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推开门,凉意先浸了眉骨。低头望去,庭院里铺着薄薄一层霜花,像谁失手打翻了月光的碎屑,又似冬日写给大地的短笺,轻得不敢碰,怕一呼吸就惊了满院的静。这般景致,总让我想起两段与霜有关的时光 —— 一段是黔南深山的惊喜邂逅,一段是淮北童年的温暖印记,都藏在岁月的褶皱里,随霜华起落,愈发清晰。
最鲜活的霜花记忆,刻在黔南第一山的杖钵锋山坳台地。多年前的冬天,我和同事同游,并肩走在群山峻岭间,她帮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我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覆霜的小植物跟她分享欢喜。背着双肩包、挎着相机,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清晨九点的空气,清冽得像滤过一样,吸一口就觉心神舒爽。转过一道山弯,漫山遍野的霜花骤然铺展眼前 —— 石阶、枯草、刚冒芽的麦苗上,都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连鲜红的枫叶也被霜花染得透亮。
“哇塞你看!霜花落在红枫叶上,简直是一封漂亮的情书!” 她拽着我的衣袖惊呼,声音里满是雀跃。我笑着点头,眼里也映着霜花的白,那是许久没有过的纯粹欢喜,仿佛日子一下子跳出了寻常轨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好点亮:“可不是嘛!霜花给大山添了份深沉的妩媚,看着就让人心神清爽。”
公园里游人稀疏,山水林木都成了画,活泼的猕猴在林间穿来穿去,时不时探出头张望,是冬日里最灵动的点缀。我们临水而立,脚边的霜花轻柔细美,沾在草叶上,像撒了一把碎银。我举起相机,想把她和这霜花景致一起定格,调焦距的功夫,《诗经》里的句子就慢悠悠冒了出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吟完按下快门,她恰好转头望来,眉眼弯弯。“我就是个俗人,却也跟诗经里的佳人一样,能闻见霜花漫出来的清新气,把黔灵山衬得格外好看。” 她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草叶上的霜粒,霜花转瞬就化在了她的指尖。
是啊,霜花虽细碎,却带着天生的薄凉,像极了诗经里佳人的模样 —— 和世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心守着内在的丰盈。那份轻寒与神秘,才最是迷人。
“为啥只有晴天才有霜花呀?” 我忍不住问。她答道:“这里的霜花少见得很,得是特定的极寒天气才能形成。南方本来就少低温,霜花自然难得。” 我这才想起陆游《霜月》里的诗:“枯草霜花白,寒窗月新影。” 原来寒霜总伴着晴朗的月夜来。更有意思的是,霜对草木竟是种守护,像给植物披了件防寒衣,护住麦苗不被冻坏,让那些嫩芽儿多了几分婴儿般的圣洁。经了霜的植物,会多一层甘甜,就像人历经了风霜,终究会变得通透豁达。到上午十点多,阳光渐渐暖了,再去草地找霜花,它已经悄悄融了,只留下一地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般珍贵的霜花,在我工作的这座南方城市是很少有的。这里的霜降,跟 “降霜” 压根不沾边,最多是街头的姑娘们换上薄外套。四季的更替,只能从身上的衣服看出来,远不如山野的草木,能和季节同喜同悲。
可在我儿时的淮北平原南部,霜降时节的霜花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致。小时候总爱跟着母亲去外婆家,那是我心里最鲜亮的去处,每次去了就赖着不肯走,吃饭也总往二舅家凑。那时的窗户是木棱框,一格一格的玻璃上铺满霜花,窗外的景物变得朦朦胧胧。我总趴在窗边看,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图案,或者吹一口热气,透过融化出的小圆洞,偷偷窥探外面的世界。
外婆总起得比霜还早,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踩着满地霜白跟在她身后,看她拿着竹扫帚,轻轻扫过门前的霜花。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伴着远处几声稀疏的鸡鸣,凑成了清晨最安稳的调子。外婆的白发上沾着霜粒,和地上的霜花融在一起,我踮着脚去拨,却总被她笑着推开:“霜是冬的魂,碰不得的。” 后来才懂,外婆守护的哪里是霜花,是这烟火人间里最朴素的安稳。
直到二舅母温温软软的呼唤声飘过来,裹着灶间饭菜的香气,漫过霜气氤氲的庄台,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窗边。如今想来,二舅母的呼唤、外婆的白发和霜花,都烙在记忆深处,一辈子都忘不了。
小时候总觉得,淮北的冬天比现在冷,雪下得又深又厚,霜花也格外繁盛。那些美丽的霜花,曾把我带到梦里的远方 —— 我坚信那是霜花的故乡,有一样绝美的景致,只是那里的空气是暖的,霜花也变成了绿油油的植物,神奇又浪漫。长大后去那个梦幻之地,成了我儿时最真切的梦想。外婆走了之后,我更爱回忆那些与霜花相伴的清晨,她扫霜的身影、二舅母喊饭的声音,都跟着霜花的印记,愈发清晰。这些记忆刻在脑海里,也让我越发怀念从前四季分明的日子,怀念那些藏在霜花里的温暖时光。
古人说 “草木摇落露为霜”,又说 “繁露已成霜”,还把霜看作是青女裁出的精灵。明代朱克诚就有诗:“曾闻青女手栽培,露冷风严彻夜开。” 霜花晶莹剔透,像珠玉一样洁白,是冰清玉洁的象征。岁月流转,我走过南方的暖冬,见过黔南的奇霜,也念着淮北的旧景,渐渐明白:霜华不只是季节的印记,更是时光的隐喻。它像岁月洒下的细碎星光,照亮过童年的窗棂,惊艳过旅途的山岗,也教会我们,要接纳时光的薄凉,更要守住心底的温暖。
风又起了,带着几分寒意。我俯身拾起一片沾着残霜的落叶,叶脉上的霜粒正慢慢消融。任谁都逃不过岁月的霜华,既然秋风已经吹起,心就该始终藏着暖意。那些霜花漫过的时光,那些亲情与成长的痕迹,正像经霜的草木,带着岁月的甘甜,永远留在生命里。霜华落处,皆是流年馈赠的温柔与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