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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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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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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水

四十多年前,老家的女人结了婚,常被称为“灶火旮旯里的”,男人则被称为“挑水的”。烧火做饭是女人的事,男人负责全家的吃水。可见,挑水是个重体力活。

那是个没有自来水的年代。家家的灶台一边,放着一口水缸,有些水缸甚至传了好几代。

我们村里有一口水湾,全村的雨水收集在里面。湾崖儿的东、西、北各有一口水井,除了西边那口水井是解放后甃的,其它两口,村里人都不知甃井年代。井深大概都有五、六米,井底远远低于湾底。井水并非全是湾水过滤而来,大旱年份,湾底龟裂,井里仍能渗出水来,只是比以往咸了点。

我从记事起,就知家里的水缸旁放着两只水桶,一只铁皮的,一只木头的。木桶原本有两只,是爷爷的父亲置办的家业,爷爷从十四岁开始挑水,一直挑到三个儿子接过了扁担。分家时,爷爷把扁担给了大伯,二伯和我父亲各分得一只木桶。木桶由厚实的杉木板拼箍而成,桶口两侧对称地镶嵌着两个结实的木耳,铁质提梁的两头穿在木耳里。桶身呈上大下小的圆台形,这种设计既保证了盛水的容量,又让重心下移,挑在肩上时更加平稳不易倾洒,三道坚韧的铁箍紧紧环抱着桶身,经历了上百年的岁月和水的浸泡,仍然没有松散。尽管如此,木桶的表面还是因为常年累月的使用,留下了或大或小的磕碰凹痕。木桶灌满水后,要比铁通重许多,父亲不是不知木桶重,是舍不得再买一只铁桶。可惜的是,大伯建房时,用这只木桶往屋顶提泥,铁质提梁再也禁不起生活的重载,突然断裂,木桶坠落后砸在红砖上,三条铁箍一起崩断,桶身碎了一地,父亲心疼了好几天。我上初中时,还在东厢房见过用绳子捆在一块的木桶残骸。

爷爷从四十二岁起就不再挑水,大伯最先接过了扁担,他去了公社的粮站后,二伯又挑起了水桶。父亲长大后,兄弟二人轮流挑,大伯工作忙时,还给他们的大嫂挑。二伯和父亲抢着给爷爷奶奶挑水,水缸总是满满的,奶奶经常吓唬我,水缸里有皮猴子,专吃小孩,千万别趴在缸沿儿上往里瞅。奶奶眼瞅着我一天天长高,嘴里也开始叨叨,再过几年,就该挑水了。

第一次挑水,是我上初二的时候。那个年代的孩子,干挑水这活,已经算晚的了,原因是爷爷奶奶的娇惯,怕我掉到水井里。爷爷奶奶在坡里拔草的那个上午,我捡起了扁担。水桶根本不敢用,一是两桶水太重,二是水桶高,我挑不起来。那时,农村人的厕所建在屋外,晚上小解用粗瓷做的尿盆和尿罐子,先在炕上用尿盆,在尿盆里解完后,再把尿倒进尿罐子里,天亮后,全家的尿倒进猪圈里。我早就瞄向了家里的两只尿罐子,尽管尿罐子小,绳子做的提梁短,但挂在扁担上后,我仍然挑不离地。对我来说,扁担穗子(挂钩)太长了。我只能把铁链子做的扁担穗子绕在了扁担杆上,第一次没成功,因为两头的扁担穗子都朝一个方向绕,扁担杆在肩上翻个儿,直到我将两个扁担穗子朝相反的方向绕了一圈,才挑起两只尿罐子出了院门。

从井里把水提上来,远比我想象的要难。由于正是旱季,水位很深,黑黢黢的深井,好像一只深不见底的大嘴,一不小心就被吃进去。我手里的扁担重的像根铁棍,手心里浸出的冷汗让扁担变得滑腻。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摆动扁担,罐子在水面来回晃动,终于寻了一个机会,把罐口倾斜到水面上,然后用力把扁担往上一提,满满一罐子水脱离了水面。我死死地攥紧扁担,生怕稍一松手,那罐子连同我的希望一起坠入无底的黑暗。就在罐子离井口不到半米的时候,我将扁担倾斜下压的过早,粗瓷做的罐子碰到青砖甃的井壁,“啪嗒”一声四分五裂,扁担穗子上,只剩下罐子提梁挂着两个罐子耳朵在那儿晃荡......

还好,第二只罐子被我打满了水,提到了井台上。我用扁担撅着那只罐子回到了家,除了后背全被井水打湿,罐子里的水所剩无几。晚上,奶奶找不到尿罐子,见我心虚的样子,忙着追问,我只好把白天挑水的事说给奶奶听。爷爷奶奶吓得不轻,以后没有大人陪着,可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奶奶嘱咐我,不要把尿罐子碎在井里的事说出去,爷爷不以为然,那井里常捞出死老鼠、死黄鼬和破袜子,一只尿罐子算个啥。

高中毕业前,我学着用水桶担了几次水,有一次把铁皮水桶落在了井底,是父亲用绳子绑着爪耙捞了出来。当了民办老师后,我正式接过了挑水的扁担,只是没有爷爷和父亲他们那么勤快,水缸常常见底。一九九六年,县土管局派来一位帮扶干部,给全村装了自来水管道,水源就是湾东边的那口水井,由于井水有限,水管常常断水。我进城经商两年后,全县统一用上了黄河水,那几口水井被填平,家家户户的水桶成了垃圾桶。“挑水的”和“灶火旮旯里的”这两个称谓,也逐渐被人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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