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的雨夜,从地铁站出来,立在街边等车。雨下得急,霓虹的光在水洼里碎成流动的、颤动的彩斑。一个女生从我身边跑过,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焦灼。她躲进旁边便利店的檐下,掏出手机,是听过的闽音,急急地说:“妈,没事,刚下班,这边……雨不大。”
她的声音在温软的方言与略带生硬的普通话间滑动了一下,像一尾鱼在两种水温里打了个挺。那尾音里的牵挂与疲惫,是如此具体而真实。
居住的小区路旁有一家福建特色小吃店。平日里懒得做饭,就会在店里拣张靠墙的小方桌坐下。要一碟扁食,一碗拌面。扁食皮子薄得透光,在清汤里舒展开,像一尾尾乖巧的银鱼。拌面端上来,面色酱赤,撒着碧绿的葱花。拌匀了,每根面条都裹足了酱汁,油亮亮的。送入口,先是花生酱霸道的香浓,咀嚼几下,面条本身的弹韧才显出来,最后喉头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甜。
开店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客流不多时,夫妻俩就坐着吃东西,同客人聊聊家常。丈夫将拌面仔细拌好,推到妻子面前,自己只留了小半碗。妻子不说话,夹起一筷子面,又拨回一些到他碗里。两人静静地吃,偶尔抬头望一眼门外行色匆匆的过客,又低头对付自己碗里的食物。他们的动作慢极了,仿佛要把每一口面、每一匙汤里的滋味,都嚼碎了,品尽了,才肯咽下去。那不只是吃,像是一种用味蕾确认着彼此陪伴的、扎实的每一天。像是从所有的咸与鲜里慢慢渗出来的味觉余韵,也是生活的盼头。
腊月客居闽东,住处安顿在鼓楼一带,离三坊七巷是极近的。十八年前的风吹到了十八年后。日子会旧,时光总在往前跑。未曾到过福建时,总觉这地名里带着些硬朗的、坊市铿锵的意味。待真一脚踏入这闽地的古城,预想中的硬朗却被一股子潮润润的、绿茸茸的气息给软化了。屋里正忙得紧,人影憧憧,脚步杂沓,又被一种庄严的喜气约束着,并不显得慌乱。
新娘端坐着,身上是大红的龙凤褂,金线银线绣出繁复的图案,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微微地晃着人的眼。她的脸是低垂的,只看得到一段白皙的颈子和抿得紧紧、却禁不住微微上翘的唇角。梳头娘娘是特别请来的,福寿双全,儿女绕膝。木梳是黄杨木的,油润发亮。一下,又一下,从新娘乌云似的发根梳到发梢,嘴里念念有词——那词是老辈传下来的,像一首温存的古歌:“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钻进人的耳朵里,生出一种地久天长的安稳来。
宴席早已备下,四处挑起的红灯笼,将一方天地照得暖融融、亮堂堂的。桌子是八仙桌,长条凳,碗筷碟勺碰在一起,叮当作响。菜是流水般地上:佛跳墙的坛子甫一揭开,那厚润的、混合着数十种山珍海味的香气,霸道占领了所有人的鼻腔;荔枝肉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琥珀色的芡汁;还有那碗太平燕,澄澈的汤里浮着雪白的肉燕与完整的鸭蛋,寓意着太平圆满。这不仅仅是场宴席,更是一场庆典。是对劳作一生的慰藉,是对宗族血脉的确认,是生活本身毫无保留,热气腾腾的绽放。
我紧紧攥着行囊,里面有一小包福州塔巷口买来的“真酥糕”。卖糕点的阿嬷说,过去在海岸那边,想念大陆时吃一块,就不觉得离家远了。糕的甜,是冲淡的、粉质的甜,带着家乡灶火温吞的气息。取出一块来尝,却不知怎么的,被腊月里的海风吹散了大半,粉末沾在衣襟上,像一片薄薄的、化不开的霜。这气息是漫过来的,从榕树垂拂的千丝万缕间,从闽江蒸腾的濛濛水汽里,丝丝缕缕,将此地的一切裹成一枚温润的玉。
少女的心正如此地温润的玉,温润得不懂离愁的滋味。只觉得那浩渺的烟波,托起的不是渺茫的前程,而是一只可以飞得很高、很远的风筝。只一心盼着远行,一心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山外”。
客渐散去,三两好友相约一起去攀烟台山道。路是窄的,陡的,石阶上生满了滑腻的青苔。一边是密不透风的相思树林与樟木,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此地处于福州城区的南大门,是城市“东进南下”发展的重要空间载体。闽江一水至此中分,环抱着弯弯的海峡两岸。宋代诗人陆游曾作诗《渡浮桥至南台》,其中的“南台”即指南台岛;而唐代黄滔诗中“人指南台山与川”则指向台江区域——因地处福州古城南侧而得名。
我们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劲儿,仿佛要将一身的气力都耗在这陌生的山水里,才觉得畅快。攀至一处豁然开朗的崖边,云气忽然散开。脚下是整座城池的屋瓦,远处是一痕隐约的、闪着银光的海平线。一个同伴忽然指着海岸线的方向,小声说:“看,那一边……再过去,怕就是宝岛台湾了吧?”
一瞬间,所有人都静默了。方才征服山峦的豪气,忽然泄得干干净净。山风浩荡,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眼眶一阵阵地发酸。那风里,有野草的辛烈,有林木的沉郁,还有一种凛冽的、直刺心底的炙热。岛上的日子,也渐渐海平线的风物濡染了。
过了解放大桥,市声远了。多是些老旧的街巷,格局窄而深,两旁的楼宇,高的不过五六层,矮的是木构的旧屋,黑瓦的檐角生着茸茸的青苔。墙是灰白的,被岁月和雨水浸染出一种温润的、近乎象牙的旧色,上面常有暗绿的水渍,曲曲折折,像过去山里挂在老人堂屋里墙壁上的地图。
老人指着墙上的地图说:“过了这水,就是台湾府了。”那“台湾”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有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疏远的郑重。地图上寻常的海,在我心里成了起点,没有名字,只有潮声。涨了,落了;落了,又涨。那声响是亘古的催眠,也是无字的叮咛,仿佛老妇人在摇篮边重复的、单调却安心的歌谣。
岛上的山是温润的,线条浑圆,草木间氤氲着化不开的水汽,却多了几分嶙峋与峭拔。山岚来时,不是缠绵地萦绕,而是大团大团地奔涌、吞吐,带着一股子原始的、未曾驯服的野性。
福州人骨子里嗜甜,鱼丸肉燕,汤头里总要勾一丝若有若无的糖色;却又爱那“醇厚”的滋味。老街入夜就静了,灯火成了另一种喧哗与明亮。气死风灯在巷口晃晃悠悠,像一条流淌着光与热的河,照亮着海峡两岸的夜空。蚵仔煎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混着酱料的甜辣气直冲鼻腔;红豆车轮饼的馅儿,烫得能烙疼舌尖。人声、车声、锅铲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密实的网,将你牢牢网在当下这一刻的热闹里。
味觉的根,是岁月与海水都斩不断的。福建小吃的根脉,能追溯到千年前中原百姓的南迁。那些离了故土的人,将北方面食的魂魄,栽种在闽地丰饶的物产里,一代代,便长成了这独一无二的风味。眼前碗中的扁食,依稀带着中原馄饨的影子又被南方的山海点化得如此不同。食物的流传,是最坚韧的文明。它不说话,却什么都能记住。它不著书,却将历史炖在了汤里,揉进了面中,让所有的离别,仿佛都在另一个时空里与故土重逢。
这,就是福州与台湾海峡的牵连。一碗是窗外无垠的、咸的水、载着星光与渔火的缠绵。一盏是家里不熄的、甜的灯、照亮了有福之人唱着天涯归家的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