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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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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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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故乡,不散的乡情

故乡,是生命的摇篮,也是心灵的栖息地。我的故乡义城,在城市化的进程中,早已匆匆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没有留下一片瓦砾。每逢佳节,思乡之情便在心头澎湃,提笔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浅浅地写上一段吧——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更为了漂泊在外,心中藏着故乡的游子。

义城集,我的老家,位于合肥市远郊,距离老市区大约十五公里。一条老合巢路,是连接城乡的唯一运输线,它决定着故乡的兴衰,承载着几代人的来往与牵挂,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说的就是这个理。

二十七路公交车,是我们出行的唯一班车。多年以前,当你从市区疲惫地结束一天工作,匆匆赶往换乘车站,被车站的乘务人员告知:开往义城的二十七路末班车,已经驶离。那一刻归心似箭的心情瞬间落空,面对漆黑无边的夜空,只能长叹一声:没能赶上,又迟到了。一阵莫名的失落与怅然,猛地涌上心头,那种错失归途、心急如焚的滋味,若非亲历,无法体会。临时找几个“落单”的伙伴,结伴徒步踏上回家的路,成了那时唯一的选择。那条路蜿蜒向南,两旁高大的法梧树像卫士般为夜归的游子护航。头顶的繁星俏皮地扑闪着,仿佛知道夜行人的疲惫,用星光指引归途。大伙儿没话找话,彼此闲聊着,互相壮胆,互相慰藉。一群素不相识的义城人,走在空旷的合巢路上,每一步,都指向家的方向。在那个出租车没有普及的年代,二十七路公交车,牢牢牵着我们的脚步,基本决定了我们义城人到底能走多远,归多晚。

三十多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冬夜,一个外地年轻人第一次来义城找同学聚会。当他下了市区班车,准备转乘二十七路时,才发现错过了末班车。于是,他很有礼貌地询问身边同样滞留的路人:“请问,这儿离义城有多远?”答曰:“不远,不远,我正好也去义城,我们结伴而行吧。”

那个凄风苦雨的晚上,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十几公里的路程格外漫长。顶风冒雨走了一段,满心狐疑的年轻人再次追问还有多远。回答依然是:“不远,不远!”

风一更,雨一更。满身湿漉漉的年轻人疲惫不堪地走到义城,与同学久别重逢时,已是深夜。他找的同学,是我的中学老师。老师后来对我说,那天晚上同行的路人,心里同样充满恐惧,希望找个伙伴,相互支撑,相互鼓励,走完那段漆黑的归途。

在那个没有出租车、没有手机的年代,只有同学之间的纯真友谊,以及陌生人之间的善意,才能配得上这样一段动人的故事。

听老人说,穿越义城的合巢路,原先是横贯南北的土路。解放后,由政府出资修成柏油马路,从此打通了义城与外界的往来。在我的记忆里,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合巢路曾举办过国际马拉松赛事, 那是封闭的小镇,第一次与外面广阔的世界相逢,敞开怀抱迎接四海贵宾。

比赛当天,我们和小伙伴早早挤在人群里。个头矮小的我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第一次看到各种肤色的运动员风驰电掣般从眼前掠过。小小的我们,开心得手舞足蹈。那是我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国际舞台。胡子拉碴的大爷咧开缺牙的嘴巴,扯着嗓子高呼“中国队加油”的画面,历经岁月,至今清晰难忘,未曾磨灭。

比赛结束后,我们还分享了运动员喝剩的整杯矿泉水。一个胆小的女生怯生生地躲在一旁,不敢上前品尝。和蔼可亲的工作人员,微笑着劝道:“这杯矿泉水是专供运动员的,你爸爸花很多钱都未必买得到,好喝着呢。”终于心动的小女生抿着嘴,羞涩地喝完,扭过头会心地笑了。那是她对未知美好事物的第一次尝试,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童年最纯粹的欢乐。

学生时代,学校每年一次的冬季越野赛,都在合巢路上举办。我们迎风奔跑,挥洒汗水,激情释放,每一次奔跑,都是一次成长蜕变。这条路,目睹了我们年少的青涩,见证了所有走过这段路的人,青春的模样!

合巢路右侧的时鲜饭店,是故乡一家老字号。踏进大厅,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乡情:巢湖的银鱼、巢湖的米虾……每一口都溢满乡愁,每道菜里都藏着义城的烟火故事,更藏着游子魂牵梦绕的家乡味道。合巢路左侧,是我儿时最怕去的乡村卫生院。那里的白衣天使们,用爱和责任,默默守护着每一个人的健康,更守护着小镇的岁月静好,为健康中国,尽一份力量。

富民街和旅游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义城最“时髦”的两个名字。它们紧随着时代的脉搏,一路风尘仆仆地走来。

富民街是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的农民,从田野中走出来,走进小镇,扎根街巷,开起了小卖部,跑起了走南闯北的运输,做起了小买卖。宽阔的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家具店、理发店、服装店、土产日杂店、小吃店、自行车修理店……过年时,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挂着幸福,三五成群,肩扛手提各种年货,到这条街上一次性置办春节的欢喜,每年腊月二十三以后,人潮涌动的富民街,简直是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写满了人间烟火,更写满了生活的富足。

旅游路在合巢路一侧,与富民街一起,成了那个时代最鲜活的注脚。路不宽,是平整的水泥路面,两旁香樟四季成荫。夏天树叶搭成凉棚,路上常常晾晒着新打下的油菜籽;艳阳高照的秋日,路上铺满金黄的稻谷,踩上去,脚底沙沙作响。如果说富民街代表的是“富起来”的潮流,旅游路就代表了“走出去”的渴望——路的尽头是诗和远方,是没见过的大千世界,蕴含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期许。

旅游路终点,是当年有名的合肥市第四自来水厂。修水厂是为解决合肥人的吃水问题,饮水管道,从巢湖岸边一路铺过来,翻坡过坎,埋进田里。对义城人来说,修水厂不仅是民生大事,更是义城百姓牵挂的心头大事。水厂占地大,占了村里不少良田,一批村民因此“农转非”,欣然融入城市发展,开启了崭新的未来。

在八十年代初,“农转非”是天大的事。谁家孩子进了城、当了工人,犹如考上大学一样风光,一样有前景。电影《人生》里,高加林和刘巧珍的故事,说的就是农村人对城市的渴望——哪怕在城里扫马路,做着最普通、最平凡的事,也不想在泥里刨食。走出这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山沟沟”,是农村人的梦想。走出贫瘠的故土,奔赴更广阔的城市天地,是那段岁月,一代又一代义城人追求的目标,努力的原动力。后来,巢湖水质污染,四水厂成了备用水源,但它作为义城人的“地标”,一直没从心里抹去。

刘氏歌舞厅,位于合巢路与富民街交叉的丁字路口,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那时,镇上开饭店的,几乎都带着歌舞厅。大家吃过喝过,走进舞厅轻歌曼舞,抒发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那是人们求新求美、追求精神生活的开始,是刻在年轮里的里程碑。

镇办企业也应运而生。义城街头,涌现了一批与时代接轨的厂子与商铺:菊艳商店、义城冷库、义城蔺草厂……都是时代赋予的使命,它们是改革开放的先行者。其中名声最响的,要数义城蔺草厂,一家中日合资企业。一个农村小地方有了合资企业,就意味着站上了更高的舞台;与国际接轨,就意味着眼界开阔了,能以世界的眼光看待未来。当初建厂时,能在蔺草厂上班,是让人羡慕的事,这份工作体面而又有奔头。

义城有条古街,叫义城老街。解放前,老街四周围,深挖壕沟,设有寨桥,遗存明清古韵。经过岁月的磨砺,老街的青石板,很光亮,雨天都能照见人影。只是后来,雨水管网年久失修,每逢阴雨天,污水横流,加上街巷人口增多,老街不堪重负。上世纪八十年代,老街进行了统一改造,青石板换成水泥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翻建成两层新楼,千年老街,慢慢沦落为普通的居民街,褪去了昔日的商业繁华。

小时候,老街最热闹的是春节。年货摆一地,年画、香烟、米酒、烘糕、白切、桃酥……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卖炮竹的摊前,时常围着一圈孩子,他们伸着脖子等放炮。店家为了招揽生意,时常在街心放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声里,尽显浓浓的年味,那是故乡春节最温馨难忘的记忆,也成了一段永远也走不出的乡愁。

老街上有家老照相馆,摄影师常年留着二分头,皮肤白净,书生模样。照相馆里有一架大座机,蒙着黑布,摄影师捏着橡皮球,“一二三”一捏,灯光一闪,一个又一个的瞬间,一张又一张笑脸,就定在了相纸上,真实地记录了幸福家庭的团圆,留下了每一个人成长岁月的印记。那家照相馆,存放着大半个义城人的记忆。后来老街改造,照相馆悄然搬离,再也无处寻觅。

好在还有一户姓徐的人家,至今保留着老徽派建筑。青砖黛瓦,门楼砖雕,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墙角长着青苔。他多次呼吁媒体恢复老街,也有媒体报道过。可赶上城市南扩,老街终究没能恢复,也成了一代人无法挽回的遗憾。

老家义城,拆迁已尘埃落定。故乡的那一条合巢路,已随风逝去,老街没了,故土远了。曾经那些熟悉的地名,温暖的往事,烟火的街巷,一直被我悄悄珍藏在心里,未曾忘却。如今,与三五故乡人偶聚时,就会将这些心事翻出来,如数家珍般的一件又一件细细诉说。犹如打开一本泛黄的家书,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回不去的义城。

无论我们走多远,漂泊多久,那一方故土,永远是我们牵挂的根,也是我们永远也走不出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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