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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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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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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停,爱不止

初春的滨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个不停,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湖面上,落在树梢上,也落在心上……

陪伴了母亲一辈子的父亲,走了。

老母亲每天凝望着父亲的遗像,口中喃喃地说:“他一直在看着我,他似乎还在我身边,我一直觉得,他晚上还要回家吃饭。”

父亲和母亲风风雨雨走过了大半个世纪,社区工作人员都被这对金婚夫妻的相濡以沫,深深打动,专门请来摄影师,为他们拍摄了一组艺术婚纱纪念照,还适时发布在社区公众号上。照片中,耄耋之年的父母亲手牵着手,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们的幸福,曾一度令我们子女引以为傲。可父亲终究还是先一步离去,丢下了母亲。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深知,母亲的世界一定满是孤独的,内心是痛苦难言的。

室外的小雨越下越密了。在室内坐久了,总想出门活动活动。我征求母亲同意以后,我们开着自家车,去户外吹吹风。

其实,95岁的母亲出门非常不方便。从高层住宅到地下车库这段距离,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个挑战。乘电梯到负一层地下车库,有一段人工通道,还有几节台阶需要拾阶而下。对于在楼内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老母亲来说,这着实是一个难题。好在母亲今天状态良好,她双手扶住栏杆,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神情从容安稳。我鼓励她说:“只要你独自走下这个台阶,外出旅游的约定就能成行。”母亲自信地点点头,既是对我这句话的回应,更是给自己内心打气。

我们的车行驶在合肥滨湖的环湖北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湖畔蔷薇姹紫嫣红,一路次第盛开;湖水在濛濛春雨中微波荡漾,远处的姥山、孤山隐在雨雾里,呈出淡淡的褐影。烟雨中的湖光山色,很自然勾起了我的童年往事。

儿时的夏夜,门外,谷物堆成小山。夜幕低垂,蝉鸣悠悠,蟋蟀低吟,蛙声又起,大自然的天籁在晒谷场奏起,我依偎在母亲身旁。辛苦劳作了一天的母亲,缓缓摇着蒲扇,一遍又一遍给我们讲着“陷巢湖、涨庐州”、包公出世等民间传说。我们枕着母亲的臂弯,听着这样的“安徒生童话集”安然入眠,梦里,年少的我,常常为嫂娘的善良深深感动。

平日里,母亲很少出门,一路上,她时不时问我车子到了哪里,我一一详细作答:渡江战役纪念馆、安徽名人馆、安徽美术馆、牛角大圩。车子开到岸上草原,母亲忽然兴奋地说:“这个是大鼓!”合肥滨湖万达旅游城的红色“中国鼓”地标,老人家依然记忆犹新。

我的外婆家未拆迁前,就在万达旅游城附近,旧时名叫丙子埠。母亲之所以对这座鼓形建筑格外熟悉,大抵因为这里是生她养她的故土。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无论地形地貌如何更改,母亲心中的故乡,永远清晰如初。

车子很快抵达刘河老街,这是我第二次陪母亲闲游此地。几年前第一次来时,母亲身子骨还十分硬朗,我陪着她在老街慢慢漫步,东瞅瞅西逛逛。老街商铺林立,虽算不上古色古香,农家烟火气息却依旧浓郁。那时母亲还能时常停下脚步,和街边卖农物的老农亲切攀谈。如今岁月催人老,母亲身体大不如从前,只能安坐车中,随着我的方向盘,从街东缓缓望向街西。母亲轻轻叹了一声:“这个老街还是很长的。”

刘河集最出名的小吃当属刘河粑粑,我本想下车买一块,让老母亲尝一尝。可没有牙齿的母亲,只能无奈摇头。母亲这一生,最爱吃的早点便是油炸吃食,逢年过节,她亲手做的油炸圆子、油炸粑粑,总能吃上好几碗。人这一生,有时不是败给自己,而是败给了无情岁月。

车子停在一家售卖肥西紫蓬山土猪肉的商铺前,热情的店主笑脸相迎。我挑了一根排骨,请店主帮忙剁碎,准备回去清蒸,中午给母亲食用。返程路上,车窗外依旧飘着细雨,我们安坐车中,像儿时一样东家长西家短闲聊不休。

虽然不能带着老母亲天涯海角去旅游,但朝夕相伴的日常,就是最好的风景。如今,我和三位姐姐轮流照护母亲,每人陪伴一日一宿。我的陪伴日程向来固定:清晨,我都会推着母亲的轮椅走出家门,搀扶着她坐上私家车,在户外走走转转,看一看四时风物,听一听大自然的原声天籁。我也能在陪伴之余,寻得半日清闲,喝茶、打拳、散步,这些多年的习惯,从未因照护母亲而改变。

伴着春日的和风,驾车带着母亲,走遍合肥周边诸多景点:烟雨中的浮槎山,晨曦中的白马山,游人如织的包公祠……每到一处,母亲总会低声自语:若是你父亲还在,咱们三人一同出游,该有多好啊。此刻,我才终于深深懂得,真挚的爱情,不仅是年少时的你侬我侬、缠绵悱恻,更是天人相隔后的苦相思……

世人常问何为孝顺?于我而言,孝顺从来都是“顺”字为先,无顺则无孝。遵从她的心意,便是孝敬最朴素的开端。

今日,细雨又霏霏,母亲起初不愿出门远行,我便全然尊重她;母亲深知我多年习惯难改,又轻声提议下楼在小区转转。不多时雨便停了,我推着母亲的轮椅,在熟悉的小区缓缓漫步。忽然,母亲似想起什么,凑近我低声耳语:“你上次带我去的拐角小公园很近,你可以在那里散步、打拳,我坐着看看风景、看看来往行人,就行了。”我自然遵从了母亲的心意。

那座小公园距住处不过百米,清幽安静,行人寥寥。不曾想,我们竟在这里偶遇了从前同村的大嫂。大嫂与大哥夫妻俩人,这两年诸事不顺,命运多舛:年初,大哥因脑溢血瘫痪在床,大嫂又历经数次手术,身体孱弱单薄。她独自操控着电动轮椅走进园中,一见母亲,便忍不住倾诉心中苦楚。两位老人聊得格外热络,我不忍打扰,便快步走到一旁,假装欣赏园中的景致。片刻之后,大嫂不愿耽误我们的行程,催促我送母亲回家。

目送大嫂背影远去,母亲感慨万千:“你这个大嫂太不容易了,大脑刚动过手术,近来又摔了一跤,又要照顾卧床不起的大哥,他们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啊。”言语间满是对乡邻境遇的忧心,历经半生风雨,母亲依旧心怀善良。同情弱者,体恤他人,早已是刻进她骨子里。

时至正午,合肥百家伴养老机构准时送来配餐,荤素搭配,营养周全。母亲看着餐盒小声说:“这一盒饭菜,我们两个人吃,足够了。”九十五岁的母亲,早已享受政府免费送餐福利,早中晚三餐定时送达。母亲素来节俭,一粒饭掉在地上,她都会弯腰捡起来送进嘴里;即使遇上配餐味道不可口,品质有瑕疵,她也从不会让餐食被随意丢进垃圾桶。有时,我也会伫立在父亲的遗像前:如果您还在,这一盒饭确实不够。

包拯曾说:“在朝为官之日尚长,回家行孝之日渐短。”这句话,如明镜一般,可以随时照一照我们的孝心;又如一把尺子,随时量一量我们的孝行。日理万机的包拯,都能将孝字放在第一位。我们这样的庶民百姓,又怎么能推诿?

母亲的幸福,不过是趁她身子康健之时,顺从她的心意,陪她吃好每一餐家常饭菜,闲时解闷聊天,推着轮椅,在夕阳下,陪她漫步街巷,静心体味人间烟火,走过岁岁年年。

98岁的父亲走了,我才懂得:孝顺是等不起的。

春天的雨,总是这样悄悄地下着,潇潇疏雨,像母亲轻声的哀怨,又像父亲远去时,留下的轻盈脚步声。所谓孝顺,不过是在这烟雨的滨湖,你在,我也在,便是人间好时光,雨不停,爱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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