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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定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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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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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温暖人生回望

亲情温暖,人生回望

2026年正月初三,立春已过。

大年初二,我回到了娘家——两河简场村。今天已是初三,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堰坪河的冰早就化了,水流得轻快。地里有农人开始拾掇,春天真的来了。

车刚停稳,就有路过的婶子笑着喊:“满儿回来啦!”

“满儿”——这是我的小名。从小,村里人都这么叫我。一声“满儿”,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仿佛一下子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在堰坪河边奔跑、在田埂上挣工分的年月。

如今,在微信里,在抖音上,在每一个短视频平台,我又有了另一个名字——艺珍。朋友们说,这名字好听,像做艺术的人。我说是啊,我就爱艺术,也爱这方水土养育的珍贵情谊。实名是程定珍,定是定格的定,珍是珍贵的珍——这一生,定格在心里的,都是最珍贵的人和事。

从“满儿”到“艺珍”,从田间地头到手机屏幕,名字变了,根没变。

我站在路边望了很久。堰坪河在春日的阳光下静静流淌,河畔的乡亲们还是那样亲切。我忘不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忘不了我的哥哥嫂嫂、弟弟弟媳们。每年过年,我都要回来。

以前父母在时,逢年过节我都回;如今父母不在了,哥哥嫂嫂、弟弟弟媳们也都在外打工,只有过年才能团聚。所以这一年一次的春节,就成了我最盼望的日子。

站在故乡的土地上,站在又一个春天的开端里,我常常想起儿时的自己。

我生于1964年2月,出生在秦巴山下、堰坪河畔一个普通的农家。我生在农业大会战的年代里,记事起,耳边就是号子声、锣鼓声,大人们白天修梯田、晚上开夜工。我们姊妹七个——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四个姐姐,我是老幺,所以小名叫“满儿”。

那是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哥哥弟弟能上学,四个姐姐连学堂的门都没进过。我直到九岁,才得以入学。

是四姐改变了我。那时她在石泉三线电站当农民工,人长得漂亮,白里透红的脸庞,一对小酒窝笑起来真好看。村里人都说山里出了只金凤凰。可她没有文化。一次不幸被开水烫伤,想写封信都得求人代笔。烫伤好转后,她回家休养,对父亲说:“小妹怎么还没上学?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一个字都不认识,快让小妹上学吧。”后来三线竣工,有文化的都去了安康水电站,样样出色的四姐,却因为没文化被淘汰了。她嫁给了退伍军人的姐夫,姐夫因山上放炮,双腿致残。但四姐和姐夫很坚强,摆起了修自行车和补鞋的摊子。

正因为四姐的遭遇,父母动了让我上学的心思。

可那时候,家里的活儿多,劳动力少。哥哥和弟弟,他们是家里的男子汉,本该去念书。有一天,父母把哥哥弟弟叫到跟前,商量着谁上学、谁干活的事。

还没等父母开口,哥哥先说了:“让满儿上吧,我是哥哥,我在家干活。”

弟弟也跟着说:“我也是,我在家干活,让妹妹上学。”

他们就那样,自己做了决定。没有人逼他们,没有人劝他们。两个半大的男子汉,就这样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他们的妹妹。

这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格外珍惜这个机会。从简场小学到两河初中,再到古堰高中,一百多里路,我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一趟一趟地往返。

那时候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可我不觉得苦。车轮转着,我的心思也转着——想着黑板上的公式,想着老师讲的故事,想着放学后要帮家里干的活。

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不歇着。和几个同学约好,骑车到宁陕去,买玉米秆回来卖。五毛钱一百根,我们五分钱一根卖出去。五分钱啊,攒起来,就是下学期的报名费,就是家里的油盐钱。

天不亮出发,天黑透了才回家。十几岁的我,骑在夜路上,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害怕吗?也怕。可想着怀里揣着的那几张毛票,心里又踏实了——那是自己挣来的。

我更感谢我的母亲。她生于民国十年,到供我上学时,已经不年轻了,六十多岁的老人,却还在为我的学费操劳。记忆里的母亲,身穿大襟布衣,头裹黑色丝帕,脸儿圆圆的,个子小小。村里人都说,我和母亲长相没脱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心里都暖暖的,觉得母亲一直在我身上活着。

母亲勤劳、善良,为了供我上学,想方设法挣钱:扎石子、割棕、打五味子、捡板栗、挖黄姜……我也跟着母亲一起干,渐渐成了个小“社员”。

忘不了那些背石头、扎石头的夜晚。天黑透了,我们还在河滩上,把石头一块一块背到岸边,按方量验收。手磨破了,肩膀压肿了,可当验收员报出方数、算出工钱的那一刻,所有的累都忘了。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想的是:又能给自己攒一点学费了,又能给家里添点东西了。

记得四年级那年,我一年挣了四百九十四个工分。栽秧前打青肥,称斤两算工分,我能顶得上八分劳力;捡绿豆、挖地、薅草,样样都干。那时的我,常穿新衣服,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

夜里,等活干完了,家人都睡了,我才就着煤油灯翻开课本。灯光昏黄,跳动的火苗把影子晃在墙上。有时候太累了,眼皮直打架,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我就掐一下自己的手背,让疼劲儿把自己激醒。

第二天早上起来,鼻孔里全是黑的——煤油灯熏的。对着镜子擦干净,背起书包,又是新的一天。

我就这样,一路从小学读到初中、高中。

一九八三年,我参加高考,仅差两分,不幸落榜。老师和同学都为我惋惜,让我再复读一年。八四年,老师让我参加预考,我被录取了——可那一年,母亲瘫痪在床了。

那段日子,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白天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收工后赶回家给母亲喂饭、擦洗、翻身。夜里,等母亲睡着了,我多想能坐在教室里,安安心心地听老师讲课啊。可我不能。我是母亲的“满儿”,我得照顾她。

那年,我最终还是与大学失之交臂。

后来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能陪母亲走过那段日子,是我的福气。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年能走进大学校门,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但命运关上一扇门,总会打开一扇窗。那年下半年,全县供销社招工,我被录取了;乡村民办教师,我也被录取了。思来想去,我选择了供销社,当了一名营业员。

我没有放下书本。我自学考取了《中华会计函授学校》,取得文凭后,兼任了供销社会计。后来,我又一次被西安交通大学录取——可那时已经结婚,有了家庭的责任,最终没能走进那所梦想中的大学。这成了我心底深处,一个小小的遗憾。

2005年,我下岗了。生活总要继续,我在池河老街开了一家服装超市,取名“钰珍商行”。

开店的那些年,日子简单得很。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店里只有一台VCD。空闲的时候,我就放碟片,学学歌,学学广场健身操。可心里那点对文艺的念想,总也放不下。

2001年的一天,店里没客人,我坐在柜台后面,忽然想写点什么。就着纸和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一篇四千多字的小说,取名《不了情》。写完后,投给了石泉的《银屏山》,竟然发表了。

那是我的第一篇小说。手写的,四千多字,发表在县里的刊物上。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高兴。那时候没什么条件,可心里有光,就能照亮笔下的字。

后来,我又陆续写小品、写快板,一发不可收拾。

2000年,我加入了池河自乐社;2003年,被推选为社长,一直到现在——如今它已更名为“池河镇文化艺术协会”。

我永远忘不了和自乐社的姐妹们一起成长的日子。那时候,我们聚在一起,没有专业的老师,就自己琢磨;没有现成的剧本,就自己动手写。我们写家乡的变化,写身边的人和事——

《大姑妈夸石泉》,夸的是咱们石泉的好山好水好日子;

《幸福龙门阵》,摆的是老百姓心里的知心话;

《美丽池河六朵花》,唱的是咱们池河镇涌现出的优秀女性;

我们还创作了不少小品:

《六个婆婆夸媳妇》,演的是新时代婆媳关系的变化,婆婆们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夸自己的儿媳妇孝顺、能干、贴心。每次演这个节目,台下的观众都笑得合不拢嘴,有的还偷偷抹眼泪——她们说,演的就像自己家的事。

《蚕乡浪子回头织富路》,讲的是咱们蚕桑之乡的故事,劝人向善、勤劳致富;

《贵人放心》,更是凝聚了姐妹们的心血。

让我骄傲的是,这些作品都获得了最高奖项。每当站在领奖台上,我总觉得,那些和姐妹们一起熬夜对台词、为一个动作反复琢磨的日子,那些从田间地头搜集素材、把乡亲们的故事搬上舞台的夜晚,都值了。

社团参赛也多次获奖。一步一步,我们把池河的文化活动搞得红红火火。

2018年11月,我办起了“石泉县贝贝拉艺术培训学校”——纯舞蹈。看着孩子们跳舞、旋转、绽放,我常想起当年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满儿”。她一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能给孩子们搭起一座通往艺术的桥。而那个在微信、抖音、短视频里叫“艺珍”的自己,正一步步把艺术的种子,播撒在更多孩子心里,也记录着池河的点点滴滴,让更多人看到这片土地的美好。

这些年,我的付出也得到了许多认可:被评为“安康市基层群众文化带头人”当选过“石泉县人大代表”“安康市党代表”还获得了“石泉好人”……我还加入了石泉县作家协会,成为中国作家网会员。每一份荣誉,我都珍藏在心。它们不是我个人的光环,而是我走过的每一步路的见证。

如今,每次回娘家,哥哥嫂嫂、弟弟弟媳们都待我特别好。他们住的不再是以前的老房子,而是公路边移民新村盖的二层楼房。室内布置一点不比城里差,家家都有存款,还常常接济我。看着他们,我心里既温暖又惭愧——我这个老幺,读了书、上了班、办了学,可到头来,还是被哥哥弟弟照顾着。

可我心里明白,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哥哥弟弟当年的成全。他们本可以去念书,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可他们自愿留在家里,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妹妹。他们是真正的男子汉。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站在故乡的土地上,站在又一个春天的开端里,我常常想起母亲。想起她身穿大襟布衣、头裹黑丝帕的模样,想起她脸儿圆圆、个子小小却撑起一个家的样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还用眼神鼓励我;想起她不年轻时,为了供我上学,扎石子、割棕、打五味子,手上全是茧子。村里人说我和母亲长相没脱壳,每次照镜子,我都觉得母亲还在。

我也想起四姐,想起哥哥弟弟,想起那些和自乐社姐妹们一起排练的夜晚,想起那个在太阳底下挎野麻的“满儿”。

我也常常想起2001年那个安静的下午,我坐在柜台后面,手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了情》。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只有一台VCD,和心里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我还想起那些骑车的日子——从简场到两河,从两河到古堰,一百多里路,车轮转啊转。想起去宁陕的路上,我们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数着口袋里攒下的玉米秆钱。想起那些漆黑的夜晚,一个人骑在回家的路上,星星在天上,家在前头。想起煤油灯下,昏黄的光照着课本,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擦掉鼻孔里的黑灰,背起书包继续赶路。想起河滩上的石头,一块一块背到肩上,验收员报出方数时,攥着工钱的那种踏实和欢喜。

她们和他们,那些日子和那些夜晚,让我明白:人这一生,起点或许很低,路上会有遗憾,但只要不放弃,总有那么多人托着你、扶着你,一步一步,走到更远的地方。

如今,孩子们在贝贝拉的教室里跳舞,姐妹们在自乐社的舞台上欢笑,乡亲们住进了楼房,公路通到了家门口。而我,用“艺珍”这个名字,在短视频里记录着这一切——池河的四季、姐妹们的排练、孩子们的舞姿、家乡的变化。屏幕那头,是越来越多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他们点赞、评论、分享,和我一起见证这片土地的每一天。

可无论走多远,无论叫“满儿”还是“艺珍”,我还是那个每年过年都要回娘家的人。

2026年正月初三,立春已过。阳光落在堰坪河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地里的农人开始忙活了,一年之计在于春。

哥哥嫂嫂、弟弟弟媳、侄儿侄女们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窗外是秦巴山,是堰坪河,是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

而我,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女儿——

满儿,艺珍,程定珍。

程定珍

写于2026年正月初三,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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