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蚂蚁
蚁躯虽微,藏着天地的智慧,五脏俱全。
西部的蚁,都恋着高地的风。
归乡俯身,与蚁群对望——它们正驮着比自身重百倍的食粒赶路,我不敢轻扰。
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它们是坚韧的行者,我是谦卑的过客,原是同样的弱小,又同样执着。
未及用天平称量食粒与蚁群的重量,却见后来,数百只蚁攀上画眉的尸身,餐食日月淬炼的骨血。
微小与宏大的博弈,从来不在体量,在生存的锋芒。
生物学
初中课本里的精卵,是文明写就的古老密码。
放牛的年岁,看惯公牛母牛脊背相抵的姿势,瞬间读懂生命降生的本源——小牛犊与孩童的啼哭,原是大地同频的脉动。
后来课堂习得的真理:生命的性别,从不由母体独定。
生物实验室的玻璃器皿再透亮,也照不见乡野里日光下的生动。
我们在田埂上悟透的生存哲学,城市的孩子,要隔着多少课本才能读懂?
热闹词汇
祖辈的脚印叠在田垄上,爷爷踩过春草,奶奶踏过秋霜,父母的足迹,把土地焐得发烫。
幼时守苞谷,饥饿的胃囊望着饱满的穗子,怕夜盗偷了一季的希望。
峭崖上搭起凉铺,风过苞谷林沙沙响,奶奶说:有庄稼在,就有热闹在。
当镰刀割尽最后一茬秋黄,田野裸露出苍凉,我的心,也跟着凉透——热闹是庄稼的,也是岁月的,盛极而衰,原是土地的定律。
罗盘父亲
父亲的一生,在罗盘的内盘外盘间周旋,成了方圆百里的“罗盘先生”。
这称号不知传了多少春秋,父亲说不清起始,只把朴实刻进罗盘的刻度里,活成行走的罗盘理论。
“我们都是从罗盘里走出大山的”,父亲的话音落进风里。
我摩挲那枚老罗盘,岁月已把父亲磨成黄灿灿的光,罗盘却老了,老成山野不变的方向。
盘上的尘土,正酝酿着一首诗,要高过父亲的脊梁,高过群山的屏障。
民族情结
驮着先人的信念,故乡的历史愈发厚重。
经书里的墨迹未干,三月春风吹破笛孔,奏响黔西北各族迁徙的长歌。
清明的雨落下来,右眼燃成追远的太阳,左眼映成思亲的月亮,日夜寻索先人的踪迹。
先生拜过五方,仪式拉开序幕:秤杆量天地,雄鸡祭先祖,锄头垦阴宅,钱纸焚岁月,锣鼓绕坟冢,一喊挖地,一喊买地。
阴间阳间的土地交易,是汉家与少数民族的温情相融——和平,原是各民族相惜的底色。
山地祖先
生命是一场向大地的奔赴,从生到死,是过程,也是圆满。
用生命温热生命,用泥土咀嚼泥土,我俯身解读大地的虔诚。
山川因血脉而奔腾,花草因呼吸而萌生,雏鹰因风雨而振翅,羊羔因乳汁而长成。
所有生命的归途,都是回归泥土——这不是消亡,是自然的轮回,是过程的必然。
与鹰共鸣
深夜有孤鹰掠过,一声唳鸣,是一滴血溅在苍凉的天幕上。
颤动的音符,切割着长夜,也切割着生命的坚韧。
鹰用翅膀丈量山路,深一脚浅一脚,踩碎月光,也踩实生存的轨迹。
我听见自己灵魂跋涉的足音,艰涩,跌撞,与鹰鸣共振。
谁不是从泥土里来,终要回泥土里去?
鹰的不幸,是太眷恋这深沉的大地;鹰的幸运,是把身影刻进了群山的魂魄。
羊之恋
一首民歌唤醒记忆,羊群踏过黔原之巅,蹄印是最古老的音符。
咩咩声穿越千年,年轻的歌喉唱了万载,从未疲倦。
羊皮鼓一响,扎红头巾的牧羊女出嫁了,泪滴打湿草原,也打湿岁月的褶皱。
那歌声里,有羊群啃食青草的清香,有姑娘对远方的向往,有高原上最纯粹的爱恋。
土堆
锣鼓喧天里,红色的喜与黑色的悲,都走进一座座土堆。
一座土堆,就是一个人的一生,藏着悲欢,载着岁月。
三窝苞谷从土堆旁长出,养活了世代庄稼人;而土堆,是大地对劳动者最后的馈赠与珍藏。
生死轮回,庄稼枯荣,土堆静默,是乡村最朴素的生命哲学。
坐读故乡
山路是大地扯不断的理论,缠绕着大山的情感。
大山的女人,把日子挑在针尖上,八十度陡坡上,牛绳捆住的猪盆,是我一生扯不掉的记忆锚点。
奶奶说:守山扛犁,吃山靠山,怕难寻媳妇暖炕头。
妈妈唱:叉叉萝卜炖蹄脚,叉到媒婆笑哈哈,莫为嘴馋误半生。
于是我坐读大山——
读煤油灯,在忽明忽暗里厮守山民孤独的箴言,未等爱迪生的光亮,便在微光中织就爱情的经纬;
读夜色,浓得压弯炊烟的腰,也压不弯山民倔强的脊梁;
读文字,在几代人青春里感冒发烧,燃不起火焰,却从未熄灭希望。
于是我走出大山——
水草鞋踏破的山路,露珠还凝着我闪亮的童年;哥哥背马铃薯,我背玉米面,肩头压着家的重量;
妈妈的唠叨压弯我的腰,爸爸的目光淬成剑,刻着期盼的锋芒;
鸟鸣渐远,城市日夜膨胀,胀痛我望乡的思念。
于是我怀念大山——
捡一支乡笛,在城市街头吹起大山的羞涩;对一盏孤灯,把故乡的诗反复烤熟,嚼出泥土的芬芳;
想门前十八串红辣椒,是母亲数着归期的牵挂;循一条归乡的河,尽头是照亮来路的阳光。
母爱
母爱是生命的根,用勤劳滋养岁月的枝丫,双手不闲,双脚不停,农具也跟着游走四季。
镰刀瘦了岁月,割完五月的麦浪,又割金秋的稻香;锄头亮在风雨里,岁岁不锈,刻着耕耘的勋章。
抓过猪粪的手,洗尽尘埃,是世间最干净的手,托得起生命的重量;
踏遍日月的脚,踩实坎坷,是世间最稳健的脚,走得稳岁月的长巷;
布满沟壑的脸,是人间最艳的容颜,盛得下岁月的风霜;
尝尽苦涩的嘴,最懂滋味,能把粗粮嚼出甜香。
病危的母亲临产,熬到生命尽头仍嘶吼:保孩子,别管我!
用生命护生命,出于本能的决绝,唯有母亲,能书写这般悲壮的诗行。
乡村物语
粉笔爬过黑板,耗尽骨血,写尽春秋文章;
镰刀啃完五谷,倦卧墙角,静等来年农忙;
石磨没了石匠,咬牙切齿的碾转,也熬不过岁月的凉;
鹅卵石立在溪畔,风霜刻进肌理,留一副坚韧模样;
鞋子踏平山路,磨去最初的轮廓,只记得远方的方向;
火箭挣脱束缚,受气压减损重量,也要奔向苍穹的光;
灯火刺破黑暗,擦亮孤独的心房,引着光明前行的方向。
煤油灯
乡村是沉默的农人,先以煤油灯点亮长夜,再迎来电灯的光亮,一段历史落幕,一段历史开场。
交接的瞬间,乡村娃的眼睛,是最忠实的史官。
煤油灯与山民厮守的岁月,长过爷爷的拐棍,老过奶奶的白发。
电灯下,眼昏的奶奶误把汽车当“大水牛车”,孩童围着笑闹解释:公路通了,运粮不用肩挑背扛。
那夜闲谈煤油灯的过往,月光竟笑得温柔,替奶奶,也替乡村,喜这岁月的晴朗。
唱红烛
从文字的吟唱里走来,你是红烛,是春蚕,是文明的摆渡人。
自钻木取火始,你被点燃,燃烧是流淌的赤诚,是无声的悲壮。
夜空深处,蚕鸣惊醒长夜,那是教诲的箴言,吐丝牵系文明,拉长又缩短,缩短再拉长,织就传承的锦缎。
教鞭挥落无数真理,文字漫过四方,褪尽你的沧桑,留下坚毅的背影,驮起襁褓的脊梁,拉动世界的文明——推动摇篮的手,原是推动乾坤的力量。
千言万语的赞美,不及你站成的路标,在文明圣地,指引人类向着光明,永不停歇地远航。
穿越黄昏
穿越黄昏,几声犬吠,勾出腊肉的醇香,米酒的绵长;
穿越黄昏,揣着一串烟火气赶路,与扛犁的村姑相撞,她肩头的犁铧晃呀晃,擦亮远方车灯,撞醒我满袖的想象;
穿越黄昏,车灯照亮哥嫂的身影,他们慌忙整理衣裙的羞涩,是黄昏里悄悄种下的希望,在夜色里悄悄生长;
穿越黄昏,别过马致远的枯藤昏鸦,砖墙平房的玻璃窗内,我以黄昏为墨,用诗行吟唱今夜的故事,让乡愁在灯火里轻轻发烫。
激情燃烧的山火彝人
七月是淬火的红,是彝人胸膛里奔涌的血性。《敬酒歌》的音符漫过羊角杯,溅起滚烫的豪情。智慧指挥双手,垒起炊烟与谷仓;思想熔铸希望,在血脉里代代相传。
我在大土碗的烈酒里,醉了又醒,醒了又醉。撒尼人的坚韧与豪爽,早已发酵在玉米和荞麦里,与碗口大的肥肉一起,焐热了岁月的寒凉。
牛角号穿透云层,生命的乐章惊落了星月的目光。有人背上的琵琶随性而弹,蛙声、鸟语、虫吟便从音符里漫生出来,让狼群躲进深山,不敢窃窃私语。歌声是活着的美感,是彝人灵魂的呼吸。
青丝帕缠绕着先祖的智慧,火把点燃撒尼人的眼睛,我看见达摩先人至真至纯的面容。竹筒饮不尽土坛里的豪情,我坐在酒的文化史里,听见竹筒抽响的文明,是圣洁的回响。
一部羊皮《指路经》渡我过河,找到安身的家园。经书在滴血,在燃烧,流淌的源头,是一个民族诞生的苦难。苦难过后,彝人如山上的鹰,生生不息。
鹰叼着幸福在天堂乱飞,激情燃烧的日子,从云端降落在大地。我弯腰捧起一粒燃烧的碎片,原来是火把点燃了又一年的风调雨顺。饭饱之后,生活如歌,鹰是我永远高飞的图腾。
天空是我的家。鸟儿振翅,秋天便金黄地坠落。祖父站在苞谷林里,翻译鹰的歌唱,看见民族的未来,如秋野般饱满而明亮。
纱帽山之恋
一只鸟落在纱帽山的枝头,正筹备一场冬日庆典。深夜,一场大雪突如其来,为山披上洁白的婚纱。
鸟声如铃,庆典即将开场。纱帽山露出娇羞的脸庞,幻想热闹的婚礼,等待心上人归来,打开心窗,袒露骄傲的乳房。
松林为山站立成一种境界。松树睡去,雪用洁白的情愫温暖它的根须,让绿色的精血在枝干里奔腾不息。
深冬的夜,纱帽山之恋正浓。谁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她的洁白,触摸她的魂?
踏雪而归,风已吹斜了古道。月光雕塑着身影,脚下冰雪发出清脆的鸟语。回到银装的小屋,合衣而眠,梦中怀抱纱帽山女子,还有那只精灵小鸟,正啄着她柔软的胸脯。
是谁用相机偷走了这场婚恋,将冰花、小鸟、楼阁,写成冬天的神话。
阳山之魂
冬天的阳光,在金黄的叶面上取暖,留下一串醉在阳山的诗行。
阳光的碎片顺着蛇形山道,钻进丛林,听泉流叮咚,鸟语如琴。倦了,饿了,看见巧妇在厨房用辣椒炒鱼虾,阳光也红了眼。
日落时,月光吞食高过房梁的炊烟。烟缕在阳光腹中吵闹,主题永恒:阳山之魂在沉淀中永生。
千年风霜不过是瞬间流韵。阳山之魂是一部无语的史诗,智慧的老人点数着流芳百世的美丽;是世纪的卧龙,青春血脉滋润着月落山谷的悲壮;是灵性的音符闪烁在山脊,是禅意的白云飘过无极的历史。
山在,魂在。时空飞转,扭不断山脉的铮铮铁骨。
这个春天
我多想顺着故乡敞开的门,走进会唱歌的月亮。但在他乡,我正用阳光点燃希望,听野花开裂的声音,脚步便停了下来。
桃花点亮山坡,枝头的诗歌用眼睛说话。父亲的身影被远山拉得很长,他以耕耘的姿势,讲述春天与锄头的故事,等待秋天压弯谷穗、镰刀与渴望。
我在原野展开双臂,拥抱春天的楚楚动人,绿色的文字从掌心飞出,长出坚强的翅膀。我是母亲种下的山丹丹,咬破季节,在殷红的齿痕里,与日出一同生长。
坐在岁月的肉身与生命的轮回里,涅槃的四周开满紫色丁香。我记住阳光的眼神,是母亲丰收的谷型。这个春天,我要用良知饱蘸黄河水,以诗歌与鲜血,融入无限的感激。
又是桂花香
金桂飘香的九月,月光歌唱着教师节。我踏响月光与花香,躬耕的身影在书声里生长。
是月光雕塑我,还是花香堆塑我?让抽象的思绪有了棱角。我伴随月光、花香与琅琅书声,带着时间与责任前行。
十年前,我带着阳光沿故乡的河走出,披着会唱歌的文字归来。小草上的露珠滋润了歌喉,让我懂得故乡泥土的滋养。但我始终不解,为何桂花那样香,西瓜那样甜,葡萄那样酸——它们究竟汲取了泥土里的什么元素?
我见过蜡烛燃烧,思考春蚕吐丝,试图让“光辉的职业”发光,却尚未读懂泥土的奥秘。若我是泥土,我要让学生如花果般骄傲:我来自泥土,走向世人的鼻与口。
如今农民的西瓜没有统一标准,正如学生真正有所作为的屈指可数。农民叹息“功夫不够”,我亦反思:教育的泥土里,是否也缺了深耕的养分?
今夜月光不褪色,为了花香,为了九月。竹林藏不住月影与芳醇,我终于触到花香的分子与形状。带着月光入睡,月光醉倒的样子,就是一个大写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