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读田望生先生《天趣堂诗文选》,如入静室焚香,如对故人长谈。一卷在手,不惟文字清雅可赏,更有性情风骨扑面而来。先生以半生阅历为底,以传统文化为脉,将山河行迹、人间况味、晚年襟怀一一收于笔端,散之为文,凝之为诗,遂成这部既有烟火气又含书卷香的集子。文有天趣而不浮,诗存风骨而不峭,读来唇齿留香,余味不尽。
集中散文最动人处,不在辞藻,而在真。先生为文,惯于从日常小事落笔,于寻常光景中见性情:一段旅途、一次小聚、一回独坐、一卷旧书,皆可成文。文字看似平淡舒缓,却藏着极深的体察与共情,没有故作高深的议论,也无虚张声势的抒情,只以细腻笔触缓缓铺展,将心境与光景融为一体。读他的散文,仿佛跟着作者缓步而行,看山看水,看人看事,心境也随之沉静下来。这种不疾不徐、温润通透的笔致,正是长期涵养文心、沉淀岁月方能抵达的境界,于朴素中见功力,于平和中显格调。
而真正让这部文集神采飞扬的,是其中数百首旧体诗作。先生之诗,不尚险怪,不逐绮靡,一路走的是清新自然、意趣天成的路子。“夕阳也知攀富贵,一角自暖万寿山”,一句便写尽黄昏温柔与人间意趣;“青鲤也知解人意,擎起浪花谢一声”,于细微处捕捉生灵情态,灵动鲜活,如在目前。这些诗句不事雕琢,却画面饱满、情致婉转,既有生活的温度,又有诗性的灵光,正是 “天趣” 二字的最好注脚。
更难得的是,先生晚年闲居之作,于冲淡中见风骨。《百望山居》《归来吟》诸篇,写山居之乐,写栽花种荷,写读书吟咏,写静观流云,看似出世闲散,内里却藏着一份入世不移的坚守。“自小生南岳,山居会找乐。凿池育莲藕,垦荒栽芍药”,寥寥数笔,既是生活写照,更是人生姿态 —— 不逐名利,不慕喧嚣,于方寸天地间安顿身心,于笔墨吟咏中守住本心。这种从容坦荡,不是避世的消极,而是阅尽世事之后的通透与豁达。
其诗其文,又始终贯穿着一股沉厚刚正之气。先生早年行旅四方,足迹踏遍山河边塞,笔底自带开阔气象;中年置身报坛,以文为业,心怀公义,文字间自有担当。即便晚年寄情林泉,那份家国情怀与赤子之心仍未稍减。“白发虽无缚鸡力,伏枥犹有报国心”,一句沉吟,道尽老而弥坚的信念。也正因如此,他的诗文虽多写闲情,却不显轻飘;虽记日常,却不失厚重,刚柔相济,雅俗共赏,形成了独属于他的精神气质。
统观全书,《天趣堂诗文选》最珍贵的价值,不在于格律如何精工,也不在于辞采如何华美,而在于以真性情写真生活,以好文心铸好文品。先生以一生修为入文,以半生阅历成诗,把传统文化的温润、人间世事的体察、自我生命的体悟,熔铸于一篇一文、一字一句之中,既有文人的清雅,又有长者的宽厚,更有一份不随流俗的精神坚守。在节奏匆匆、文风浮躁的当下,这样一部沉静、真诚、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尤显难得。
文蕴天趣,故灵动不俗;诗赋风骨,故沉劲有力。田望生先生以笔墨为舟,以心意为帆,在文字的世界里行稳致远。读其书,想见其人,如饮一杯慢火细煨的香茗,初尝清淡,再品甘醇,余韵绕梁,久久不散。这既是一部值得反复摩挲的诗文集,更是一段文心不改、风骨长存的人生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