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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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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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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成守墨人

临近2024年龙年春节的清晨,雾还没散尽,党群服务中心有了他们的身影。砚台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似乎能把周围的喧嚣都吸进去。墨香一丝丝地漫开来,不是浓郁的香,是那种带着苦味的、沉静的气味,像旧书页。

大家称呼他们“衡老师”“邹老师”。据我所知,两老人已经在深圳这座城市里写了好多年的字。我见过许多老人写字,有的潇洒如行云流水,有的秀丽如簪花仕女。他们却不同每一笔字体浑厚饱满,力透纸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拔出来的,带着泥土的阻力。横画总要顿一顿,仿佛在积攒什么;竖画拉得极长,像是要戳破纸张,直达地心似的。

墨在纸上化得厉害,笔迹的边缘毛茸茸的像鸿雁的羽毛。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晨练归来的老人驻足,有逛完花市的中年夫妇。孩子们追逐着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得纸角哗哗响,他们也不抬头。光斑在手背上跳动,那些褐色的老年斑便在光里忽明忽暗,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

春节过后有幸登门拜访。工作室在繁华都市的老小区里,小区路旁的紫花风铃木是有些年纪的,虬枝伸展开来,像一管巨大的毛笔,在空中写着看不见的字。他们就在那墨绿色的树荫里,身前是一张张矮矮的折叠桌,摊开的毛边纸被镇纸压着,四角微微卷起,像随时要飞走的蜜蜂。

走进工作室,行动敏捷的衡老师低头忙碌整理着他的手写春联。身后挂满的春联像‌承载着美好愿望的文化信使‌。他的工具极简单:一方石砚,半块墨锭,一些笔杆磨得发亮的羊毫,还有洗笔用的旧瓶子,水总是浑浊的。衡老师同我介绍着工作室里的书法作品还有一些教具。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本《欧阳询楷书教程》一本由邹泽胜署名的《抗疫书法作品集》和两本《汉字间架结构三十法》还有三根毛笔和一个定制的白色帆布袋。袋子上印着“奋斗青年”四个大字。那一刻我被眼前这位老人赋予书法文化意义纯真的热爱深深触动了。

四壁挂着些字,有沉雄的,有清癯的,满满一墙的墨魂。印入眼帘的是那副“用慈母之心做教育 ,以严父的爱教书法”的毛笔字。墨色从笔画的中心向边缘微微渗开。空气里有股很特别的气味,是陈年宣纸的植物纤维香,是松烟墨块那内敛的焦苦气,还混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他杯里老普洱的醇厚。这气味仿佛是活的,沉甸甸地、一丝丝地沉淀下来,将满屋子的光阴都凝结住了。

我赞叹了一声。随口问:“您每天都写字吗?现在大部分人好像对书法失去了兴趣,练起来还耗时间,也没多少人看呢!他抬起头,仔细地看我。眼睛是混浊的,像蒙着薄翳,可深处却有光。“写给自己看,”他说,“也写给字看。”这话奇怪。他见我不解,指了指纸上一个“永”。“你看这个字,它认识我。”他说,每个字都是有脾气的。“一”简单,可越简单越难写,要写出平而不僵,像地平线,要有呼吸。“心”字的三点,要各不同,像三滴泪,却不肯落在一起。

他说话时,手指在空中比画,那些看不见的笔画,在空气里留下了痕迹。说完他立即提笔在纸上写着“十年磨一剑”。“年轻时写字,想让人叫好,”他缓缓地说“现在不了。现在只想让这字,在纸上活得舒服些。”

话音才落他又在纸上写着“永远跟党走”。那“走”字的最后一捺,拖得长长的,仿佛真有了水的润泽与悠远。日影西斜了一寸,光柱里的尘埃舞得更缓了。那“永”字站在纸上,不张狂,不卑微,只是自足地、安稳地“在”那里。它自己便是一个圆满的宇宙。

我这才注意他写废的纸从不乱扔,而是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个布袋里或者一处书架中。他说等攒够了,要一起归纳。字是有魂的,不能委屈了它们。“写字,”他开口。眼光却还流连在那未干的字迹上。“不是手上的功夫。是心里先静了,静得像一口古井,外面的风啊、雨啊、人声啊,都落不到井底去。这时候,那口气才提得上来,那口气领着你的腕,你的指,那笔尖才听你的话。”他说得平淡,我听得心头震动。

再看满屋的器具,那端砚的凹处蓄着乌亮的光,那笔架山子沉着地卧着,那裁纸的铜刀边缘已磨出温润的黄,忽然都觉得它们不是静止的物品了。它们陪着他们,呼吸着这满屋的墨香,也都有了性情,有了年纪。我忽然想起古人说,“永字八法”,是书法的根基。在眼前这间工作室里,这根基不是技巧,倒像是一种仪式。一点一画,都是与笔墨纸砚,与这流淌过去的时间,与自己静下来的心神签订的一份契约。

他们写得专注,太阳穴旁的血管微微跳动。一支老笔在他们手里,时而如剑客出招,锋芒内敛;时而又如老僧补衲,沉稳绵密。墨迹在纸上生长,手指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都是光阴的故事。我告辞出来,小区巷子里的光已经柔和了,落在路旁墙面上是一片暖暖的蛋黄颜色。走了很远,手上似乎还沾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墨香,心里头也仿佛被那支沉静的笔用工楷端端地写下了一个“静”字。这静,不是空的,是满满的,装着他们几十年驯笔的耐性,装着他们落笔前那长久的凝望,也装着那间古老的工作室所有静默器具的呼吸。

盛夏的夜晚,海风很大。纸怎么也压不住。写“风”字,最后一笔的钩,怎么也写不好。写一张,揉一团;再写,再揉。脚下的纸团越来越多,像开败了的花。我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抖得更厉害了。终于,在不知道第几张纸上,那最后一笔如刀锋般掠出,凌厉,决绝。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风”字墨迹淋漓,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把真正的狂风都收进笔画里。“成了。”我心生欢喜。眼睛里闪过一丝孩子般的得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年长的他们不是在写字,是在驯字。把那些横冲直撞的笔画,桀骜不驯的结构,驯服成纸上温顺的模样。而他们自己,何尝不是被岁月驯服着?那些颤抖,那些停顿,都是驯服过程中留下的痕迹。

深秋的午后。一时兴起决定去深圳龙华观澜美术馆看书法展。去美术馆的路上是需要些耐心的。它不在繁华的市中心,也不在风光旖旎的海边。它在一个被唤作“观澜”的老地方,藏在工业区纵横的街巷深处,像一颗被岁月悄悄包浆的琥珀,你得拂去表面的尘与嚣,才能触到它内里的光。车行过一片片方正、沉默的厂房,红砖的旧楼与铝板的崭新建筑参差交错,空气中隐约有机器低沉的嗡鸣,那是深圳另一种恒久的脉搏。就在你觉得这灰色的调子要漫到天际时,一转弯,它便静静地泊在那里了。

馆的本身并不张扬。没有奇崛的造型,也不刻意追求光影的戏剧。它由一座旧厂改造而成,依稀还留着工业建筑的骨骼——阔大的空间,裸露的管线与横梁,水泥地面泛着经年累月踏实的光。然而,就在这朴拙甚至粗砺的“旧裳”里,“新魂”被妥帖地安放了。墙壁是新刷的素白,成了最忠诚的底色;高窗引进天光,不是炫目的,而是匀净的、沉思的,如一道静静的瀑布泻下,恰好照亮墙上一幅油彩的涟漪,或是一尊雕塑微微转侧的曲线。

在王维的《山中》前我停下了脚步,那副作品墨在纸上化得厉害。令人着迷的是苏东坡的句子:“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字最后一点时,笔锋悬腕良久,迟迟不落笔。终于,那一点轻轻落下,很淡,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久久地看着那幅字。走出活动中心,夕阳正好。天空被染成了淡淡的赭石色,云絮拉出长长的笔锋。风起了,吹动着路边的风铃木,紫色的花瓣随着叶子哗哗响。那声音,竟有几分像研墨的沙沙声。也像紫花风铃木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龙年的脚步停歇,瑞蛇迎春的2025年到了。我的房间里依然有墨香。墙上有邹老师大气磅礴的行书、有彭老师对我书法习作的中肯点评、想起廖老师姐姐般的叮嘱。脑海浮现已故蒋才德老师慈祥的面容和曾经他拖着沉重的授课投影仪行走在潮流中坚定的步伐…

我想起邹老师说“每个字都认识写字的人。”

那么天空这张巨大的宣纸上,此刻写着的是什么呢?是在一场沉默的对话。是发生在深圳血脉深处的、关于过去与现在、力与美的交谈。刻在白色帆布袋子奋斗青年四个大字,是一种有了种沉甸甸的庄重,像一棵棵打了白霜的老树干看着枯了,根还在地下抓着土。

这个冬天,风铃木的叶子落得特别早。风过时,我总觉得能闻到墨香,很淡,若有若无的。社区活动中心不大的屋子里挂满了字,与其说是写上去的,不如说是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让纸自己记住了那个痕迹。就像在这匆忙喧嚣的现代都市里我所了解的他们,所了解的书法。

蛇年的余韵轻绕身旁,2026马年的钟声已然敲响。他们的头发白了许多,笔却更稳了。大部分写一个字:“福”字。楷书写,行书写,草书也写。一个个福字在他们的笔下变幻出无数模样——有时如新芽破土,有时如古藤盘绕,有时又像倦鸟归林。

衡老师说他都有七八年没回过老家了,在深圳停留了几十年,最终也许只能留下一点墨迹般的痕迹。淡淡的,会随着时间褪去。可曾在某一刻,他们确确实实地存在过,并且很认真地,没有潦草地存在过。正如邹泽胜老师为深圳地铁站所题写的“福民”二字!

空气湿漉漉的,宣纸受潮,格外吸墨。“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这也许就是生在现代繁华都市里“书法”的独有魅力。不知不觉,日影在案上已挪了尺许。当我写下最后那稳稳的一点,将笔轻轻从纸面提起时,四肢百骸竟有一种虚脱般的松快,而心头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给充实了。

那满,不是饱胀。是一种清空之后被更精纯的东西所注满的安宁,是以笔墨书写春秋滋养心灵海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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