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父去世后,我在箱子深处找到一本蓝色布面的笔记本。它被压在衣服的最底层,上面整齐地摞着过期的日历,年份停留在2015年。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酥脆,像秋天第一次降霜后的梧桐叶。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扑面而来的是钢笔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字迹是竖排的,从右向左,工整得近乎刻板。开篇第一句:“昨夜又梦见渡口。还是那条没有造好的船。”
那一年曾祖父九十七岁,距离他离世还有三个月。而我十六岁,刚刚学会在日记里无病呻吟地描写忧伤。
我一页一页地读下去。这是一个老人用最后力气整理一生的梦——却几乎全是关于船的梦。
七岁那年,他梦见自己用门板造了艘小船,划过村口的池塘,一直划进了云里。梦里云是温的,像新弹的棉花。醒来时,嘴角还挂着笑。
二十三岁,战火纷飞的年代。他在异乡的煤油灯下,梦见家乡的渡口。船还是那艘小船,却怎么也划不动。水变成了胶,黏住每一片桨。他在梦里急得出了汗,汗水浸透补丁叠补丁的衬衣。
中年以后的梦开始重复。总是那个渡口,总是黄昏,总是有条造到一半的船。有时船刚铺好龙骨,有时已经竖起桅杆。但在每个梦的结尾,天色暗下来,他必须离开。醒来时,手掌空空,仿佛刚放下什么工具。
最近的一个梦写于找到笔记本的前一周:“今天船终于有了名字。就叫它‘未济号’吧。可惜还是没能下水。”
我坐在老房子的灰尘里,第一次感到时间的重量。那些我错过的黄昏——曾祖父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看不见的河,原来是在清点他梦里未完成的船队。
他一生是镇上的小学教师,教语文和算数。粉笔灰染白了他的袖口,也染白了他的头发。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好老师,连最调皮的学生多年后提起他,都会收起嬉笑的神情。没有人知道,这个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心里藏着一个造船厂。
笔记本的后半本,出现了细密的图纸。用铅笔画的,线条因为手抖而显得犹豫。帆的弧度,舵的形状,甚至还有舱内储物柜的布局。每一页图纸的空白处,都有计算:木板需要多长,钉子需要几斤,桐油需要几两。这些计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仿佛明天就要动工。
但我知道,他从未真的造过船。工具间里只有修桌椅的锤子和锯子,最长的那把锯子,也不够锯开一根像样的龙骨。
十六岁的我,正处在渴望出发的年纪。我想去远方,想看真正的海,想坐大轮船,在甲板上让风吹乱头发。曾祖父的梦太小了,小到一个镇上的渡口就能装满;又太大了,大到一生的时间都装不下。
那个漫长的暑假,我每天下午都去那个老房间。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我读完了整本笔记,包括最后的空白页——他留下了十二页完全空白的纸,像是为某种延续预留的位置。
我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我变成年轻的曾祖父,在晨光微露时走向渡口。空气中有水草和淤泥的味道,岸边系着那条永远造不好的船。我抚摸粗糙的木板,感到掌心传来木头的温度。这不是我的记忆,却比我的任何记忆都清晰。
醒来后,我会在空白的素描本上画点什么。有时是船的一个部件,有时只是几道水波。我从未学过绘画,线条笨拙得可笑。但我停不下来,仿佛那些线条自己要从笔尖流出来。
父亲发现了我的异常。他看见我手上的铅笔灰,轻声说:“你曾祖父晚年也这样,总是在纸上画来画去。”他顿了顿,“人老了,就会想念一些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一刻我明白了。曾祖父赠予我的,不是一个关于船的梦。他赠予我的,是一种“未完成”。
秋天开学前,我做了一件事。骑车到城西的一家工艺品店,买了一个最简单的船模材料包。不是他图纸上那种需要帆和舵的木船,而是一艘现代的、流线型的快艇。说明书上说,完成它需要十多个小时。
我用了整整十五个下午。胶水粘住手指,小零件掉在地板上怎么也找不到,第一次粘合总是杂乱不堪。我没有什么造船的天赋,就像曾祖父一样。
但当我终于把它放在曾祖父的笔记本旁时,某种循环完成了。他的梦停泊在2015年的渡口,而我的船停在2017年的书桌上,粗糙、歪斜但完整。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在好几个沿海城市呆过。我坐过真正的渡轮,在颠簸的船舷边呕吐;也坐过豪华邮轮,在舞厅里喝不认识的酒。但每个深夜,当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永远是那个从未见过的渡口,和那条永远造不好的木船。
今年清明,我回到老宅。屋子内已经清空,准备重新装修。工人们搬走了最后一个木箱,阳光终于能够照亮房间的大部分角落。在墙角,我发现了那艘快艇模型——落满灰尘,一侧的栏杆已经脱落。
我把它捡起来,轻轻拂去灰尘。劣质的塑料材质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粗糙,我少年时的笨拙在每一个接缝处显露无遗。
但就在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赠梦的真正含义。曾祖父给我的,从来不是一条具体的船。他给我的是一个永恒的黄昏,一个永远有理由走向渡口的明天。他给我的是图纸上精细的计算,是哪怕双手颤抖也要画下去的弧线,是明知无法完成却依然为之命名的勇气。
我把模型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楼下的街道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他们正在学习骑自行车,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但笑声那么响亮。
曾祖父的船从未下水,我的模型也将永远停在这扇窗前。可有什么关系呢?梦的赠予从来不在于抵达,而在于那支传给下一个人的桨——粗糙的、沾着汗水的、带着体温的,在时间之河里,划出看不见却永不停歇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