蕴。”作为虚拟和现实的对话,艺术审美与生活态度,只有从不同方面对历史进行研究,才能发现丝路文化与民族的融合,更能代表《中亚往事》的文化内涵。
基于文本进行分析研究,要着重考量作家的知识结构、思维方式和文学创作经历,这对拓展作家作品,建立有效的评价体系提供了特殊的途径和方法。《中亚往事》在中亚地区丰富多元的文化内涵中,生动展现了中亚文化在历史长河中的多元融合特征。
在文化研究视角的审视中,高建群通过一个个精彩纷呈的故事,巧妙反映了中亚文化中伊斯兰教文化、游牧文化、商业文化等多种文化元素,彼此相互渗透、相互交融。中亚地处东西方文明的十字路口,是多种文化交流碰撞的前沿地带,由此可见,作品的主题已经超越了对中亚历史简单的叙述,深入到对中亚这片土地上不同民族文化的尊重与理解层面,引发了对历史发展中文化传承与变迁这一深刻命题的思考。《中亚往事》看似以中亚地区为背景,但文化内涵却根系丝路文化。作为文化交流与民族融合的历史见证,小说把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人们在丝路上的交往,包括贸易往来、文化传播等有机糅合。如马镰刀的丝路商旅经历,涉及到多种文化元素的碰撞,这其中包含着中亚地区独特的民族服饰、宗教信仰、艺术风格等。这种文化层面的深度表达,不仅了解了中亚地区的历史事件,领略了中亚文化那独特而迷人的魅力,打破了文化之间的隔阂,实现了不同文化间的对话与交流。形成了多种语言的交汇融合、艺术形式的兼收并蓄等独特文化生态,这都是大文化融合的生动体现。
此外,小说还着力表现了中亚地区的军事与戍边文化。马镰刀从商人到戍边士兵的身份转变,可以看出历史上的中亚作为边疆地区的重要战略地位。戍边文化中包含着军人的忠诚、勇敢、坚韧等品质,以及边疆地区的军事防御体系、军事传统等,这些都反映了中亚地区人民为保卫家园、维护国家领土完整做出的巨大贡献。
三
现实主义笔触,映照出时代的真实与人性百态。《中亚往事》注重挖掘人物精神特质,深刻、全面刻画了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与复杂多面的人性。在人物主题表达方面,《中亚往事》中一系列鲜明个性的人物经历和命运,无不与中亚地区的历史发展息息相关, 人物的多元塑造,契合中亚历史的复杂多样;故事的跌宕起伏,展现无数个体生命的交织,使得宏大叙事愈发扣人心弦,历史故事不再抽象。尤其是马镰刀这一形象的塑造,无疑是这部现实主义画卷中的核心与灵魂。“在那荒无人烟的大漠深处,马镰刀孤身一人面对一群穷凶极恶的盗匪,他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神中透露出无畏的光芒,唯有坚定的求生渴望在熊熊燃烧。凭借着自身的机智与非凡的勇气,他成功击退了盗匪的侵袭。那一刻,他深切领悟到,在这残酷无情的世界里,唯有坚强方能求得生存。” 困境中的不屈不挠,深刻的心灵蜕变,让马镰刀的命运轨迹一如波澜起伏的传奇史诗,生动鲜活地展现出无比坚韧的意志和生存能力,又在历经风沙肆虐、饥饿煎熬与匪患威胁的蜕变中,表现出坚毅果敢、勇于担当的性格特质。这种精神特质不仅是中亚地区人民的宝贵品质,也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精神价值。
与此同时,作家还以丰富的想象力大胆构思着,在人物塑造中实现着对历史故事的浪漫化解读。尤其是成为 “草原王” 后,马镰刀的人物性格更是呈现出复杂多面的特质。一方面,他心怀侠义劫富济贫,以自身力量在江湖中维护着一方的公平正义,成为百姓心目中敬仰的英雄豪杰;另一方面,他又卷入江湖的纷争漩涡与权力的角逐,“当遭遇其他帮派的蓄意挑衅时,马镰刀本可凭借自身强大的武力轻而易举地将对方彻底消灭,然而,他却深谋远虑地考虑到这样做可能引发更为剧烈的江湖动荡,进而严重影响百姓的安宁生活。于是,他毅然选择了谈判与和解的道路,在成功维护自身威望的同时,也有力地保障了地区的和平稳定。”当然,马镰刀不是完全作为武夫形象出现,在这个过程中,他在每一个决策与行动中,更多地考虑到对兄弟情义的珍惜。这是手足情同,也是复杂局势下的变通。作家以马镰刀的视角和经历串起整个故事,在现在与过去、现实与虚拟相互交错中探讨着人类命运、民族精神等宏大命题,有着较强的哲学思考和理想主义色彩。也试图通过作品传达出对人类命运的关注,对崇高精神的追求,这种方式使得小说情节更紧凑,主题更集中,强化了小说的艺术感染力,使历史质感更为立体。
《中亚往事》既反映了入物精神上的变化,更注重人物形象的升华与淬炼。马镰刀丢失国土之后并没有逃避,他的直面不仅仅是自责,更是内心承压的痛苦,这些都与他爱家爱国的精神情怀不可分割,在那个风谲云诡的时代尤为可贵。马镰刀的形象在作品中并非孤立存在,他与周围的人物和环境相互交织、相互影响。这才有了与弟兄们们坚不可摧的人墙,有了猛烈炮火中的毅然决然,有了誓死夺回失土的壮举。“马镰刀凝望着那片因自己的疏忽而陷入危机的神圣国土,泪水夺眶而出,他对着身旁的兄弟们悲愤高呼:‘今日之错,我必以命相抵,国土不可失,尊严不可辱!’言罢,他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向敌人的炮火,那坚毅的背影仿佛一座不朽的历史丰碑,永远铭刻在人们的心中。”现在看来,中亚地区的大地理环境、多元交融的大文化背景,更似马镰刀表演的大舞台,既超越个人荣辱得失,又和兄弟们结下深厚情谊、和当地群众心心相印。
这些交融与对比,无不衬托出马镰刀的独特个性与卓越品质,他对弟兄们倍加爱护、对名利地位毅然舍弃、对国家大义心怀传承,所有这些碎片化的表现,都不断促使着他全身心投身守土卫国的伟大事业中,也让他在道德和精神层面超越常人。
独特的经历、道义的约束、家国情怀的驱动等,让高建群对马镰刀形象的塑造,成为作家英雄精神的外化。他突破着传统的单一模式,在多维度、全方位丰富着人物的同时,为读者提供了更为广阔和深入的思考人性的空间,小说还通过神秘传说、奇幻梦境等片段,设置虚拟的情节和人物,为作品增添神秘色彩和浪漫氛围。
现实主义的深刻表达与艺术创新的精妙融合,让《中亚往事》在叙事艺术的多维呈现和深入挖掘中,具有强烈的历史厚重感与时代穿透力,真切洞察特定时代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以及社会风貌、政治格局和文化生态等。而多元文化的精彩呈现,是作家凭借其独特的叙事结构、宏阔的视野、现实主义表达的艺术创新,不断地引发着读者对历史、社会和人性的深度反思与无尽遐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