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残雪
初春的哈尔滨,雪是留不住的。
我漫步在工农大街上,路面的残雪早已被暖阳与行人消融,只剩湿漉漉的柏油,映着淡灰色的天光。唯有楼宇背阴处,那些终年不见日光的角落,残雪还在做着最后的坚守。它们藏在花园的台阶缝隙里,卧在尚未返青的绿化带中,像不肯退场的旧岁信使,用一点洁白,执拗地对抗着姗姗来迟的春天。
路旁的树木尚在沉睡,唯有松树擎着终年不变的绿,松针沉默挺立,看不出倦怠,也读不出欢喜。其余的枝桠都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憋着一股沉默的劲,在料峭的寒风里等待,等待一场回暖,等待抽芽开花,等待把枯寂的枝干,重新点染成生命的颜色。这是冰城独有的等待,漫长,又带着一丝隐忍的倔强。
哈尔滨的春天,从来都是吝啬而仓促的。
它不像南方城市,有细雨润物、草长莺飞的缱绻,这里的春,总是被寒风裹挟着,来得迟疑,去得匆忙。三月末至四月,整座城都陷在一种难言的寂寥里。气温徘徊在几度上下,夜晚甚至会跌回零下,冷风卷着微沙,刮在脸上生疼,没有冰雪大世界的璀璨,没有夏日的花团锦簇、枝繁叶茂,连游客都寥寥无几。这段日子,是冰城最平淡的留白,也是最难熬的等待,天地间少了色彩,多了清冷,连风都带着无所适从的苍茫。
我们几乎抓不住完整的春天,仿佛刚从残雪与寒风中探出一点头,五月便猝不及防地到来。短袖衣衫匆匆上身,暖意骤然铺满街巷,春天还未细细品味,便一头撞进了明朗的夏天。于是,冰城的春,成了记忆里最短暂的剪影,只剩下四月的风,十月的寒,与残雪消融时,那一点不肯散去的洁白。
可也正因如此,哈尔滨的夏天才格外珍贵。熬过春寒料峭的三四月份,暖风一至,整座城便活了过来,清凉舒爽,绿意葱茏,成了名副其实的避暑胜地。那些在残雪里蛰伏的期待,在寒风中积攒的力量,都在盛夏里尽情舒展。
残雪终会融尽,迟春总会抵达。冰城的春,虽短,虽冷,虽带着挣扎与等待,却也藏着独有的坚韧与温柔。它让我们懂得,所有漫长的蛰伏,都是为了更热烈的盛放;所有迟迟的归来,都值得用心等待。
我站在工农大街的风里,看着最后一抹残雪,在阴影里静静消融,知道春天真的近了,哪怕短暂,也已是人间最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