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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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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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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前的“水火车”

乍一看标题,让人云里雾里。原来,流过我们村前的那道小溪,在以前,曾被人们赋予过诗一般的名字——“水火车”。

自打我懂事起,就看见家门前有一道小溪潺潺流过。孩提时,面对这一道像鸡肠子似的小溪流,我们很惊奇也很懵懂,不知它从哪里流来,更不知它要流向何方?它承载着什么来这里?又要带走什么?都一无所知,但不管怎样,我们却依然喜欢属于我们的一段,因为它流过家门前时,我们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它的温度,雨季,带来灵气,旱时,又送来甘露。平日里,只要你站在更高的山顶看,它更像是一条系着乡愁的银链子,串起童年、四季和袓辈的烟火气。

如今,尽管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然小溪却依旧溪河弯弯,曲行斗转,明明灭灭,扭动着自己婀娜多姿的身段,在家门前划出半个圈后,就匆匆去了别处。

我们都称家门前这道溪为“谭家溪”,可奇怪的是上下十几里路上都没有谭姓人家,可能是“千年田宅八百主”的缘故吧。

这道溪是不是由一滴水长大的?不得而知。可等我真正能读懂这道溪流时,人已至暮年,原来这溪流与我的人生走的都是同一方向,向东,继续向东,从山区到闹市,从古老到时新。

当初,离开家门前的小溪时,曾有一首悠悠的山歌飘出:

妹妹送哥到桥头,

手挽手来看水流。

为人莫学溪中水,

水流东海不回头。

当然,在山里人看来,这通常是妹妹劝哥的借代,一首小曲而已,可一直以来,溪边的人们却常常运用这种借代,来警示村中的男孩子或表达对小溪依恋的情愫。

有人说小溪的源头是来自新田上头的“百担谷”田溶里的沟渠水,也有人说它来自遥远的鸟巢河,然因它本身的名气不大,溪边没有像样的码头,不是热火朝天通航的那种,没能引来文人骚客采风,再加上名字平淡,平淡得就像机器上的一颗螺丝,因此,没有人去花闲工夫认真梳理,于是就没有了定论。也正因为小溪没有“山猛似虎,水急如龙”的景致,更没有滩的惊险和浪的刺激,有的只是小溪的幽静,结果,生态破坏也小,水质清澈透亮,流水集中,水面没有“张扬”的东西,竟成了养在深闺的村姑,在以前没有“矿泉水”的年代,村里人便直接把它挑回家去饮用。

有人把村前流水理解为自然景观的诗意表达、地域文化的独特呈现和乡愁记忆的生动载体。当然,不同人的心里有不同的感悟,而在我的认知里,它就像一辆日夜奔腾不息的水“火车”。

这辆水“火车”除带给村子灵气外,还带给村里财富和智慧,更带来人们心中“一朵莲花”。特别是每年开春过后,一颗游走的春雷在天空中炸响,接着,那羞答答的“乳汁”便滴到了大地上,很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溪的地方,就是不同,能接住“赠与”。一群群鱼儿从上游挤来,你挤我,我挤你,紧跟其后的是虾子、桃花虫。有了这些,就有了生活的烟火气,人们只要进入小溪捕捞,就不再有烦愁。就是在艰苦的岁月里,那辆“水火车”依然拉来源源不断的希望。因此,村中的人总是感恩那道溪,就是春上头,溪中涨“竹筒水”了,冲毁了田地,冲坏了庄稼,生活在溪边的人们仍没有半句怨言。

一年四季,在小溪里,季季都有道不完的故事。

春天,桃花,李花,梨花,竟相绽放,垂柳依依。那春仿佛是从一片叶开始,而通过一弯溪水达到高潮。一是三、四月的桃花汛;再就是五月的端午水。只见山溪水卷起两岸的泥沙,怒气冲冲似的,狂奔而去。顷刻间,温顺的溪水变成了红(洪)水,像一辆提速的“高铁”驶过寨门前。寨中的个别人不会讲话,把它比喻成“小溪来大姨妈了!”。

好几天,喧嚣声才平静下来,溪水慢慢变成碧绿色。洗衣的女人们则在溪边捶洗着衣服,也漂洗起自己的心事和欢快来。棒槌声声,笑语飞扬,微风吹拂着溪两岸,蛙鸣鱼跃,别有一番情趣,正是“溪光漾漾浸云衣,石上苔痕印浅泥。棒槌轻敲波碎处,惊飞白鹭过青堤。”

夏天,小溪宽敞的地段像天然的游泳池,正好位于村前的不远处,我们当地讲土话叫“潭”,如:碾子潭、岩凼潭。阵阵凉爽的风自由吹来,带着柔和和清新,亲切而友好,来到身上时仿佛是不间断的问候,不像是空调室里的暖风,有时迟疑,有时暗示,有时又在背后提醒……清澈透明的溪水像幼儿园里的阿姨一样耐烦,一群光屁股的伢崽,随鸭子一起在溪水中欢快撒野,溅起让溪边人睁不开眼的水花。那些“屁股两肠”们,有时闹起来也没得哈数,溪中闹腾一阵后,又像猴子似的纷纷爬上溪边的柳树枝上,然后又一股脑儿地跳入溪中,那场景很好看,就像饺子下锅……溅起没有掌声的水花。平常,没涨水的日子,溪水心平气和的,伢崽们让自己的身体像一叶荡漾的扁舟,仰躺在水面上,眼睛死死地看着白云在蓝天上游走,看着晚霞出现时染红的白云和天空,在这种惬意的环境里,大家感受出奇的雷同,正因为雷同,兴奋点总能汇合到一起,一定要游到溪水变蓝。但最后都成了扯“寡谈”,谁愿意光屁股索然无趣地走进冬日的寒风里?夜晚,倩影成双倒影在溪中,如诗一般地唱着:月亮走,我也走……。

秋天,那飘飘落叶像一只只小纸船,不规则地游在小溪的水面上,载着心思,也载着希望。

冬日,寨门前的“火车”仿佛像按下了暂停健,水面一改往日的繁华,不再喧闹,异常沉寂,只有停在溪边平常用于捞鱼捕虾的筒筒船在冰冷的寒风吹过时,不停地摇摆着。

但有一年,小溪却断流过。据村中的老人回忆,“水火车”出现停运,水贵如油,溪两边的山民饿得面黄肌瘦。

别看村前的水很柔,但养育出来的伢崽骨头却很硬,没有“软蛋”,有这么二则故事:

一

康熙十三年(1674),降清明将吴三桂因遭削藩在云南造反,后从云南移师衡阳,其部属途经此地时,蹂躏当地百姓,无恶不作,人们怨声载道。如奸淫妇女、抢夺财物、践踏庄稼、把人杀了挂在树上、把头颅砍下来藏入别人被窝里等等。结果,暴行激起了当地民众强烈的怒火,村人在陈天运、陈华善的率领下,与吴三桂的兵丁展开搏杀,其他附近村寨的百姓也吃尽了他们的苦头,纷纷前来助阵,打死、打伤吴部20多人……。后因双方力量太悬殊,最后,陈天运、陈华善二人战败被擒,吴三桂曾三次劝降他们,不从,大骂“吴贼不死,辰郡无宁日!”结果,被吴杀害。

二

1950年春,朝鲜战争爆发了,村里几位小伙子毅然报名参加了志愿军,保家卫国。在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上,面对武装到牙齿的世界头号强敌,他们毫不畏惧,英勇杀敌,冲锋中用手榴弹对抗敌人的炮弹,肉搏中用牙齿对抗敌人的刺刀,谱写了一首首英雄悲歌......。

后来,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也看到了家乡小村的成长及村旁小溪的成长。

如今,溪河边古老的石碾房,经过溪中“竹筒水”的多次冲洗,只剩下了躯壳,不再哼唱起“咿咿呀呀”的歌来。

而最能证明忠诚的,是溪边的一棵老柏杨树,在其他几棵杂木树面前,俨然一位老班长存在,把根深深扎进爱的土里,好像一万年都不会死,现成了守望的标杆。

也曾有人建议过,要始终保持家门前的溪水四季长流,寓意“只见财来”,然有人偏偏不信,常把溪上游的岩凼潭中的水抽干捉鱼,结果,溪每干一次,寨子就失火一次,原因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其实,人人都想拥有一道属于自己的溪流。现在,人们开始追求生活的品质,开始着手对小溪进行美颜,沿途实施黑臭水体治理,开展了雨污分流,落实了湿地生态保护措施,并在溪边修起了堤坝和绿荫驿道,种上了垂柳和花草,盖起了小洋楼,让漂泊一生的故人回乡养老,细品“柳枝摇摆风送爽,采一片晚霞来煮茶”的韵味。

我想:只要小溪不断流,“水火车”还在跑,就会有新的更多的故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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