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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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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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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姐

时隔多年,记得姐姐出嫁那天,我骑在半米高的二人坐的长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砖头,它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的触感至今心有余悸!

那是一个青春亮丽的季节,燕已归来,梨树业已吐蕾。

那块“愤恨”带有青黛色的砖头能在我幼小的手里并体现了它的愤恨来源于夏厨师的一句话,他分明认真地对我说:“你姐姐一会就被别人用马车拉走了!”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出嫁,什么叫分别,但我知道“拉走”如同今后我认知的窃掠一样的可耻。我从长板凳上跃起,欲用青黛色的砖块去碰夏厨师的头颅。

我的眼睛闪着金子一样的光。

其实,夏厨师是爹娘厚着脸皮趁着黑夜请来料理席桌的,陈楼村闻名的“胆大”、仗义且会做饭。姐姐出嫁的时日正是成分论非常浓重的时代,适逢我家“贵为”地主也没有多少年,风头正紧。父母婚后十二年后才有了我的大姐,纵使家中一条寂寞难耐的路展向两头,坠花湮没一朝风涟,姐姐若偷偷摸摸的结婚爹娘实在于心不忍,毕竟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成家,父母所面对的苦楚可想而知!四处所求才草草地操办了三两桌的样子,这在当时来者的确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了,夏厨师与我家非亲非故现在想来可谓为勇者!

马车离开陈楼村辗转而磕磕绊绊的土路,扬起一片黄蒙蒙的尘土,车把式端坐在车棚前紧挨着车棚,洋洋得意,仿似装了一车“喜悦”而归,马鞭上系着编制的红绳。我追到村口,眼泪模糊的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变成一个火红的小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那段时间我是多么怀恨拉住我的人及我的父母,是他们这些“坏人”的阻拦以至于青黛色的砖块没有落在夏光头的头上,这是多么的不应该!

姐姐出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苏北的农村。后来我常常想,她的人生与我是不同的,我出生那一年“四清”运动,这年家中被划为地主分子,可谓生来为苦,而她的人生却像似一条河,少青时代生活在半耕伴读的家庭,家中的教育与自然劳动上的结合,人生的河流上游应该是宽阔平缓过一段时段,让她认识到了自然与人文结合的美妙岁月,十余年后社会的一场风雨把这个家和家中的她拐变成了窄峡的河道,两岸是陡峭的石头,河底坎坷不平,水流得急,也流得苦。以至于后来她到另一个村庄理所当然的很快弄通了丰满的人情世故以及对家中情爱的怜惜,她生命里烫过了美好与苦难的烙印,她认清了什么是自己。曾经沧海方知它的美妙、无奈、困苦及隐忍。其实,生活与生命对于每个人都是大课题,纵然生如蝼蚁,感受是一样的,上层人士总是把自我的繁忙与苦乐喧闹到高的位置却又狠心地忽略了人们生而为人的普遍价值性。

姐姐离开了苦难的家庭......初为人妇。

姐姐有次回娘家她牵着我的手,好像牵着一个欲脱的“线蛋”奔跑在烟雾缭绕村后的河底,那一年河里缺水,很多不知名的小草竞争而出,春碟儿上下翻飞。一根红蓝相间的布条在她的头上欢呼跳跃。河岸上淡紫色的、白的、微黄的豌豆花一房一房,白云朵朵在远处不停的变化游荡,较晚收起的露珠飞上大姐充满笑容洁白又红晕的面颊上,花落肩头。

她的新家是在城里的郊区,而陈楼村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农村,据说新家的成分也是地主成分,然而,我爹之前曾经在组织上当过微小的官员,似乎要比当初的地主分子“更坏”一点,生活自然比城边间的居民差的很多。家中没有吃的,我就一个人偷偷地向陈楼村东的姐姐家寻找吃的,陈楼离姐姐家九华里左右的路程,她们村庄的西头正在修铁路,一排木枕安放在新筑起的道旁,油的漆黑,像一排排刚要出征的战士。铁道旁是一条新近开挖宽阔的河流,清澈见底,各种鱼儿悠闲的游动,追逐着水里的浮云。我沿着铁路行走,数着一条条枕木,心里想着无数的梦想:渴望一个个枕木都能变成油条多好,铁道与河流之间有一片油菜地,春季黄花疯长,鸟雀、蜂蝶穿梭其中,让人沉侵在如醉的幻想中。那里不但有肚子的需要还有心灵的安慰。

在我的记忆里她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倾听者,不善言辞,偶然听出了需要自己去用言语表述的时候就去发表个人的观点,可她一旦开口,说的话便有分量。常常能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感到打开了新的思路或者提出问题,再之,来了客人吃饭时她总是招呼好别人,全部安排停当了,她才在一个桌子的旁边或者厨房里安坐吃饭,她一直是这样生活,这样为乐,一直坚持到走完她的一生。

家中成分的改变,父亲不久就患上了血压高,也许父亲丢掉了党员他感到委屈,一旦犯病往往与神经有一定的关联,下乡诊所无法医疗,一年要到县城医院十余次,姐姐家离县医院近,都是她把饭做好送到医院,父亲在病床是需要交流或者有事情姐姐总是半蹲着倾听,从来没有展现其不情愿的感觉!

后来,我的生活跌跌撞撞,婚姻在极端困苦的时候失败了!生活几乎无望,身心受到严重的打击,经济极端的困惑,负债累累!在这困苦的日子里姐姐说:“小光,没有事,你还年轻这不算什么。我卖菜给你积攒点钱,将来还可以再找一个!”姐姐的话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灰暗了太久的心。在那个晚秋的岁月里有了姐姐的话,我才扬起了生活的风帆,艰苦的岁月里,他人认为“明知此鱼无人烤,”都还在给我无情的压力,我几欲想了却尘世!而她却给的是远方及希望。

记忆中的姐姐一生从来没有流过泪。而当他知道我离开北京那个杂志社时,她病得太重了,医院让亲属拉她回了家,她躺在家中的病床上,见到我问了一句“项目找到了吗?”她流泪了......我想她应该知道她会不久于人世,苍凉的手撘在床沿,淡白的嘴角和眉眼以及整个的面容在抖动,泪水普哒普哒涌出,像村西沙河中慢慢涌出的泉水,她已经再也无法用言语表达这世间的苦多和情暖,还能有什么呢,流吧。我的一生没有见过外婆、外公,由于时间太久家人似乎无从谈起,生活中无论是从书本还是现实中闻听到别人的外婆、外公时,总要对二老遐想,弥留之际我问她:“外婆长的什么样?”

她说:“白白的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我沉思遐想,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微微睁开眼:“你怎么还没有走啊.....”两天又过去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没有再对我说一句话......

而今,我写了不少的回忆性的文章,姐姐去世十二余年,一直没有敢用笔墨来碰撞她,她触遇了我前半生的苦难与哀愁,无缘看到我后来的颜色,连同我的父母!散了!散了纵横的牵绊,泠泠不肯弹,就这样吧!我心中你从未离去,也从未改变,从此山水不相逢。姐姐我从来就没有忘记您“牵着一个欲脱的’线蛋’奔跑在故乡烟雾缭绕村后的河底,那一年河里缺水,很多不知名的小草竞争而出,春碟儿上下翻飞。一根红蓝相间的布条在您的头上欢呼跳跃。”而是想把我的笔墨养好,来慰藉您我的灵魂,无端弄眉红颜老,您我三生有幸,今又为何生?

清明已过,此文记载是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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