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泾县高铁站,人便坠入云雾缭绕的青山之间。春雨淅沥,不减皖南县城的秀美,反添几分清润。
从高铁站到县城,不过十分钟车程。我与司机攀谈,说起约三十五年前曾途经泾县:从合肥坐长途大巴到黄山,在县城吃午饭、加油,再向黄山出发。记忆里的泾县,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轮胎压过咯吱作响,颠簸得厉害。那时的县城,在我心里只留下一条不平的路。
可这一次,下车映入眼帘的是笔直宽阔的马路,群山秀美地环抱县城。记忆中零星的旧印象全被覆盖,我几乎不敢相信:它已不是印象中的泾县县城,而是一座现代化的都市。商业街琳琅满目,鳞次栉比地铺展路旁;小雨未停,行人仍来来往往,步履匆匆。
因为下雨,我请司机带我到超市买伞。车停在一家烟酒店门口,按惯例这里也能买到雨伞。卖伞的小伙子热情熟练,递来一把伞,十二块钱,价格与合肥几乎一样。他说:“现在物流这么方便,天下的价格都是一样的。”
初次来到泾县县城,逛逛街、吃吃美食,是普通人的想法,我也不例外。一路闲逛,我没看导航,也没在手机上指画,纯粹漫无目的,主打懒散闲游。让时光慢些,让身心放松,让思绪走到哪算哪。无目的,才是此行最好的目的。
在一个路口拐角,看到一家当地人开的面馆,我径直走进去。我不喜辣也不能吃辣,便告诉老板娘。她应声答道:“我们这里的辣和不辣,都是客人自己选。”不一会儿面端上来,颜色馋人,地方特色浓郁,入口软糯细腻,与合肥吃到的面有着大不同。
吃着面,我忽然想起今天是我的阴历生日。这碗面,放在以前都是妈妈做的;可惜妈妈年事已高,再给我做饭已不现实。吃着这碗面,我仿佛回到每一次生日:妈妈总给我下一碗面,加两个鸡蛋。那是我们小时候最快乐的生日,年复一年,过到妈妈老了。面香牵回旧日生日,母爱,是岁月里最深的底色。
吃完面,付了钱,手机也充满电。我问老板娘这碗面多少钱,她说十块。真的很便宜,放在哪里都算便宜,看来老板娘会做生意。因为这是我在泾县旅行的第一站,我便细问县城哪些地方值得去。十元一碗,便宜的是价格,厚重的是人情。
到了泾县,便绕不开两处铭刻历史的地方——茂林与云岭,皖南事变的发生地。这段悲壮往事让国人难以释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感慨萦绕心头。县城中心地势平缓,我与老板娘闲聊,她说茂林是典型皖南山区,沿主干道一路向南便可抵达。今日细雨绵绵,仿佛苍天也为当年牺牲的将士垂泪;一日游怕是无缘前往凭吊,可心中追思令人难平。每一位来到泾县的人,都不会忘记茂林、云岭,更不会忘记长眠于此的英烈。雨为英烈落,心为历史痛;未至其地,已怀其魂。
其实到泾县,还有一个地方一定要逛,那就是泾县的宣纸。走在街上,满街都是文房四宝,看花眼也正常。我没多选,就进第一家店。女主人好客热情,我一进门她便站起,放下手中活计。可交流起来,她好像一句都没听懂,只支支吾吾、嗯嗯啊啊应付。我问原因,她说:“你说话语速太快了,我一句都没听懂。”我恍然大悟:这里不是合肥,我说的是合肥土话,她大概率听不懂。我说北方人说话南方人应该能懂,她说不是口音问题,是速度太快。
她卖的宣纸几乎各种品种都有。我告诉她,我也是书法老师,在书法领域深耕多年,对宣纸虽无深入研究,也大致了解。我随手翻了几种款式,与她闲聊。她不停介绍各款宣纸,我说,今天肯定会带一点走,也不去第二家挑了;随机挑选,更能代表宣纸市场传统的质量。不多会儿,选了一款,让她打包。她提醒我加微信,我点头示意同意。如今,社会节奏快,加微信便于以后再联系;现在的商业运作,已不只是面对面交易,而是时空上的对接交付。处理完毕,老板娘把我送出屋外,连声再见,挥手道别。一张宣纸连起笔墨与微信,传统也在时空里续写生意。
这时我才发现,买的那把雨伞基本没用了——太阳出来了,气温也升高了。街上更热闹,行人更多,车辆更繁忙。大家都从屋里走出来,伸伸懒腰,街上顿时喧哗起来。
因为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没有目的的旅行,所以只是在大街上随便走、随便逛。但不论哪条街,几乎都能看到文房四宝或与宣纸有关的商店。这恐怕就是地方特产。他们不是在做宣传,而是在努力生活;这是他们的经济支柱,也是产供销一条链带来的必然趋势。文房四宝不是陈列,是泾县人握在手里的生计。
天气转晴,整个大街也爽朗起来。雨后空气清新,宛如进入乡村小道,山野草木之香迎面扑来,沁人心脾。那种纯净感与大都市雨后不同,基本闻不到汽车尾气异味,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宜人宜居。一场雨后,泾县把山野清香传递到街巷。
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和一位交通志愿者攀谈。我说九十年代路过泾县到黄山旅行,当时在县城吃了一顿饭,感觉路是石子路,与现在完全不一样;记忆中的泾县县城与脚下的县城判若两人,不是一个空间和维度。这位志愿者也是老者,他侃侃而谈,说老街过往、长途汽车站点滴,以及人们生活在老街的现状。他还提醒我:“如果要去老街,从这里往左走,然后再左转,就是老县城。在那儿可以看一看老县城的现存状况,估计跟你印象当中的,肯定也不会完全一样。”老人一指,便把我从新城引向旧时光。
沿他所指路线一直往前,进入老城区。一进老城区,整个节奏就慢下来。沿街商铺陈旧,卖的都是日杂品;不像刚才看到的商铺摆满现代化生活气息浓郁的电器、时尚服装。这里卖的基本是小土产、小日杂,什么老酒、土布鞋之类。烟火气息浓郁,仿佛走进一个慢节奏的乡镇街区,尽显安逸舒适。老城的慢,不是落后,是生活本来的温度。
沿街往前走,前面不远处是一个社区办公地点。我准备去上个洗手间、喝点水、休息休息。走到社区办公点时,突然发现隔壁是一排老式徽派建筑。我顿悟: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建筑。整个皖南山区,徽派建筑应是最典型的,为何到目前为止我只在泾县见到这一处?正犹豫中,我身体往左一转,眼前呈现一条悠长的街巷叫南街。这条街,完全颠覆了我之前的想象——它是一条典型的徽派建筑古街。就是这个不经意的转身,南街把皖南的徽派风骨推到眼前。
信步进入古街,仿佛进入时光隧道。古朴典雅的街巷气息,让人仿佛穿越时空,进入千年以前泾县人的生活。说来也怪,街巷里基本没看到年轻人,都是老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整排整排木板房错落有致地伫立两旁,偶尔也能看到改造过的木板房换成铁门。可以看出,这里不是旅游景点,不像有些地方是人为打造的古街,它应是人们自然生活形成的:愿意改造就改造,不改造就依然保持原先风格。这里面交织着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墙面上有清晰电线从空中穿过,空调外机也挂在墙上。典型徽派建筑的格子窗经历岁月风雨侵蚀,满是沧桑;现代生活节奏与古典徽派风格相互映衬,新旧风貌相融共生。我想,这应该就是真正的泾县。
最让我留意的是古街地面,几乎都是青石板,可以看出应该改造过。因为我看到一位拄拐杖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行走,却走得比较稳健。我走在古巷上,像走进一条悠远小巷。小巷深处,传出忽大忽小、断断续续的聊天声,电视机咿咿呀呀唱戏声,哗啦哗啦搓牌声。这条古巷是时光留下的自然遗迹,不是人工打造,更无商业氛围。在这样一个现代化县城里,还留有这样一条古街,实属难得。我感觉不是保护得好,而是古街选择了百姓,百姓也离不开古街。
走在这条静谧古街上,我原先焦虑的情绪仿佛也平缓许多。刚才还被宣纸店大姐说我说话节奏快,可走完这条街,再与一位中年大姐沟通时,我说话的语调明显平和了几分。是的,在这种环境下,慢节奏生活自然会抚平情绪,让所有焦虑随云雾一起飘远。 走出古街,慢步公园,看到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在公园玩耍。他们说着普通话,仿佛与古老县城一下子拉开距离。他们生长在安稳富足的现代化生活中,何曾知晓过往风雨沧桑?有时我就在想,孩子们都说着普通话,各地方言将来也会失传;就像这条古街,随着时间推移,也可能被改造,逐步蚕食,将来会彻底同化……
返程之际,小雨再度漫天飘飞,青山依旧云雾缠绕。一趟烟雨泾县之行,阅尽新城繁华,品读古街风韵,忆悲壮历史,几经波折,我的心已然归于清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