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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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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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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先生与泸溪山歌

金庸先生曾先后两次在泸溪湖光农场工作、生活过,前后相加有两年时间,时间虽然不长,但他却深深扎根在泸溪这片沃土,与我们当地的苗汉民众打成一片,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究竟是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如此痴迷这块神奇的土地?我想:除了泸溪人民情感淳朴、泸溪五指神山—铁掌峰及悠悠沅河水使他陶醉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就是泸溪的客家山歌像米酒一样醉人。其间,他特别喜欢当地村民口中传唱的山歌,不时驻步侧耳聆听,兴之所至便蹲在一旁静听,甚至走到歌者身边,边问边听。是的,泸溪山歌无处不在,就连秋日原野里那一株迎风摇摆的狗尾草,都仿佛裹着一缕山歌的清韵。大人们在劳作中累了唱山歌,因为山歌中有“盐”;孩童在放牧中寂寞了唱山歌,因为山歌中有“趣”;少女情窦初开时,也唱山歌,因为山歌中有“情”。使人惊讶的是,同一首山歌词,在七月十五“中元节”的篝火旁唱与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明月下唱,味道却大相径庭。那飘荡在山坡、溪谷、田野间的清脆悠长的曲调,常常绕在金庸先生耳畔,让他听得如痴如醉。后来,他在《连城诀》等武侠作品里,就着重描写了湘西汉子狄云,是位唱山歌的好手,他的山歌全为即兴创作,多是七言四句的形制,拖腔婉转悠长,将带着泥土芬芳的口头文学与山野音乐巧妙糅合,没有华丽伴奏,唯有一颗淳朴赤诚的真心。每一句词,甚至每一个字,都颗粒饱满,别看词句精短,细细品味,有逗号、句号、问号和感叹号!“他当年在湖南乡间,本就擅唱山歌,出口成章,湖畔田间,溪前山后,和戚芳不知已唱过几千几万首山歌”。 1957年,时任《大公报》编辑的他,在《民歌中的讥刺》中深情回忆:抗战时我曾在湘西(泸溪)住过两年,那便是沈从文笔下《边城》中翠翠的故乡,当地汉、苗百姓人人都能唱上几首山歌,围炉夜话时,苗汉歌者即兴对唱,我陶醉其间,将这些歌一首首悉心记录,累计一千多首,汇编成了厚厚的三大册。

这些带着山野野性、在民间“活蹦乱跳”的山歌,不仅成为他后来文学创作取之不竭的活水源头,更沉淀为他对民间文化深沉的敬意与眷恋。他常言:“山歌里有土地的呼吸、人民的心跳,是未经雕琢的史诗。”再后来在多部作品中,他巧妙化用山歌韵律与意象,使文字自带泸溪山水的清越灵气与山野的热辣生机。

其实,泸溪客家山歌与佛歌、孝歌并称为泸溪“三大野歌”,因为他们都是即兴演唱,不受礼法曲谱拘束,正如狗肉也是肉,但上不了正席。佛歌通常是湘西深山庙乡举办“做会”仪式时,在庙堂中传唱的,除倡导“为善”外,还劝人念佛修行,以此净化心灵,消业增福。内容涵盖孝亲敬长、深信因果、摒弃贪嗔痴、持戒修身等教化主旨,以宣扬佛理为核心,引导听众“正心回向”,只是整体偏向沉静出世,难有鼓舞人心的正能量与昂扬激情。演唱时多拖哼悠长腔调,一般由总头人领唱,也可轮流领唱;每唱完一段,参与仪式的人都要一同打躬作揖,随后众善男信女齐声唱:“逍呀-遥啊-快乐啊……”附和着,如:

头人唱:真心拜佛心要诚,诚心拜佛佛保荫。

为人莫学灯笼眼,要学芭蕉一条心。

莫学瞎子纳鞋底,东一钻子西一针。

我今唱歌唱到此,荞麦莫误“正阳春”。

快把佛歌唱起来,我在这里请歌神。

众人或附和:南——无——阿弥——陀——佛啊。

孝歌则是老人离世后,在灵堂前哼唱的哀婉曲调,源自对寿终正寝逝者的哀悼和缅怀,曲调通常低沉婉转,字字悲切,句句含泪,表达生离死别的伤痛。演唱时多带着悠长的“拖腔”,歌者每每唱到情动于衷处,甚至会当庭号啕大哭,恍若自身痛失亲人一般。比如《劝孝》:

劝你堂前多行那个孝,

莫要离开那个泪淋啊啊啊淋!

孟宗哭竹生冬那个笋,

王祥为母那个卧寒啊啊啊冰!

在泸溪,如果出现“跳水”“上吊”“刀砍”等非正常死亡,或是发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况,统统被认为是“忤逆不孝”,那是不能“进堂屋”、“设灵堂”来“唱孝歌”的。

而泸溪山歌却挣脱了上述特定场景的束缚,兼具神秘性、知识性与趣味性。这也许正是金庸先生迷恋泸溪山歌的重要原因——根据记载,金庸先生在泸溪期间曾记录下当地的民歌、山歌1000余首后,结果发现:在泸溪人古老的意识里,“神”不生活在天上,也不住在山上,而在“洞中”——桃源洞。要对山歌,一要“参神”,即神游到桃源洞中对歌,如:我把山歌唱出口/说起山歌有源头/山歌来自桃源洞/一首能解万人愁。二要“盘歌”,一盘(问)身世背景:以前,在泸溪同姓兄妹之间是不能唱山歌“充相因”(即占便宜)的, 否则“败坏纲常”是要开祠堂门问罪的。铜锣一响,轻则把你家栏里的大肥猪捉去杀掉,分给族人吃,以示赔罪,重则招来“沉潭”之祸。因此,正式开唱前通常要有“过门”环节,即仔细盘问对方身世;第二是盘问应知应会内容:相当于民俗文化的专业知识问答。唯有双方水平相当,棋逢对手,方才正式开始对歌。

问:

唱歌师傅你为头,

桃源洞中几头牛?

只有几头花黄牯?

又有几头大水牛?

答:

唱歌师傅我为头,

桃源洞中七头牛。

只有三头花黄牯,

还有四头大水牛。

问:

唱歌师傅你为先,

桃源洞里几丘田?

只有几丘栽糯禾?

又有几丘栽麻秸?

答:

唱歌师傅我为先,

桃源洞中七丘田。

只有三丘栽糯禾,

还有四丘栽麻秸。

问:

唱歌师傅你为先,

桃源洞中起火烟。

几月几日起的火?

几月几日断的烟?

烧得什么叮当响?

只有什么烧得燃?

烧得什么傍墙走?

什么烧得飞半天?

只有什么烧不燃?

什么烧得口朝天?

答:

唱歌师傅我为先,

桃源洞中起火烟。

八月十五起的火,

九月重阳断火烟。

烧得瓦片叮当响,

只有檐皮烧得燃。

老鼠烧得傍墙走,

燕子烧得飞半天。

只有冷风烧不燃,

碓窝烧得口朝天。

“饭养身,歌养心”,泸溪客家山歌作为一种抒发情感、调节生活的艺术形式,在那个年代,它确实兼具消解烦愁、释放压力、排遣寂寞孤独的作用。同时,也就是这妙趣横生、野味十足的山歌,成了金庸先生与泸溪人民千丝万缕的牵挂。唱日月星辰,暗含哲理;唱花草树木,情韵悠长;唱爱情悲欢,引人深思;唱风火雷电,激人自强。

月亮出来亮堂堂,

照得对面柑子黄。

柑橘好吃在山上,

美姣好连在远方。

太阳出来几多高,

四面八方都照到。

照到岩上岩溅火,

照到地上地皮焦。

对面山上一兜槐,

手攀槐枝望郎来。

爹娘问我望什么?

我看槐花几时开?

要吃辣子不怕辣,

要吃花椒不怕麻。

要上高山不怕爬,

要当豪杰不怕杀!

让人遗憾的是,金庸先生当年在泸溪湖光农场工作时,常和工友、附近的村民一起围着熊熊燃烧的大树根烤火,吃烤红薯或糯米粑,听他们你歌我和,用铅笔一首首记录下当地的民歌、山歌,总共记了厚厚的三大册,总数有一千余首,这段底层生活经历是他武侠创作的宝贵素材来源,不仅《射雕英雄传》《连城诀》等作品中能找到湘西元素的影子,甚至《射雕英雄传》里铁掌帮的帮规帮纪都和泸溪红帮的帮规帮纪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可这些珍贵的记录却在后来的多次搬家中遗失了,其中就包括那厚厚的三大册泸溪山歌,这实为一重大损失。

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收集整理古老的泸溪客家山歌,以告慰老先生!

也许有人说:“记录山歌,无非是流水作业,他唱你记”。还不容易?其实不然,这里面有许多“名堂经”。就拿我来做例子,我一个泸溪本地人,姐姐还是山歌群的群主,可以说是“离山歌最近的人!”我采集泸溪山歌时间也不短,目前也不过三百来首,因为在具体采集过程中,有三个难关:一是时至今日,泸溪唱山歌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七八十岁的人,基本上是半文盲,他们只会唱,不会写,沟通起来非常困难,而40年代初,金庸先生来泸溪时,歌者基本上都是文盲;二是山歌是通过唱出来的,绝非平常的扯白,而泸溪话又并非单一方言,有湘语、西南官话和系属不明的“瓦乡话”,非常难懂,莫说在其他地方,就在湘西州内的其他县市,很多人如今都还听不懂泸溪话,我作为本地人,记录山歌时也要反复聆听好几遍才能弄懂其意思,更何况金庸先生是浙江海宁人;三是泸溪山歌的唱词有很多方言,如“床上”叫“斗里”,“跌倒”叫“板戳”,“大家”叫“大什”等等,我们本地人叫“词不上书”。有时到底哪个字是正确的表述?查字典后都让人费解!如果换成另外一个字,上句与下句又不押韵了,如果全部修改,又有雕琢之嫌,失去了它粗犷、豪放的原汁原味。可见对一个外地人来说,记录泸溪客家山歌更是有“音难辨、话难懂、字难写”等三难,而金庸先生居然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收录一千多首泸溪山歌歌词,让人不得不佩服!真是了不起!

泸溪因青年金庸曾两度驻足,这座湘西小城,也蝶变成为拥有独特“武侠文化IP”的文学朝圣地与文旅新名片。只是旧时的泸溪山歌,裹着斑斑驳驳的沧桑,调子也浸着沉郁。

如今的泸溪,大树会唱山歌,山野会唱山歌,小桥会唱山歌……连悠悠流过泸溪的沅水河,也会唱山歌,就看你是否能读懂它的密码、品出它的韵味,与之唱和。

泸溪山歌,经过一代代人的不断传唱,唱出了歌者独属的心灵码头,成了沅河里的水滴、铁掌峰上的流云、天桥山上的山风和戚芳口中的诗句。既融合了古老的诗、史、画,又有与生命、灵魂及岁月的对话。

最后,用泸溪山歌致敬金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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