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我离开的这些年
是什么在利用时间来当掩护
悄悄地把一些人藏了起来
把房子和道路换了模样
幸好那些低头吃草的水牛
栏里叫嚷的猪以及摇着尾巴的大黄狗
它们和山坡上的橡胶槟榔
田野里的水稻和路边的椰子树一样
前赴后继,一茬接一茬
以不变的容颜守望着那片土地
在乡音的指引下
为我开辟了一条条回家的路
月光的重量
你信吗
月光是有重量的
上弦月、下弦月或者满月
落在你身上的光是不一样重的
那一年,父母亲送我上省城读高中
天没亮就出门了
要从村里走很长的路到镇里
在镇上坐头趟班车到县城
再从县城坐车上省城
父亲挑着担走在乡间小路上
一头是大米,一头是我的被褥衣服
母亲和我跟在后面
那时候皓月当空大地沉寂
我们一路驮着月光
那种背负感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
每当深夜遇见下弦月
在它的清辉里,总是游移着
让我肃然的力量
在乌镇
乌镇丈量过了千万人的脚步
如今,又在量我和父亲的
一开始,我们走水路,摇橹船是我们的脚
踩着柔柔的碧波
轻松地检阅了堂馆、水阁和小桥
在巷陌里,青石板路有一张光滑的脸
却没有一颗圆滑的心
父亲每迈出一步,都被它如实地记下了
然后反馈在双脚上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发现苍老的父亲
走路的艰辛。而他神情自若
他把蹒跚的步履藏于人群
把缓慢留给两旁的店铺,把歇息
交给树荫下饮水聊天、邮局里写明信片
成功地将我内心的不安
一一化解
香蕉成熟的过程
在众多的绿色中,未熟的香蕉只是其一
它们整齐列队,渐渐饱满
一穗香蕉把树体吊得倾斜,有随时折断之危
静默着等待落下的刀刃
刀握在父亲的手里
却一直未见扬起
慢慢泛黄的香蕉拉皱了父亲的眉头
那天上午,我回到家乡
见证了镰刀美丽的弧线,父亲手起刀落
整穗香蕉,重重地掉进我的怀里
驼背的树体迅速弹正
而父亲的眉头,比它舒展得更快
窗前
站在窗前
我会看见楼下的绿,那么具体
草是草的,树是树的
这些互相关联的绿,不断往外延伸
越来越辽阔,越来越模糊
一直到了天边的山上,最后变成了黛青色
比我的目光仔细的
是灿烂的阳光
它辨认着每一朵仰望天空的叶子
比阳光更细腻的
是绵绵渗入土地的雨水
它能找到每一棵植物的根系
父亲有时候也会站在窗前
望着远处掩映在绿荫中的房屋
说那儿椰子树环绕,还有成片的橡胶槟榔
多像我们的村庄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的窗口朝南
我的家乡在东边
请假
父亲手拄拐杖,步履蹒跚
三步一停,五步一歇,行走在田埂上
过了这片田野,还要穿过一片橡胶林
再爬一小段山路,才能到达祖母的坟前
几十年来,这条路父亲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而今天是最艰难的一次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不知从何时开始
父亲总会在节前带上月饼,上山祭拜祖母
重述她多舛的命运
此刻,年迈的父亲终于走到坟前
他摆好祭品,点上香烛,开始唠嗑
山上风大,他的声音小,我听得隐隐约约
而有一句像是在请假:
“我腿脚不便,上山艰难,明年不能再来了”
父亲说了几次,生怕祖母没有听见
父亲说
电话的另一端
父亲说,雨一直下,越来越大
水淹了文曲桥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又说
水漫到镇子上了
停电了,村口的水井被淹了
后来,父亲说
看不见稻田,村子被水包围了
再后来,父亲说,水退了
到处都是垃圾,很多东西泡水了
损失惨重,自始至终
父亲都没有说自己
晚归
太阳不知不觉躲进了山后
草叶的脸慢慢暗下来
母亲收起锄头走出胡椒园
招呼我停止收捡熟落的橡胶籽
我把喝剩的水喂给了干渴的土疙瘩
母亲挑起畚箕走在前头
短发和刘海在晚风中后扬
那时候的她是多么年轻美丽啊
年幼的我牵高大的水牛
也迈开大步
就像厚重的黄昏弹出轻快的音符
在回家的路上
山鸟伏在路旁的树枝上鸣叫
我们每过一处
每处就安静了下来
一些蓝
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我去田野里叫母亲回家吃饭
她在为禾苗除草
碧绿的稻浪间,烈日灼身
偶尔传来的布谷声让四周更显幽静
母亲收起农具洗净手脚
当我们经过一片绿荫时
她停下了脚步
一边递给我凉米汤
一边用草帽为我扇风
年幼的我抬头望去
只见她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短发随风轻扬
在她的上方,有一些天空的蓝
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绿
露出温柔的脸
带母亲旅行
旅游攻略一细再细
除了景点、交通、住宿、餐饮、备用品
特别考虑了点上的时间安排
最重要的是步行路程要短,不能久站
母亲有腰疾,疼痛让她腰弯背驼,走路艰难
景区内不能开私家车
我提前试坐了接驳巴士,记录了所有站点
舍远求近。而事实上,年迈的母亲
只完成了前面的两个景点
再也无法走下去。当我一边说还没到精华处
一边自责没准备轮椅推行时
我分明看到,母亲欣慰的笑容,遮住了
她额头上的汗水,和我的慌张
母亲的手抄本
我小时候见过母亲的手抄本
是一本封皮简单的笔记薄
扉页贴着母亲年轻时短发的黑白照片
和她的签名。手抄本抄写一些名人名言
还有带词谱的歌曲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首《学习雷锋好榜样》
红谱黑字,那时候人人会唱
母亲字迹娟秀,多年来却写字廖廖
很少人知道她会识文断字
高考那年,有一次父亲的来信里
附有母亲书写的勉励的话
透过字迹,我又想起了她的旧手抄本
母亲一直住在乡下
握惯了农具的双手,不再写下只言片语
就像跟我分工好了似的
十年
如果借以多年前的某个事例回顾
时光飞逝就如弹指一挥
母亲从未离开海岛
岛内出游也屈指可数,印象最深的一次
就是我带父亲和她环岛自驾游
在沙滩上,在游览区
被相机镜头定格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至今已逾十年,我无法原谅自己
不知何时接受了母亲越来越弯的腰
以及几步一停歇的步伐
时间让她的重心降低,却又变得摇晃
她拒绝了我伸出搀扶的手
一如既往洗衣做饭,管理小菜园
以缓慢的动作,拆解着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