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里河从大蜀山余脉慢慢走来,流过村庄,流过田野。也流过了我整个少年时代。一九八三年,我从大陈小学毕业,考进合肥市第五十一中学。那时能考上这所中学的,一个班寥寥无几。一个农村孩子能够走进这所学校,高兴得如同进入高等学府。五十一中只是当地一所普通中学,可对我们来说,不亚于一次阶层的跨越。
学校远离市区,交通不便,信息也相对闭塞。清晰地记得,同学们大多都来自本乡各村,大家一起在校园晨读,一道遐想。学校斜对面有一家邮局,常年可订阅和销售书刊杂志,《语文报》、《中学生》、《辽宁青年》、《作文通讯》……各类花样纷繁的杂志,对我们有着极强的吸引力,那时的邮局成了我们了解世界的窗口。学校还组织我们观看了电影《红衣少女》,事后还写了观影心得。电影女主角安然,穿一袭红色连衣裙,她身上的真诚和善良,无疑成了那个时代中学生的偶像。
初中三年,学习节奏与小学完全不同。父亲怕我跟不上,初二时让我留了一级。我不乐意——“留级生”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在父亲的一再说服下,我还是答应了。
最头疼的是英语。三年里换了将近十个老师。第一个丁老师,原先在家种田,初中毕业,是个英语爱好者。教了两个月就不来了——代课工资太低,养不了家,又回去种田了。第二个黄老师,高中毕业,一边在本校复读一边教我们。我们晨读,他也晨读;我们练习,他在查阅资料。他很刻苦,但方法生硬,大家都不太喜欢。第三个是陆老师,水平高,像邻家大哥,没有距离感。在他的指导下,英语慢慢有了起色。可惜他考上研究生就走了。后面换的几个,都是其他科老师兼职,不是英语专业。我们几乎在自学,除了课本一无所有,陷入了求助无门的尴尬境地。
我幸亏留了一级,遇到一位终身难忘的陶老师。她平易、亲和,从不急躁,一道题能讲好几遍。在她的补缺补差下,我的英语成绩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凭着这门课的优异,我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
那个年代,汪国真的诗歌也曾一度风靡校园内外:“我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既然你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他的诗歌犹如炎炎夏日的甘露,滋润着我们干渴的心田。庞中华秀美的钢笔字,同样被我们所追捧。大家读诗练字,知识之光,照亮生命的每个角落。
高中三年,是难忘的三年。高一时物理成绩突出,几乎每次考试都在全校前三。我铁了心要学理科,可化学老师不合适,基础一塌糊涂。权衡再三,高二分科时改学了文科。
从那时起,我爱上了阅读。名人传记、古诗词、小说、现代诗歌,什么都看。每天晚上坚持练字,作业做完,总要写上两三个小时的毛笔字,十二点前没睡过觉。我幻想过当书法家,可对书法理论一窍不通。书法与阅读耗去太多时间,除了语文,其他科目都亮起了红灯。会考时门门贴着红线。那是人生第一次感到天要塌下来。
母校——合肥市第五十一中学,位于原合肥市远郊义城镇,是一所地道的乡村中学。没有寄宿,学生都走读。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学校食堂只对教职工开放,对学生仅提供免费蒸饭服务。每天晚上,母亲们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为我们准备次日的午餐。掉了漆的旧搪瓷缸盛满米饭,米饭底下通常压着几块腊肉或咸鸭;蒸熟的手工馒头装进破瘪的铝制饭盒,再配上一瓶农家酸菜。母亲把它们放进网兜,系在书包带上,用力拉了又拉,方才安心。每一口饭菜里,都融进了妈妈的爱。
“叮铃铃——”放学铃响了,校园沸腾起来。同学们背起书包,挤向校门口。雨雪天,留校的同学饿得慌,人人像离弦之箭,百米冲刺般跑向食堂。
“开饭喽!”师傅们抬起层层叠叠的方形蒸笼。白雾裹着饭菜香,溢满了冬日的大厅。青春的身影,来来回回,穿梭不停,嬉笑声、追逐声、饭盒与搪瓷缸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那些年最鲜活的注脚。
食堂没有就餐桌椅。性急的同学捧着午饭,匆匆迈向走廊,挤进犄角旮旯,或蹲或站,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矜持的同学拎着饭盒走进教室,三五成群围坐,说说笑笑中打开饭盒,彼此交换家乡菜。
后来,食堂终于向学生开放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学生窗口,从第一天起就人满为患。“一票难求”,诉说着那个时代的饥饿。
在那个年代,我们通过广播了解外面的世界。中央电台的《长篇小说连播》是我们最爱的栏目。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由李野默播讲。他嗓音极富磁性,小说里的主人公孙少安、孙少平,在苦难中坚持梦想的勇气,深深激励过迷茫的我们。《今晚八点半》是另一档我们喜爱的栏目。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栏目主持人方明、雅坤清脆的嗓音,直抵心扉,陪伴我走过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晚。
凌老师是一位从上海下放到合肥的知青。他教学灵活,富有趣味。青春期,我们的身体在急剧变化,心理也在走向成熟。凌老师以坦诚幽默的方式,为我们上了一堂终身难忘的青春期教育课。他还说,上海与安徽的教育存在差距:上海的学生常去图书馆借书,而安徽学生做不到。课堂上,他列举了什么是“读死书”、什么是“死读书”、什么是“读书死”。他的教诲,如一股清流,滋润着我们的心田。与汝相遇,吾之幸也。
在凌老师鼓励下,每逢周日,我们就挤进入城公交,去合肥四牌楼的老新华书店。遇见喜欢的书,即便买不起,我也会俯下身,打开它,闻一闻那沁人的书香。阅读,让梦想长出了翅膀。我们读过的书,就像吃过的饭,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都已经记不得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中的一部分已经长成了我们的骨肉,变成了我们的气质和修养。
前几天,我在十五里河边遇到一位彭老师。他没教过我,我们只在校园里偶遇过。他说自己是肥西一中毕业的,后来招工进入我们的母校——合肥市五十一中的前身,肥西县合巢中学。那时学校建在巢湖岸边的义城周坎村,校舍简陋,老师大多是下放知青。有几位从上海来的知青特别活跃,像一股清流注入这所乡村中学。后来撤区并乡,学校划归合肥市郊区属地,合肥市郊区教育局由于财政吃紧,无力承担新校舍搬迁建设,最后,母校只能由合肥市教育局直接管理,知青们也纷纷返城。彭老师说到这里,眼里流露出对知青的认可,以及对往昔时光的不舍。风从河面吹来,芦苇沙沙作响,我沉默了很久。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校的师资如此缺乏。如果没有那些知识青年的注入,局面更不堪想象。我们是不幸中的幸运者——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这所中学,也遇到了一群有志青年在这里发光发热。英语遇不到好老师,那是时代留给我们的遗憾。高中毕业典礼上,有一位老师发言说:“同学们,你们就像一颗颗种子,将在义城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生生不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十八九岁的我们,心早已飞向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哪里听得懂老师的话?现在回头想,他的话是中肯的。我们中的大多数同学,真的没有走出这块土地,一直在这里默默耕耘着,努力着……
如今,我喜欢在傍晚的十五里河边走一走。四季的河水,不疾不徐,慢慢流淌,像在翻阅一本古老的书。
老家拆迁,故园不在了;母校在时间的长河里拐了个弯,也消失了。唯有十五里河,还在静静地流淌。它是时间的见证,也是我们情感的归处。母校,在推土机的轰鸣声里,匆匆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没有留下一片瓦砾。那位上海知青早已返沪,长眠故土,我们再不能相见。但他当年给予的“授之以渔”,我一直铭记。
十六岁的花只开一季,梦里,它们依然朵朵绽放,摇曳生姿。绿草茵茵的校园,注定要随着乡村的消失而消失;低矮的四牌楼老新华书店,已是尘封的记忆。蜿蜒向南的十五里河,日复一日,从义城流过,也从我们心头流过,只要它还在流淌,那些年的人和事,就永远没有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