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残叶
十一月的风,是钝的。
它刮过长沙的街巷,不带一丝犹疑,卷走了最后一点温存的余地。我来时裹紧大衣,把脸埋进围巾里,在这条从高铁站到中心医院、周而复始的路上,已然走了三次。
路旁那排银杏,此刻彻底坦露了。夏日里肥硕的浓荫,秋日那泼天的灿黄,都像一场醒透了的梦,了无痕迹。只剩下清瘦的、黑褐的枝干,铁画银钩般,瘦硬地伸向灰白色的、低垂的天穹。它们静默着,有一种战事已毕的寥落,又带着不言不语的威严。
偶尔,还有一两片未曾坠尽的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旋。那不再是信笺,而是残破的旗,坚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孤独的战役。
病房在四楼。窗内的世界,恒常如春,却隔绝了四季。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干净而冷冽的气息,以及一种被拉长、被稀释的寂静。时间在这里仿佛失了焦,变得缓慢而黏稠。我常常就坐在那儿,有时累了,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窗外那几棵银杏的枝桠。
看它们如何在暮色中,被天光裁剪成一片繁复的剪纸;看一只灰雀如何短暂停驻,压得细枝轻轻摇曳,又倏忽飞走。这种注视,近乎禅修。外面的车马声、人语声,都像被这层层叠叠的枯枝过滤了,传到耳边时,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
这三次,我似乎把前半生没看够的树,都看尽了。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静观中,品出了一点别样的意味。那褪尽繁华、删繁就简的枝干,或许才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它不再用绿叶或黄花去取悦谁,证明谁,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对抗着整个冬天的严寒。
离开长沙时,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脚下是冻得硬实的土地,和深陷砖缝、已呈深褐色的落叶残骸。我没有再去寻找一片完美的叶子带走。
我只是抬起头,觉得这一整个十一月的天空,连同那些清寂的、向上的枝桠,都沉沉地、好好地,装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