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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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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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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南洋,思华夏

清晨的阳光从容斜过加东区那些两层楼的排屋,走在如切路的骑楼下,光影被五彩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温驯地伏在脚下。这里没有摩天楼咄咄逼人的影子,只有老时光遗落的闲散与安逸把万物照得通透。这一家是土耳其蓝,那一家是胭脂粉。远处还有嫩嫩的鹅黄和一抹像从娘惹糕剥下来的班兰叶绿,它们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叫人挪不开眼。

从前,只知每一种图案每一种色彩有着特殊的含义,承载着先辈们的情感和记忆。如今迎风探寻,是红砖古厝间的蓦然回首,是南洋旧梦里的漫天流萤。

走进去脚步显得格外清晰又轻盈,房子门面窄窄的,据说是按宽度计价。中式飞檐翘角底下镶的是欧式的百叶窗。马来风的木雕花窗旁边贴着的是来自欧洲的花卉瓷砖。凤凰与棕榈、缠枝莲与伊斯兰纹安安静静地待在一面墙上,谁也不打扰谁。这就是“峇峇”与“娘惹”的屋子。外表是南洋的斑斓,骨子里还是华夏儿女齐整的文明源远流长。

“娘惹”这名字念在嘴里有一股椰浆的甜腻与班兰叶的清凉。若没见过真正的娘惹,也能从2008年央视热播剧集《小娘惹》找到影子。穿着卡峇雅的女子是如何的玲珑剔透,她们的命运又是如何像那精致的娘惹糕。虽色彩斑斓却终究被规整的模具压成了固定的形状。我已记不清剧中曲折的情节,只记得穿着卡峇雅的女子。薄薄纱笼裙紧紧的贴身剪裁,走起路来腰肢是稳稳的,眼神又是怯怯的。她们一生都在深深的宅院里,每日除了学做菜就是学绣花。珠绣鞋是用米粒大的珠子一颗一颗密密缝上去的装饰,一双鞋短则三月,长则一年。

珠子据说都是从欧洲运来的上等佳品,柔和晶亮亮的珠像是她们眼底的泪。婆家来人相看什么话也不多说,只需要递上一双新做的珠鞋。密密麻麻的针脚就是最好的嫁妆也是最好的申辩:“我受过好的家教,我能持家。”她们把珠光穿在了脚底下,也把无处安放的青春一针一线全都缝了进去。

“太原第”、“长和轩”,端端正正的颜体或柳体楷书,漆色虽已斑驳,笔画间依旧透着一股属于中原方正的气派。汉字是中国的魂。斑斓的色彩、敞开的百叶都是华侨子弟热烈奔放的向往。中华文化在这里并非摆在玻璃柜里的艺术古玩,它流在血液里,显在眉眼间。作家蓉子曾将中文比作自己“人生的脐带”。我想起她笔下那些苦苦自学的方块字,她视若珍宝、从南洋又带回祖国数十本潮剧剧本。那不是文字与曲调,更是漂泊者在精神上溯流而上的舟楫。

小时候读历史总想不明白,为何遥远的明朝,闽粤的先人要驾着一叶扁舟,义无反顾闯入这片炽热、潮湿且陌生的南洋。后来我知道,人离了故土就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为了活命只能拼命地将新的根扎进异乡的泥土。峇峇与娘惹就异乡泥土里长出的树。躯干是中国的,枝叶是开在南洋的繁花。商场里还摆着马年新春之际“春到河畔”的灯展,“晚晴园里”或许正展着泛黄的“侨批”。

一封封所谓的“批”是早年过番的人用沾满汗水的笔写下的“贤妻妆次”,写下的“勿念”。那些报喜不报忧的谎话,那些药方里“治水土不服”的隐痛是另一种形式的、沉默的文化坚守。这文化不是风雅,更是生存,是牵挂。游人三三两两举着相机对着彩色的墙头一阵猛拍。年轻的姑娘穿着租来的娘惹服,绿的衣,红的裙,正倚在一扇雕花木门前让同伴给她照相。她笑得很甜,那笑里没有“娘惹”的羞怯,只有现代女孩的自信与明媚。

拐过一个弯,闻到一股浓郁的、霸道的香,是叻沙。一家小小店铺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我要了一碗坐在走廊下头,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埋头吃起来。汤是红的,是那种用鲜虾头、辣椒、南姜、香茅、峇拉煎一点点熬出来的红。一口下去,不是辣,是冲!我吃着吃着竟有些恍惚。这一碗汤,有中国人的鱼鲜,有马来人的椰浆,有来自印度的咖喱叶,也有当年殖民者带来的西洋香料。它们谁也不肯让谁,却又谁也离不开谁,就这么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成了一碗独一无二的、辣喉又刺鼻的滋味。

街角卖糕的阿婆慢腾腾收拾着她的摊子。篮子里还剩几块红龟粿,用青青的香蕉叶垫着,油亮亮的。那红龟粿是中国人祭祖用的,到了南洋,皮子里裹的是椰丝和椰糖炒的馅儿。我没有买,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阿婆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皱纹里满满的都是时光。这不就是“娘惹”么?中国的根被历史的风吹着,最后在异国他乡长成了这熟悉又亲切的模样。

起身离开,日头渐渐偏西。斜阳打在那些彩色的墙上给每一栋房子都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金边。所有的颜色与味道里最让人动容的是一个词:Kancheng。那是闽南语的“感情”。旧时的峇峇人家娶亲,新郎要送一个陶瓷的盖盅给新娘,里面盛着汤圆。老板会告诉来买的后生:“新郎送盖盅,新娘有盖盅,盖盅有汤圆,一人吃一半,感情不会散。”

看,离了故土几百年,说的语言是混杂着马来话的峇峇话,住的房子是洋人式的豪宅,可在这人伦日用最深处,人们信的依旧是最朴素的中国道理——“情要圆满,人要长久。”

就像电视剧《小娘惹》主题曲唱的那样:“思念如燕,它飞舞舌尖,若是真爱配尝几分苦甜……”

这燕,大约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艘艘南下的船上。一路迎着风漂着,漂到辽阔的海洋。一路迎着光飞着,飞到浩瀚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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