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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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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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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锁的约定

仲夏的夜,微信视频里啊婆开心的告诉我土屋的瓦片都换了。换上了防晒又防漏的树脂瓦,安装简便颜色好看。她说再也不用担心屋顶漏雨,也不用爬上去捡破瓦了。

思绪停留在断壁残垣间,仿佛触到一件硬物——一把古老的中式铜锁。

我终是忘了那铜锁的去处。只记得它连着一段褪了色的红绳,长久地悬挂在土屋门边的一枚铁钉上,与几顶落灰的草帽为邻。经年累月,铁钉在门板上锈出一个深褐的晕圈,像一滴固执的泪痕。

铜锁的钥匙也是固执的,小小的、铜质的,齿纹已被岁月的手摩挲得圆润光滑,捏在指间,是一种沉甸甸的凉,锁在堂屋东墙那只红漆斑驳的樟木箱子里。箱子是啊婆新婚时的礼物,暗沉的朱红底色上,描金的缠枝莲早已黯淡,花瓣剥落处,露出木料本色的灰白。那铜锁便静静地挂在两箱盖中央的搭扣上,式样极古,是一个倒悬的如意头,锁身镌着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缠枝纹。

它并不常被开启,它存在的意义更在于“锁住”这个姿态本身,而非防备什么外来的窃贼。它锁住的,是一柜子陈年的、阳光无法直射的气味,是樟脑的辛冽,是旧棉布微微的潮气,或许还有一两册受潮的线装书和那清苦的纸墨香。

年幼的我,对那锁后的世界充满瑰丽的幻想。我总觉得,那里面定然收着些了不得的宝贝,或许是啊婆年轻时一枚水头极好的玉镯,或许是一封写着隽永字迹的远方来信。又或许,仅仅是一包那时罕见的、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冰糖。

我常常趁啊婆不备,踮起脚用手去够那铜锁。触手的感觉是异样的,它并非金属一贯的冰凉,而是微微地温着,仿佛有体温从柜子深处那不可知的黑暗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暖着这冰凉的铜。我将它托在掌心,它便乖巧地卧着,像一只沉睡的黄铜色的甲虫。

真正看见那箱盖打开是多年后的一个早晨,瓦沿积着隔夜的雨水,明晃晃的,映着一方狭小而高远的天。啊婆从贴身的衣袋里摸索出那枚系着红绳的钥匙。她的手枯瘦,骨节嶙峋,动作却异常平稳。钥匙插进锁孔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轻轻一旋便听见锁舌弹开时一声沉闷的“嗒”。那声音不脆,反而有些钝,像是从一个很远很深的梦里传来的一声叹息。

箱门被缓缓拉开,没有我想象中的珠光宝气,只有折叠得整整齐齐半旧的衣物。一块旧手帕细心包好的各种数额的粮票。啊婆从最底层捧出一只扁平的铁皮盒子,盒子打开里面并无金银,只有几枚生锈的顶针,还有一个绿色塑料皮小钱包,包着几块硬钱币和一毛、两毛、五毛不等的纸币。

啊婆拿起袋子凑到鼻尖闭了眼,深深一嗅。她脸上的皱纹便在那一刻,被一种极其柔和的光影熨得平展了些。

她将小钱包递给我说:“你看,你离开后我还在给你攒着零用钱。谁知道日子变化这么快,眨眼功夫都用不上这种小钱了。不过留着挺好,不然哪知道你如今会有这样的幸福,我也放心了。“

当时,在我眼里那小钱包早已失了鲜润,成了赭石的颜色,一碰便簌簌地掉下细碎的屑来。但凑近了竟还能闻见一缕极幽微、极固执的甜香,仿佛将一整个遥远的秋天锁在了这枯槁的形骸里。当时我懵懂,只觉得有些失望,心心念念的“宝贝”原来如此寻常。

视频那头的她总是坐在堂屋老旧的木椅子上,身子陷进去,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干果。那椅背的暗黄色与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隐约还看得出是蓝底白花的布衫,几乎要融成一色。午后的日头懒懒斜斜地从大门框里透进屋子。光里浮着亿万颗纤尘,无声地、慢悠悠地飞舞,仿佛一场金色的梦。她的脸便在这朦胧的光里成了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她的屋子也同她的人一般,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陈年气味。那不是腐朽,是时光一层层沉淀下来的、复杂的香。是木柜里樟脑的清冽,是米缸里粮食的醇厚,是藏在箱底那几块素色缎子上残存的、若有若无的花露水香。是混着老木头与尘土的味道。这气味是凝滞的,厚重的。你一走进去仿佛被一团柔软的、无形的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外面的车马声、人语声,霎时都远了,淡了,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该是个耐不住寂静的孩子,可在阿婆这里却可以异常地安静下来。我不大声说话,不放肆跑动,只挨着那张沉实的木椅子坐下,用手摩挲着桌沿那被磨得温润如玉的棱角。我的目光,便在这屋里悄悄地巡弋。墙上挂着一些泛黄的毛巾,毛巾上的牡丹花已暗淡。花朵的叶子却仍带着一股清矍的筋骨。靠墙的碗柜上摆着一摞青花碗和一些青花酒盅。我总觉得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啊婆一样,心里藏着一段不愿与人言说的苦楚。

有一次,我不知从哪儿得来一颗漂亮的玻璃弹珠,里面有着红黄相间的螺旋花纹,对着光一看幻出一个迷离的小世界。我献宝似的递到啊婆眼前。她伸出那双枯瘦的、布着蚯蚓般青筋的手,极小心地接过去,捧在掌心,对着窗光细细地瞧。那浑浊的眼里竟像有星花一溅,闪过一瞬极亮的光。那光短暂得让我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她看了许久才递还给我,用那沙哑的、仿佛从很远地方飘来的声音说:“好看。”停了停,又像是自言自语。“像从前……铺子里卖的冰糖。”

“冰糖”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甜意。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触到了那坚硬沉默外壳下,一丝极柔软的內里。之后,断断续续听到关于啊婆的一些旧事。她年轻时,也曾是一个上过学的女学生,很喜欢读书。因家道中落,弟妹多又小。她是家里老大要务农要照顾弟妹,最终辍学成了村里女娃中最早下地干活的孩子。年满十七的她便嫁了。跟着啊公辗转落脚在山中的土屋里,一生便是几十年。

我想用文字拼凑着阿婆另一个影子,一个穿着蓝布裙、捧着线装书、眼神清亮的少女。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少女的影子与视频旧木椅里干瘪的躯壳重合起来。那中间隔着的是何等汹涌的一条时光之河。

蝉鸣鸟叫的夏日,我空心的躯壳瘫软在她的旧木椅里,异常的安静。忙完农活她就陪我坐着,很沉默很沉默…直到我说饿了,她就默默起身做饭我吃。弯下身洗菜的她说:“你这孩子天性聪明讨人喜,跟其它同龄孩子不一样。咿咿呀呀学语总跟在我身后不停喊“啊妈啊妈”我教了你好久,你才学会了喊我“啊婆”。如今这大了还跟当初丢在我木椅里的襁褓一样。

自那以后,我再看她。她那沉默不再是空无。而是满溢着什么的。那沉默里有她的声音和温暖,有她走过的路途,有她失去的年华,有她全部未曾说出的悲喜。她像一朵暗淡的牡丹将所有的风雨雷暴化作了一圈沉默的年轮。

它说:年轮里面的东西,无关世俗的价值,只关乎记忆与情感。为你锁住一段时光,一缕气息,一份念想。而开启它的权力我只交予你一人。这是一种多么古老而深情的力量。锁与钥匙在此刻分离,却因分离而完成了一次永恒的约定。它的锁孔是留给唯一的钥匙的;它的存在更像一个郑重的约定,一个沉默的诺言。

这把“中式铜锁”不追求绝对的隔绝与安全。它们在被铸造的那一刻就被赋予了一个共同的、唯一的秘密。这秘密是关于一声“妈妈”最原始的约定。这约定正如当初她抱起的襁褓。还有襁褓里那封写着隽永字迹的来信,信件的内容托付着我们几十年相互依存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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