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雨中等待了一夜
傍晚的细雨不是落
而是飘下来的
感觉不到重量和潮湿,会有一丝丝凉意
冬至已过,我没有打伞
想着毛毛雨的说法多么妥帖
第二天清晨,雨还是那么随意
三角梅的叶子上托着水珠
光秃秃的鸡蛋花树枝已经潮湿
我所忽略的点点滴滴
它们却裸露在雨中,守候了一夜
期待一场雨
——在西南联大旧址
我到来的时候
雨已经停止了,没有风声,与我一样的访者
脚步缓慢,轻声细语
生怕地方太小,还未细嚼,就已走完
生怕声音太大,打扰了安静的灵魂
此时,站在教室里
我多么期待一场大雨从天而降
戴眼镜的教授,或长袍宽袖,或西装革履
他们挥舞的手臂,慷慨激昂的言辞戈然而止
停课听雨,铁皮屋顶,噼里啪啦
这自然的音乐多么美妙,从窗口向外张望
绿色、清新,水珠在草叶上跳跃
兴许还能听到蛙鸣,这久违的依恋
让信仰与坚守更加坚定
让炮火,呐喊,绝望,侵略,贫穷与落后
被阻隔在雷声之外,这短暂的纯粹
心灵的宁静,随着雨声的停止
纷纷落下,消失在师生们奔走的身影里
直到现在,还能清晰看见
雨天访古村
在儒安古村,雨时下时停
别有一番意趣,雨打绿叶,雨落庭院
让潮湿、清凉与鲜亮更加古朴
植物生机盎然,让我相信
土地的肥沃,与土壤的多少没有关系
我一再止步辨认
秋枫、光棍树、朱蕉、洒金变叶木、海竽
番荔枝、微甘菊、猫须草……
它们随意地生长在路旁
就像好奇的村童,手一碰就跑开
伏石蕨带给了黑石头生机
也引着我们从中议第走进了陈家祠堂
时间制造的辉煌与颓废
已不能激起我的赞美与嗟叹
倒是一场雨,把我们困在一处凉亭
有人在津津乐道,他们的表达
像雨发出活泼的声音
赛里木湖遇雨
往赛里木湖去,总是担心天气
果然还是无法避开风雨
又好像是,风雨设下的局等待我们进入
湖水的美总是离不开灿烂的阳光
这是我多年的体会
这被称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高山湖泊
它把晶莹藏进灰暗之中
此时秋草枯黄,在劲风和斜雨中
更显顽强,我想它们是多么认真阐述生命
一路上寒意袭人,偌大的湖
我们每到一处就草草收场
后来,我们到湖中去,把自己孤立起来
终于看到了静默的雪山
房屋、道路、汽车和人影等现实元素
镶嵌在景象中,一点点地填补我心里的空
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雪
而我们已经离开,雪花落在了
另一些人的身上
在雨中
纷纷扬扬的小雨
不知道有没有被寒流冻伤
农贸市场外的路旁,一些菜农地摊
因其没有归市,常常被驱赶
我打伞经过的时候,听着他们吆喝
被雨淋后的蔬菜更显新鲜了
不像他们的脸,挂着雨珠,暗淡
我为买菜而来
生活让我与他们有了交叉
却又仿佛毫无关系
我看见有人卖完菜,挑起萝筐离开
马上就有其他菜农填补进去
他们就像这地上的水,前面的流走
后面的跟随,维系着一种状态
从来就没有人计算过
这些自由的卖菜人,一共有几个
雾
晨起,才发现
浓雾紧锁了我的村庄
屋外的庭院、屋檐、树木甚至天空
一直在向外吐着白
试图地把自己藏起来
父亲穿越了层层迷雾跨进家门
头戴胶灯手持胶刀脚穿胶鞋
全身已湿漉漉
母亲在厨房忙碌着早饭
柴火的噼啪渗杂舀水的声音
这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静默无言的身影
把中年归来的我一下子推回了年少
这多年前熟悉的场景
使我浑然不觉地被雾吞噬
直至真实的鸡鸣
才把我拉出来
大雪
冬天的霏霏霪雨
把南方的早晨刷得白白的
天空白白的
道路白白的
玻璃窗白白的
我安静地站在白色的寒冷里
思绪变得更白
更白的还有大雪纷飞的北方
你一定像一只灰雀一样走在雪地里
惊叫着蹦跳着
并且把手伸回二十年前
拉着我跑了起来
雪落在红其拉甫国门
314国道把我们带到这里
再往前行,就是巴基斯坦了
寒冷把高海拔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看到苍茫的昆仑山脉,连绵不绝
国门巍然,红旗飘扬,哨所屹立,界碑庄严
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每一朵都是那么举足轻重
日出日落
在霞浦的东壁、花竹
这么多人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过来
看日落,看日出
有的时候是欢腾的,有的时候是安静的
大家不约而同地举起拍摄设备
朝着相同的方向记录
也有背朝太阳的,人物成了主角,你看
背景的选择有多么重要
每天都有日出日落
每个地方都可以看到日出日落
太阳总是那么慷慨,在哪里都交出自己的光
和圆形的脸庞,看大地怎么来搭配
就像这里,远山,海水,滩涂,船只,房屋
静默地进入了角色
它们不管太阳只占据了画面的小部分
还是乐意于人们这种把景象
喊成:日落,日出
落日
我见过无数次的落日
在海边,在古城,在雪地,在戈壁滩
那时的落日都是很美的
但不是绝美的
我见过最美的落日,是在故乡
斜阳即将落进小山后面
红色的光占据了水塘、菜地和母亲的脸庞
周围宁静,静到可以听见浇菜声
可以听见晚风拂过树梢
静到在许多年以后
我还能听到余晖的脚步,一点一点地
离开那个温暖的画面
独克宗古城的月光
从大佛寺里出来
我看见悬挂半空的月亮
月光安静地等待每一个走出寺庙的人
然后跟着他们离开
我怀疑这是佛的旨意
你看,我走下龟山,走在古城的街巷
都一直背负着月光
它不给我压力,我走到越黑暗的地方
它就越明亮
月光的重量
你信吗
月光是有重量的
上弦月、下弦月或者满月
落在你身上的光是不一样重的
那一年,父母亲送我上省城读高中
天没亮就出门了
要从村里走很长的路到镇里
在镇上坐头趟班车到县城
再从县城坐车上省城
父亲挑着担走在乡间小路上
一头是大米,一头是我的被褥衣服
母亲和我跟在后面
那时候皓月当空大地沉寂
我们一路驮着月光
那种背负感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
每当深夜遇见下弦月
在它的清辉里,总是游移着
让我肃然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