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拖着那双磨薄了底的凉鞋,跺跺左脚,像在试探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只脚落地时有些飘,像秋千荡到最高处那一瞬的迟疑。她扶着褪色的沙发扶手,慢慢地站起来,佝偻的腰身像一张被岁月拉满又松垮下去的弓。她没看我,只望着窗外那棵老紫荆花树,树影在她混浊的眸子里摇晃。“麻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条腿,像是借来的。”
这话,是前几日我儿子埋怨外婆走路慢、不肯替他背书包时,嚷出来的。孩子撅着嘴,书包带子从他稚嫩的肩头滑落,坠在地上,“砰”一声闷响,砸得我心里一颤。我厉声责备孩子不懂事,话出口,自己先愣住了。这些年,我何曾真正留意过母亲那双腿?只当是人老了,迟慢罢了。直到母亲那句“麻了”,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包裹着记忆的厚茧。
记忆的潮,骤然漫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父亲躺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再没起来。他是村里的“官”,管着些芝麻绿豆的事,家里那时总是那么热闹。夜里,昏黄的灯泡下人影绰绰,茶杯磕碰的脆响,夹杂着父亲爽朗的笑,将小小的天井塞得满满当当,仿佛那暖烘烘的气息永远不会散去。父亲一走,那些人,连同那些声音,便像退潮般,“哗”地一下,撤得干干净净,狼藉是我们的。天井里空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母亲坐在那张父亲常坐的、磨得油亮的竹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的背影,第一次在我眼里,缩得那么那么的小。
热闹是别人的。生计,成了横在我们面前一道冰冷的鸿沟。母亲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话,只是天不亮就起身。我那时贪睡,总在凌晨最沉的黑夜里,被门外极轻的窸窣声扰醒。从门缝望出去,是母亲在穿那双沉重的雨靴。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很费力地将脚塞进去,再直起身,拿起倚在墙边的大竹扫帚。门“吱”一声开了,“乒乓”一声又关上,她单薄的身影被吞进那尚未苏醒的黑暗里。她要去扫那条长长的冷冷的街。很多个清晨,我悄悄躲着,听着她的脚步声——起先是清晰的,一步步压在冷硬的路面上,渐渐地,那声音便拖沓起来,掺进了砂纸摩擦般的阻涩,最后,消失在街的尽头,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那条街,上高中时,我每天走两遍。路面坑洼,偶有碎石,凌晨时分浮着一层湿冷的露气。我想象母亲的扫帚划过地面,该是怎样吃力的“沙沙”声;她停下来,捶一捶后腰,跺一跺那双渐渐失了知觉的脚。她扫去的,不仅是落叶与尘埃,仿佛还有我们一夜的惊惶,与白天的疲惫。扫完街,她回家匆匆扒几口昨夜的粥,又赶去做家政,傍晚再去工厂的食堂帮工。她像一只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在一日复一日的旋转里,损耗着自己。营养是谈不上的,她总是把碗里零星的肉末拨到我和弟弟碗中,说自己“不爱吃”。她的身子,便在这日夜颠倒与清汤寡水里,一日日瘦削下去,像深秋枝头那片随时飘落的叶。只有那双腿,因为无尽的站立与行走,透出些虚浮的肿。
有一晚,她洗脚,昏黄的灯光下,那双脚让我骇住了。脚踝处肿得发亮,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蜿蜒着青紫色的筋,像地图上痛苦扭曲的河流。脚底,是层层叠叠的、黄硬的老茧。她见我盯着看,慌忙将脚缩进水里,水花溅湿了地面。“看啥,”她低声说,“干活的人,脚都这样。”
后来,我高考填志愿,只盯着地图上那些边远的地方,看哪里学费便宜,哪里可有勤工俭学的机会。班主任拿着我的志愿表,连连叹息。我没说话,眼前晃动的,是母亲凌晨出门时那沉重的背影,是她那双肿得发亮的脚踝。我想快些长大,长成一棵树,哪怕羸弱,也能为她挡一挡风雨,让爸爸安心。
大学时,幸得同学引着做兼职,日子竟比想象中宽裕些。打电话回家,总说“钱够用,别惦记”。母亲在那头,声音里便透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欢喜,反复叮嘱“吃好点,别省”。我以为,生活的巨石,终于被我们撬开了一丝缝隙。可弟弟的来信,却像一盆冰水。他说,母亲依旧在天未亮时出门,扫帚声仍是巷子里最早的响动;她只是不再念叨钱不够,却把钱都密密收好,说“给弟弟攒着,他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再后来,我毕业,工作,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弟弟也上了高中,个头比我高,心思却野了。他迷上了那些亮闪闪的名牌,运动鞋要带钩的,T恤要有标记的。母亲劝,他不耐烦地搪塞,直到有一次,母亲藏在枕头底下、用信封装好的一卷零钞不见了。那是她攒了许久,准备交弟弟学费的。母亲急了,追了出去。那是我永远不愿细想,却又在脑海里定格了的一幕:湿滑的巷子,弟弟头也不回奔跑的背影,母亲踉跄地追着,呼喊声破碎在风里。她重重地摔了下去,倒在污浊的泥水洼中,半晌没能起来。
那一跤,像摔碎了什么本就脆弱的支撑。她在床上躺了许久,左腿从此便不太利索,总说“木木的”。我每日搀着她,去邻村一个赤脚医生那里敷药。医生用的是一种气味刺鼻的褐色药膏,说是活血化瘀。母亲坐在窄小的凳子上,褪下裤腿,露出那一大块青黑僵硬的淤伤。药膏敷上去,她瘦削的肩胛骨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却从不出声。屋子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杂着陈旧木头与灰尘的味道,臭臭的。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看着她背上嶙峋的骨头,像沉默的山峦。那时我便想,母亲这双腿,驮着我们这个家,走了太多不该走的路,承受了太多生命不该承受的重。那些凌晨街头的寒气,长年累月的站立,营养的消耗,还有那狠狠的一摔……病根,或许早就埋下,只是被她的坚韧,和我们粗心的“以为”,遮掩得严严实实。
“别愣着,”母亲的声音将我从潮水般的记忆里拉回。她跺跺腿,扶着椅子慢慢直起,接着又锤了锤腿,才站直,她收拾好了碗筷,捧在手里,又要往厨房去。我猛地起身,几乎是抢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那一叠温热的碗碟。“我来。”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她松了手,没再坚持,只静静站着,看我忙活。窗外,紫荆花树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哗哗响,筛落晃动的光斑,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我背对着她,眼眶热得发胀。这些年,我忙于构筑自己的小家,忙于在职场奔波,像一只风筝,以为线头还牢牢系在老房子,却不知何时,线已起毛,那牵线的手早已乏力颤抖。
从那天起,我执意带她求医。我们穿梭于城市大大小小的医院,从西医的神经内科,看到中医的针灸推拿。照过片,做过核磁,答案总是含糊,说是腰椎的旧患,神经的压迫,衰老的必然。母亲总是很配合,安静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手里攥着病历本。只有在医生询问病史时,她会低声说:“年轻时……累的。”
后来,终于寻到一位老中医,话语不多,指节粗大的手在母亲腿上几处穴位按下去,母亲“嘶”地吸了口凉气。“这里……有感觉?”老中医问。母亲点头,眼里竟有些孩子般的亮光。“本已古稀,经络淤塞,气血不到,就像河道久旱,”老中医缓缓道,“治起来慢,要有耐心。”
于是,每周三次,我陪母亲去针灸。细长的银针捻入她小腿、脚踝的穴位,她闭着眼,眉头微蹙。艾灸时,艾绒燃烧的温热气息氤氲开来,混合着诊室特有的草药香。我坐在她身旁,握着她枯瘦的手。时光仿佛倒流,只是角色互换,我成了那个守护者。有时,她会迷迷糊糊睡着,发出极轻的鼾声。我便一动不动,任她的手心在我掌心慢慢回暖。那一刻,诊室的嘈杂远去,我只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像潮汐,来回拍打我的心。
治疗是漫长的,效果却如春雨,悄然而至。起初是母亲说,稍微有麻痹感,接着麻痹感越来越重。后来,她走路时,那只左脚落地渐渐有了实感,不再像之前一样踩棉花。再后来,一个周末的清晨,我去到母亲家,看见母亲在阳台给那几盆青菜浇水。她没扶任何东西,微微弯着腰,左脚很自然地支撑着身体。阳光透过玻璃,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听见动静,回过头,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久违的、松快的意味。
昨天傍晚,我去接放学的孩子。校门口熙熙攘攘,孩子们像雀儿般涌出来。儿子看见我,飞奔过来,书包在他背后一跳一跳。忽然,他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奶奶,正颤巍巍地去捡孙子不小心滚落的玩具。儿子回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肩头滑落一半的书包带子,往上拉了拉,拉得紧紧的,然后伸出小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传来孩子温热的、坚定的力量。我抬头,天际正燃着绚烂的晚霞,金红的光芒流淌过城市的轮廓。我知道,母亲此刻或许正在家中慢慢踱步,感受着左脚重新属于她的、踏实的地面。那条一度麻木、几乎被遗忘的腿,连同它所承载的所有沉重岁月,正在一点点地苏醒。
爱,或许就是看见那看不见的沉重,并俯下身,成为大地。让那曾奔波至麻木的步履,重新感知生命的坚实与温度。晚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我握紧儿子的手,走向霞光深处,走向母亲等我们回去的那盏灯。路还长,但每一步,都将踩在爱与记忆交织的、柔软而坚实的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