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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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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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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如贝,含珠如梦

珠海的情侣路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路的这头是拱北口岸,路的那头是野狸岛。路的这边是珠海,路的那边是澳门。

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种相望,是在一个雾霭沉沉的傍晚。临近春节,伶仃洋的潮水退去喧嚣。野狸岛海滨与辽阔的天空构成奇妙的对话,与此同时海风开始轻抚她们的脸颊,日间是纯粹的、雕塑性的存在。光滑的曲面反射着流变的云影与波光。入夜,“大贝壳”通体流转暖金色的光华如一轮永不沉没的夕阳。“小贝壳”泛着清冷的银白,仿佛遗留在岸上的巨型珍宝又似一弯凝驻海面上流动的音符。他们被诗意地称作“日月贝”。

空气稠了些,也杂了些。潮湿的风混杂着海水的咸、杏仁饼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这风是从海对岸,不,是从几十年前吹过来拂在脸上。从珠海机场出发可以直达横琴口岸。抬头望去,那矗立着的、金碧辉煌的殿宇楼台,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光芒。这就是澳门了。

澳门普京酒店窗台上歇着一只夜蛾,灰扑扑拢着翅膀,像一片光泽的菩提叶。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把它钉在那一小方明晃晃的窗格上。窗外世界的灯影摇曳、璀璨荣华让人感到恍惚。吸烟区的人们摸出随身那支烟,动作很轻,仿佛怕惊了谁又仿佛那烟是偷来的。打火机“嚓”一声,一朵小小的、颤抖的火焰开在指尖旋即黯下去,一点暗红的光幽幽地在唇边明明灭灭亮起来。

吸烟区的男人抽多半是狠的,吸得深,吐得快,带着一股子要将烦恼一并烧尽的决绝。年轻的女子抽,有时是作态,指头翘着,烟斜斜夹着,吐个不成形的烟圈好像瞬间拥有了很多的故事。烟影子长长拖在地上延伸到吸烟区角落最浓的暗处。人的影子在地上也成了瘦瘦的被光拉得变了形像一只只沉默的野狸。

8岁那年儿童节。胆怯的自己卯足了勇气向老师开口,总算混在合唱团最后一排。忐忑着脱口而出“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耳机里的民族旋律在脑海回荡,它古老、新潮、金钱,却又深刻像是一道浓烈的烟雾缭绕。

当地朋友说:“在过去,澳门亲戚往往意味着穷亲戚,只是在回归后灯火才亮起来,我喜欢这座穷过的小城,因为我知道只有穷过才有故事。”

我无法定义耳机里的旋律和朋友口中的“穷亲戚”是怎样的故事。如同鲜明个性的城市亦或人都在按照自己的形式做事。正如此地光景层叠间最触目的景象一般,都是用金钱与生命浇筑而成的宫殿。

它们通体发光,昼夜不息,像神话里用琉璃和宝石堆砌的蜃楼。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阴影只有永恒白昼的极乐地。

只有我们能把目光放低些,再低些,低到那些宫殿巨大的基座之下,低到阳光几乎遗忘的角落里,就会看见另一些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地祠,红纸被风雨蚀成了淡粉色,香炉里却积着新鲜的灰;一面斑驳的墙壁上,圣母慈怜的浮雕与一方“泰山石敢当”的碑刻安然比邻,各自的信徒都虔诚祈求着圆满和平。

狭窄街道两旁,葡萄牙风格的碎石路面与中式骑楼并肩而立。日子久了竟也生出一种相濡以沫的和气来。人是层叠景象里最生动的注脚。巴洛克式的教堂钟声与妈阁庙的香火气息交织在一起。葡式蛋挞的甜香从街角飘来,广东话与葡萄牙语的招牌并列悬挂,巷口卖咖喱鱼蛋的阿婆操着糯软的粤语,手上的动作利落得像在舞蹈。你若与她攀谈,她会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玫瑰念珠。她的信仰与她的生计就这样妥帖地、毫无芥蒂地安放在一起。

一排排外墙被岁月染成黄色且藏着四百年中西交融的故事。还有穿着笔挺制服从普京酒店换班出来的年轻人,他们脸上带着过度兴奋后的疲惫,通常会在回家的路上顺手买一份热气腾腾的猪扒包。接着拐进一条暗巷,在一间门面窄小的老式理发店里让老师傅用传统的剃刀刮去一夜积累的油腻与焦躁。一瞬间,现代的浮华世界与古老的慰藉仿佛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

夜深,踟蹰在两座城之间的“日月贝”成了无言的联结。一边是珠海,梦是蔚蓝带着海潮澎湃的节奏,梦里是崭新的楼宇拔节生长,是跨越沧海的巨龙悄然蜿蜒。另一边是澳门,梦是昏黄色浸着香火与岁月的包浆,梦里是石板路上的跫音,是筹码与念珠在暗夜里的轻微碰撞。两个梦如此不同,一个向着浩瀚无穷的海,一个守着幽深寂静的巷。在南中国的夜空下,在同样温热潮湿的空气里,被同一阵海风拂过,被同一个月亮照看。

手机屏幕跳出由珠海市发布的公众号推文。让人想起过去一些碎片的记忆。从《上海滩》的“浪奔浪流”到《渴望》的深情呼唤,从《西游记》的“敢问路在何方”到《水浒传》的“好汉歌。”距离八岁那年已过有27年,受邀参加盛世国乐——CMG第四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珠海音乐会。大厅流线如记忆里的彩虹绚丽多彩,光影透过特殊材质的幕墙,洒下粼粼波影仿佛置身于安静的海底,连空气都带着湿润的韵律。最为震撼的属歌剧院的观演大厅。观众席的蓝色渐变由浅入深宛如海水向南漫溯。凝神等待演出开始仿佛能听到隐约的潮声。那声音或许是建筑的噪音也或许是内心深处与海洋融为一体的呼吸。

如此情境像极了1999年冬天的雪夜站在电视机前对着彩色屏幕时那样的清晰明亮。

音乐会结束,‌人影已稀只剩路灯与“贝壳”守着渐沉的夜色。两座城是万山群岛行走的唯一战士和海军打破珠江口隆隆炮火的嘶吼、是澳门回归祖国灯光蒸出的燥热。燥热中这份温暖又充满活力的力量早已超越了遮蔽与容纳的功能。眼前的风与月是隔海相望最古老、最恒久的对话。珠海与澳门的和谐共处如成了第一件也是最恒久的艺术品。

拱北口岸森严的界线在光的氤氲里柔和的像一道若有若无的水痕,划开了同一个梦两种韵脚。被称作“日月贝”的两枚巨大贝壳静卧在蔚蓝大海之中,身披柔和变换彩衣与海岸线上的狮山对立。它不语却如狸子仙一般吞吐着整个万山群岛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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