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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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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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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树下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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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3月,天气转暖了,雨水也多起来,乡村的田野青绿橙黄。

周五的下午,南湾村小学下课铃响了,学生打着伞沿着乡村路回家。刚入职几天的杜玉军老师整理完办公桌上备课本、学生作业本,也关好门往家里赶去。

杜玉军是南湾村五组的杜李湾的,师范学院毕业,本来安排在青阳乡小学,但他要求回到自己的村湾来,于是在新学期转调来到了叶家潭村小学。

杜玉军身穿黑色的西装,撑着那把黑色雨伞,踩着有点泥泞的乡间小路往家里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远处的田野笼罩在蒙蒙雨雾中,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通往村口的老香樟树。这棵香樟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得像一把巨伞。树下是村里人常说的“三岔口”,一条通往学校,一条通往集镇上,还有一条蜿蜒着伸向山里,杜玉军的家。

这时,杜玉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香樟树下徘徊。走近了才看清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脚上的胶鞋已经沾满了泥浆。她背着粉红色的书包,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在雨中微微发抖。

“小姑娘,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回家?”杜玉军停下脚步问道。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会说话似的。“老师,我在等雨小一点。”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质朴。

杜玉军这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布包露出一角,是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唐诗三百首》。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传统文化读物在乡村并不多见。

“你喜欢读诗?”杜玉军蹲下身,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嗯!这是我从王老师那里借的,他说我要是能在一个月内背完,就再借我《增广贤文》。”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把书往怀里又揣了揣,生怕被雨水打湿。

杜玉军的心突然被什么触动了。在这个连公路都没通的偏远山村,一个孩子对知识的渴望如此纯粹而热烈。

“你家住哪儿?”杜玉军问道。

“就在前面山坳里。”她指了指通往山里的那条路,“要走二十来分钟呢。”

杜玉军看了看天色,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这样吧,我送你回家。”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老师,我自己能行。”

“没事,我是杜李湾的,正好我也要回家。”杜玉军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青蓝,是六年级的学生,住在叶家湾。”叶青蓝腼腆地笑了笑,“老师,我认识您,您是学校新来的杜老师。”

就这样,师生俩共撑一把伞,走在山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混合着脚下咔嚓声,还有叶青蓝时不时背诵的诗句,构成了那个傍晚独特的记忆。

“杜老师,您说'床前明月光'的'床'真的是睡觉的床吗?”

“这个'床'啊,有人说是井栏,也有人说是胡床......”

听着她稚嫩却充满思考的问题,杜玉军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选择来乡村任教的意义。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依然有渴望知识的心灵在等待浇灌。

叶家湾与杜李湾相隔有两里远。走到叶青蓝的家时,天已经快黑了。低矮的土坯房里透出明亮的电灯光。叶青蓝的母亲刚走到门口,就听叶青蓝喊:“妈,我回来了!这是杜老师。”于是,连忙招呼老师进屋喝口热水。叶青蓝连忙走进屋里放下布包与书包。

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叶青蓝的:三好学生、期中考试总分第一名、优秀少先队员。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课本和《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启蒙读物。

“这孩子就爱看书,”叶青蓝的母亲一边给杜老师倒水一边说,“有时候背诗到半夜,我说她都不听。”

“爱学习是好事。”杜玉军笑着说,“叶青蓝很聪明,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叶青蓝站在一旁,脸微微发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离开时,叶青蓝执意要送老师到路口。雨已经小了,暮色中的树影显得格外苍劲。她突然说:“杜老师,我以后也要当老师。”

杜玉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为什么?”

“因为老师可以教很多很多人读书,”她认真地说,“就像您今天教我一样。”

那一刻,杜玉军老师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在这个偏远的山村,在这个平凡的雨天,一个孩子的梦想真的能悄然发芽、生根、成长吗?

不过,一个春季,办公室不时都会听到王老师提起叶青蓝的名字,有时是作文写得好,有时是数学考了满分,几乎每提到叶青蓝,都是表扬的话语......

2002年9月2日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喜鹊不停地在叶家潭村的香樟树上叫个不停。那棵香樟树依旧挺立在路口,枝头摇曳着翠绿的树叶。

杜玉军站在树下,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十年过去了,这条路已经从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边的电线杆整齐地排列着,将光明和希望送进每一个山村。

今天是杜玉军作为叶家潭小学校长迎接新教师的日子。听说这次来的是一位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教师,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远处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杜玉军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拖着行李箱走来。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步履轻快,来到香樟树下,阳光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当她走近时,杜玉军愣住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那熟悉的笑容,不正是十年前那个在雨中抱着《唐诗三百首》的小姑娘吗?

“叶青蓝?”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我,突然惊喜地喊道:“杜老师!真的是您!”

他俩相视而笑。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十年前的雨幕与今日的阳光交织在一起。

“没想到是你来我们学校任教,我负责学校全面工作,现在代表学校欢迎你!”杜玉军帮她提起行李箱,“我记得你后来考上了县重点中学?”

“是的,”她点点头,“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现在终于实现了当年的梦想。”

杜玉军带着叶青蓝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学校走去。路边的水稻低垂着头,金灿灿的一片。

“杜校长,这些年学校变化真大。”叶青蓝来到校园环顾四周道,“我记得以前只有两排平房,现在都有教学楼了。”

“是啊,”杜玉军感慨道,“这些年国家重视乡村教育,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我们学校也建了新校舍,添置了多媒体设备。不过......”杜玉军顿了顿,“还是缺好老师。”

叶青蓝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所以我回来了。杜校长,我想像您一样,为乡村教育贡献力量。”

看着叶青蓝坚定的眼神,杜玉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雨中执着的身影。只是这一次,叶青蓝不再是被保护的学生,而是即将肩负起教育重任的教师。

到了学校,杜玉军带着她参观校园。新建的三层教学楼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操场上几个孩子正在打篮球。

“这是你的办公室,”杜玉军推开一间朝南的办公室,“和你搭班的是王老师,他教数学。你教语文,兼班主任。”

叶青蓝走进办公室,轻轻抚摸着办公桌,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杜校长,我有点紧张。”

“别担心,”杜玉军笑着说,“当年你可是能把《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的学生。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优秀的语文老师。”

她转过身,郑重地说:“杜校长,我想请您多指导我。不仅是教学,还有写作。我记得您以前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

杜玉军点点头:“好,我们互相学习。你文笔不错,可以试着写写教学随笔,记录乡村教育的变化。”

就这样,叶青蓝开始了她的教师生涯。每天清晨,杜玉军都能看见她早早来到学校,在办公室备课;放学后,她常常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或是和杜玉军讨论教学心得。

叶青蓝确实是个好苗子。课堂上,她能把枯燥的古文讲得生动有趣;课余时间,她组织学生开展诗歌朗诵会,让校园里充满了文学的气息。

更让杜玉军欣慰的是,叶青蓝开始用文字记录教学点滴。叶青蓝的第一篇文章《香樟树下的约定》发表在市教育杂志上,讲述了她从一个乡村孩子成长为教师的心路历程。

“杜校长,您看这样改行吗?”叶青蓝常常拿着稿子来找杜玉军讨论。他们坐在办公室的窗前,一字一句地推敲,就像当年杜玉军教她理解古诗一样。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叶青蓝已经成为深受学生喜爱的优秀教师,她的文章也陆续在各大教育刊物上发表。然而,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平静。

“杜校长,我要结婚了。”一天放学后,叶青蓝来到杜玉军的办公室,“他是我大学同学,在县城工作......”

杜玉军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叶青蓝略显愧疚的表情,微笑道:“这是好事啊。调到县城工作,对你的发展也有好处。”

“可是......”她咬着嘴唇,“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别这么说,”杜玉军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看那棵香樟树,它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在各处生根发芽。你就像那树的种子,把乡村教育的理念带到更远的地方。”

叶青蓝走到我身边,望着窗外的香樟树,轻声说:“杜校长,我会继续写下去,让更多人了解乡村教育。”

“我相信你。”杜玉军说,“记住,无论你在哪里,这里永远是你的根。”

送别那天,杜玉军又站在那个熟悉的路口。香樟树依旧,只是树下的人已经换了身份。

“杜校长,谢谢您。”叶青蓝深深鞠了一躬,“是您让我明白,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传递希望。”

杜玉军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带着我们的梦想继续前行。”

望着叶青蓝远去的背影,杜玉军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雨天的约定。香樟树依旧挺立,而教育的薪火,正在新一代教师手中传递。

2022年的深秋,香樟树的叶子已经泛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杜玉军站在路口,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三十年过去了,这条路已经从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的太阳能路灯整齐地排列着,将光明和希望送进每一个山村。

杜玉军作为叶家潭村一支笔,被村委会借用负责乡村文化建设。今天是一位著名作家带领的文化采访团来村,他站在路口等。看着这香樟树,让杜玉军想起了当年树下的叶青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杜玉军抬头望去,一辆中巴车正缓缓驶来。车停稳后,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子率先下车。她扎着发髻,步履轻快,来到香樟树下,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当她走近时,杜玉军愣住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那熟悉的笑容,不正是三十年前那个在雨中抱着《唐诗三百首》的小姑娘吗?

“叶青蓝?”杜玉军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杜玉军,突然惊喜地喊道:“杜校长!真的是您!”

俩相视而笑。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三十年前的雨幕与今日的阳光交织在一起。

“没想到是你带队来采风。”杜玉军帮她提起行李箱,“我记得你后来在县城任教?”

“是的,”她点点头,“后来开始写作,现在终于实现了用文字记录乡村的梦想。”

他们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村里走去。路边的稻谷已经收割完毕,金黄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

“杜校长,这些,村里变化真大。”叶青蓝环顾四周,“我记得以前只有几间土坯房,现在都有小洋楼了。”

“是啊,”杜玉军感慨道,“这些年国家重视乡村振兴,我们村也建了新民居,发展了乡村旅游。不过......”我顿了顿,“还是缺文化内涵。”

叶青蓝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所以我来了。杜校长,我想用文字记录乡村的变迁,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杜玉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雨中执着的身影。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被保护的学生,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教师,而是肩负起文化传承重任的作家。

到了村委会,杜玉军带着叶青蓝参观村史馆。新建的三层小楼里陈列着老照片和农具,墙上挂着村民的书画作品。

“这是你的工作室,”杜玉军推开一间朝南的房间。

“和我一起来的是几位知名作家,他们想了解乡村文化。”叶青蓝走进房间,轻轻抚摸着书架,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好的,希望你们能结合乡村文化,为我们代言!”杜玉军笑着说。

叶青蓝转过身,郑重地说:“杜校长,我想请您多指导我。不仅是写作,还有乡村文化。我记得您以前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有关三农的、乡村民俗的文章。”

杜玉军点点头:“好。你这次可以试着写写乡村故事,把乡村发展与故事紧密结合,记录乡村振兴的变化。”

就这样,叶青蓝开始了她的采风活动。每天清晨,杜玉军都能看见叶青蓝早早来到村史馆,在香樟树下写作;傍晚时分,叶青蓝常常留在工作室整理素材,或是和杜玉军讨论乡村文化传承。

叶青蓝确实是个好苗子。采风中,她能把枯燥的村史讲得生动有趣;创作时,她组织村民开展故事会,让村里充满了文化的气息。

更让杜玉军欣慰的是,叶青蓝开始用文字记录乡村变迁,她的又一篇文章《香樟树下的新乡》发表在市级的报刊上,把叶家潭村写成村民宜居的新农村。

一个月时光转瞬即逝。叶青蓝已经有好几篇关于乡村振兴的文章在县市级官网上发表,也结合民风民俗做了几块村风、村貌、村俗等宣传牌,把村委包裹成如一个文化大亨。

“杜校长,我要回城了。”一天傍晚,叶青蓝来到杜玉军的工作室,“出版社要出版我的新书......”

杜玉军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叶青蓝略显愧疚的表情,微笑道:“这是好事啊。出版新书,对你的发展也有好处。”

“可是......”叶青蓝咬着嘴唇,“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完成这次采风的任务......”

“别这么说,”杜玉军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看那棵香樟树,它的叶子有的黄了,飘落了,随风飘散,可是来年,又会长出新叶,开出更香的花,香也会飘得更远。那是因为她把根深扎在大地上。你就像那树的根,只有扎根乡村,才会让乡村文化的理念之香飘向更远。”

叶青蓝走到杜玉军身边,望着窗外的香樟树,轻声说:“杜校长,是您让我明白,文化不仅是记录历史,更是传递希望。我会继续写下去,让更多人了解乡村文化。”

第二天,杜玉军望着叶青蓝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天的约定。香樟树依旧挺立,而文化的薪火,正在新一代作家手中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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