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落日尽头,挥手向我告别,说道“承蒙岁月,岁岁常识。梦倒夕阳见。”
世常拽着我的胳膊在倾盆大雨的落日中冲向街边的花店,到了店里,他用力甩着被雨浸湿的头发,水珠四溅。我则挽起裤腿,在花店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被淋湿的花朵,将花瓣一点点捏起,努力拼凑出我们的笑脸。
世常转过头,冲着花店老板,也就是他口中的二姨说道:“二姨,我们可以一直待在这吗?”二姨只是笑笑,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指向角落的昙花。世常似乎明白昙花一现的道理,欢快地跑向那盆昙花,扯着嗓子唱起当时极流行的童谣:“昙花昙花快开吧,就像大月亮太阳。昙花昙花快开呀,一切都是最好的。”那时的我,不懂他话里的深意,也不晓得这些花背后的花语,只觉得一切都新奇有趣。
我的目光落在一束淡紫色的花上,心里满是欢喜,便指着它问二姨“姨,这是啥花我要我要。”二姨笑着回应我,让我猜猜这花代表的花语,还说猜对了就送我两束。两束花?我满心疑惑,连这花叫什么都不知道,又该从何猜起。我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玩耍的世常,低头思索片刻,鼓起勇气说道:“这是代表友情的花!”二姨脸上绽开了笑容,夸我猜对了,随后便拿着两束淡紫色的花递到我手中,温柔地说:“这是勿忘我,代表着你和世常的友谊,也希望你们永远永远地玩耍下去,永远永远都是好朋友。”
我和世常的故事,始于二年级开学那场懵懂的打架。在那天放学时我去了校园里的小游乐场,我钟爱于跷跷板,每次都会在放学时跑向那跷跷板,尽管一个人无法完成跷跷板的过程,但我会下来往返不倦。在我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有个人跑过来坐到了我坐的跷跷板的对面,我当时特别不满意的对对面的人喊道“干嘛呀,这是俺一个人要玩的。”对面的人喊道“俺也想玩,让俺玩嘛!”
那时固执的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就跳下来冲向对面,用力推他。把他惹毛了他也开始推我,一来一回就打起来了。最后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彩。也都闷闷不乐的回家去。
但是经由这么一打我们也都熟悉起来了,他和我总是去那跷跷板玩,他曾经这么对我说“我们要永远一起玩跷跷板,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拍拍玩的很脏的手,和世常勾起小拇指,许了那孩童时代最真挚最天真的愿望,也是我们每个人心中最真切的梦想。或许十几年以后再想想,我还是会和他拉勾,至死不变。
世常的父母是经商的,天天在外不知何时能见到他父母,只有他那开花店的二姨成了我们共同的大人朋友,我们天天放学都会跑进那充满朝气的花店,春天我握着玉兰花的花柄用小喷壶喷满水滴散向整座花店,夏天世常拽起那白蝴蝶兰的枝叶呼扇着,二姨哎呀呀的叫着,踹了一脚世常的屁股,世常将枝叶扔给我,我给白蝴蝶兰浇了浇水,把一朵花埋藏在花店门口的树下。秋天秋海棠开的正艳,门口落叶飘零的,世常站在枯叶堆中,看着街道尽头,他的父母告诉过他这个秋天会回来的,他蹲下来数着枯叶,手却不自主的撕扯着枯叶,我靠近他,我听见他说“爸爸妈妈回来,爸爸妈妈不回来。”夕阳西下,世常的影子被拉的很远。
冬天的花店被白雪盖住。玻璃上,呵气成霜,朦朦胧胧的,像谁用指尖在冰冷的空气里画着潦草而温柔的梦。走近些,才看见那层薄冰底下,是另一片熙熙攘攘的、静止的春天。水仙素白的瓣,茶花灼灼的红,还有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细碎紫花,都静静地在窗内亮着,世常手中拿这这般水仙,如获至宝的看着。他对我说道“爸爸妈妈最喜欢水仙花了,前几年他们在家的时候就天天浇着这花,每隔几个星期就让二姨给送过来几束这样的花,我想起花就能想起爸爸妈妈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当时的我不懂离别是什么滋味,只有当我真正感受到离别,我才懂得珍惜彼此却无法重逢多么心痛。
青春的相聚,因知其短暂,而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密度。在四年级下学期刚考完期中考试时,我又兴高采烈的跑向花店,世常已经在那了,但他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二姨这时也脸色不好的走来,她对我说道“孩,姨的花店以后要拆了,这条街要实行“文明建设美丽街道”的措施,我也想了。花店拆了就拆了,你们虽然还能继续一块玩,但我要去和他爸妈的城市继续开花店。可能得带着小常一块去。”
世常眼含热泪的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我知道他想念父母,也明白了他将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南方,我早已什么都听不到了,我只知道我唯一的玩伴就要别过我,离我而去。我像一枚被钉在墙上的钉子,就这么扎根在地上,最终世常冲向麻木的我,只是如此简单的,却又重重的抱了一下,他的下巴磕在我的肩胛骨上,好疼。最终他轻轻放开了我,我早麻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眼神极其沉重的看着他那靠后缓慢而稍显笨拙的双腿,眼睛不断往上看,最后则是他那早已哭红的双眼。
最终,离别还是来了。像一部冗长电影必然的结局,像一场华筵终须席散。就像每个电视剧中夕阳西下离别的狗血剧情一样。那是一个能把影子拉的极长的傍晚,太阳的最后虚影闪烁在汽车站那充满幻想充满家乡韵气的理想乡,我看到了世常那消瘦的身影,他的父母也陪伴着他,他背着他那永远沉甸甸的书包,我曾问过他包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他说,那是花,那是希望,那是充满着父母的味道的希望,他说我不懂,我不懂他所经历的所有坎坷,但他很幸福。很幸福与我共同做伴两年,他所经历的一切是他此前从来未有过的,他那泛红的眼睛眼神闪烁着微红的光芒,不知是远方的落日相称于他还是他舍不得离开。
说尽了告别,还是到了真正离别的时候。他忽然从背包里揪出了一朵花,我似乎无法看清到底是什么花,因为那朵花蓝色的花瓣,中间有一圈黄色心蕊。那是一株勿忘我。我突然觉得花店的拆除是正确的,竟能勾起往年的回忆,我和他相视而笑,笑着笑着我开始飞奔向世常所在的车,但终究是赶不上的。他张了张口,说道“承蒙岁月,岁岁常识。梦倒夕阳见。”我也张口说了一句属于我的约定,也早已停下脚步,看着那蓝色的长车缓缓挪动,加速,最终变成天地间一个沉默的黑点。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剧痛,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真空般的静。仿佛我身体里某个喧嚣了许久的部分,也跟着那辆车,慌啷啷地,远去了。
十几年过去了,每年我都会如期的遵守我的约定,但无论如何,等到山花烂漫;等到昙花一现;等到秋风萧瑟;等到万物枯荣。他依旧未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所见到的世界不断的在面前彰显,他与我的世界也早已无交集。属于每个人的路都在顺理成章的走过。
还是向往常那样,我又站在从前的花店,现在的步行街道。夕阳西下,初秋的夜气,已颇有几分侵人的凉意了,我缩了缩肩膀,远处小吃街飘来令人陶醉的香气,我却无暇享受,背对着夕阳。影子把我拉的很长,期待着那熟悉的声音来触碰我。空气里,似乎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不知是残留的花粉味,还是我自己心里的臆想——那像是很多年前,他拿着的勿忘我里,定格某个瞬间时,那微香的、时间本身的味道。我忽然听到了世常的声音,我猛的回头。却见到是萧索的枯叶迎风飘落。我无奈的笑笑,我想起了我最终给他的约定。
“哪怕等到山雨崩散,万物无依。你若回头,我永远在你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