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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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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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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市大码头

码头,古时又称渡头,更形象地说,就是一排由岸上伸入水中的楼梯,又像是时刻想让河与岸保持对话状态的媒婆。以往,在航运时代,它可是大忙人,一头系着古镇,一头串联着水,水又连通着山外的大世界,码头就成了万物集散、商贾云集之地。正因如此,这里也是一个集镇兴衰荣辱的晴雨表,最繁华时,船只停泊和货物装卸的忙碌景象,唱大戏、玩杂耍及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非同一般,只听见沅水号子,此起彼伏。一切全写在“天、地、水、船、人”这五个字里。

要是以往,在湘西四大古镇(浦市、里耶、茶峒、王村)中,一谈起码头文化,总绕不开浦市。因为浦市大码头曾是明清时期沅水流域著名的“码头群”中最璀璨的,无论是规模或是历史底蕴,它如称第二,没有哪个敢称第一。“日出千根桅,日落万盏灯”曾是它的金字招牌和太阳本色。

每年走进古镇的春天脚步,都是从充满诗意般的沅江中来,然后经码头上岸,很快古镇三条商贸主街和四十五条巷弄便有了“春”的气息,从而给古镇带来无限商机。

可后来,随着水路式微,门前冷落鞍马稀,昔日的“潞水东湾四十程,烟光无数紫云生。”那样的繁华场面不再。喧嚣声随水而去,又有寒风吹来,码头上的杂草不时发出阵阵呜咽,几根锈迹斑斑本用来装卸货物的铁链如同死蛇般躺在岸边,一只破旧的渔船沉于淤泥里,如同弃妇,举目四望,尽是空旷与寂寞。山外许多热闹的事,甚至包括拍《血色湘西》电视剧中“排帮”场面的取景,又都好像背着她,悄悄地进行着......。

一

孩提时,我最先熟知的,并不是有“小南京”之称的浦市古镇,而是古镇的大码头,只因它在老人们故事的长河里有点赞,点赞中又有故事。久而久之,大码头就格外令我神往。常听到人们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舵码头买大蒜,甙根甙根的”,把一个“大”字读成三种语音,既有调侃因素,但更多的是码头文化的神秘,那码头指的就是浦市大码头。浦市附近乡里婆婆客吵架,骂人最尖刻的话:“没有钱!到大码头开行去!”指的也是这里。那时水路运输较发达,西去洪江南到常德,这里是必经之路,家境殷客远来,商路通则人聚,大量的货物和商人在此聚集和中转,莺莺燕燕,熙熙攘攘。 有一首小孩子童谣:

乡里婆娘做倒工,

麦子晒干和水舂。

你也舂!我也舂!

大码头上斢洋葱。

童瑶虽没有太多的学问,无非是让孩子们易记,并念起来琅琅上口,但大码头也是做“鲜货”生意的好地方,童瑶里还是提到了。

据记载,唐初武德三年,泸溪建县,始置浦口水驿,水驿配官船四艘,榜夫十八名,供官差往来,军旅传递。自从有水驿,便有了码头,更有了日行四百里、六百里加紧、八百里加急及鸡毛火信等火急火燎情景。

其实,小时候,我并没有到过浦市,更没见过心中的“大码头”,我对浦市的印象特别是大码头的视觉感受都是从爷爷口述的故事去“神游”的。我们乡里离浦市不远也不近,有三十多里山路,那时交通极不方便,人们出趟远门,基本上都是驾驶自己的“11”路车出发的,山路崎岖,走路格外伤脚,所以,个人体力不行或小孩子,不是特殊情况,基本上都不出远门。正因如此,爷爷总爱习惯性地把他到浦市见过“世面”后的感受,在夜晚的月亮底下说给我们孙辈听,而往往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话说辰州府有一个天下第一的大码头……”那语言像说书一般,很有磁性,而营造出来的场景又容易让人喜欢听,记得住。看见我们听得“啧…啧…啧”流口水的样子,他倒觉得自己见多识广且肚里有“货”。

二

七十年代末,我有幸考上了县立二中高中部,那个年代,能考上高中也可谓“凤毛麟角”,相当于旧时的“秀才”。父亲很高兴,亲自挑担送我,情景和梁山伯去杭州求学差不多,以往,父亲很少管我,对我读书的要求也不高,能认识“工分”就行,他常说“只有鼎罐煮莽莽,哪有鼎罐煮文章”。当然,我能读书“出头”,他自然高兴。一路上,他走得飞快,老在前面等我。也不知怎的,父亲那次确实让我感动了一段时间。记得每次闲停下来,也给我讲浦市大码头的故事。

二中的老校址那时在浦市大码头下面的湾底,称“下湾”,也就是经考古挖掘发现新石器时代的地方。这让我第一次有了与浦市大码头零距离接触的机会,当我亲自来到浦市大码头时,码头的景象让我惊呆了,原来,所谓的“天下第一码头”“古镇24座码头之首”,只不过是沅水边上的一块斜坡荒草地,不见人来人去的热闹景象,也不见沅河船和她亲吻的场面,在沅水日复一日的拍打下,码头面黄肌瘦荒芜得像位弃妇。后来,有人告诉我:浦市大码头本来修建于大明朝中期,长约四十多米,高有七七四十九级码头,进城处还建有高大的门楼,雄伟壮观,在当时的沅水流域,可称得上标志性建筑,后由于长期人踩马踏,加上重货物上船,码头不堪重负,多有损坏,于清乾隆年间曾翻修过一次,只是到了“文革”期间,要大造“梯田”,为了省时省力,有人打起了歪主意,把码头上的砌岩都抬走了,成了现在的模样。沿河还有几处小型码头,命运也都差不多。原因也简单,陆路发达了,运输更加快捷。自此,浦市大码头在我心中的形象不再高大、辉煌。后每次一有空,我都老爱去大码头踱步和思索,或不由自主地去寻觅,至于寻觅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料,一次又到大码头“闲逛”,结果感了风寒,造成肺部感染,最后躺在了医院的吊瓶下面。父亲知道后,焦急赶来,他在病房中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又拿起输液管看看,与以前的他判若两人,直到这时我才觉得父爱有了画面感,此时站在床前的他倒像一个更温暖的吊瓶,让我再一次感动。小时,我不太听话,由着性子做事,常吃父亲的“梨爪子”和“边鱼”,梨爪子不好描述,这边鱼就是耳光。不过,自从站在大码头上看沅江及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帆,偶尔听一段沅江号子声,顿觉心胸开阔多了,也弄明白了父亲享我“梨爪子”的原由。

三

“满河绿水满河船”,昔日,浦市大码头到底有多繁华,据传,每日往来客商有好几千人,光桐油、茶油就有几万桶上船,油担百十挑,码头湾船多时达百余艘,装好货后,有的顺江而流,有的溯源而上,各奔自己的梦想。那些从洪江上游放下来的木排在码头外围排起了“一字长蛇阵”,装卸货物的人们熙来攘往,号子声、吵闹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这正是“货打这儿走,钱从这儿来”,养得古镇“出肥猪、出肥人”。因为这是一个天生的“聚宝盆”,沅水流经此处,河面陡然宽阔,江流平缓,成了集散最佳地,热闹自然不用多说。

沈从文先生在《湘行散记》中曾描述:“河面既异常宽平,码头又干净整齐”。凸显其作为区域经济门户的繁华景象。

浦市大码头既是浦市人的脸面,又是浦市人的独特,处在这样一个平台,天天面对南来北往的商贩、东进西出的货船,早练就了一张乖嘴,脑子转得快,嘴巴讲得甜,算盘打得精。 就连在大码头上谈生意,竟把商场搞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不用明语交谈,而采用“暗语”,当地人称“吊脚文”。如:米不叫米,叫“安安送”,油也不直接叫油,叫“刮骨熬”;一叫“磕头作”,王叫“老横”。等等。

四

大凡有河的地方就有码头,有码头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会演绎神奇的故事。浦市人常说:“舵码头唱大戏”,那大戏并非全指辰河高腔,也非阳戏,更不是花灯一类的小调调,而是惊心动魄的场面:

据史载:1915年(民国四年)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胜利果实后,在北京称帝,改年号为“洪宪元年”。结果,蔡锷将军率先在云南宣布独立,并起兵讨袁,紧接着贵州等省马上响应。袁世凯慌了手脚,为了扑“火”,急封他的精锐第四师师长马继增为司令,调四个混成旅2600多人,抢乘火车星夜南下,后逆沅水而上,水陆并进,前去征讨。由于走得匆忙,他们沿途见船就掠,见人就抓,见年轻的女子就那个,搞得古镇人们纷纷躲避,这在浦市老人的记忆里,叫做“躲北兵”,即躲避北洋军阀的兵。据当年在世的老人回忆:从浦市大码头上岸的“北兵”都很阔绰,一个个大腹便便,走起路来,不急不忙,摇摇摆摆的,像极了“鸭娘摆蛋”的走路方式,用浦市本地话说:这哪是前去打仗!倒像是来大码头玩杂耍的马戏团。然袁大头想他们卖命,给他们发的却是双粮双饷,天知道!他们表面上非常效忠,其实,背后玩的都是“花套路”。那些“货色”平日里除玩弄“花姑娘”外,就是吃吃喝喝,搞得整个浦市古镇上乌烟瘴气。一天,“北兵”们又在大码头拖“花姑娘”上船时,被浦市当地人用“生铁”铸的“土炮”轰,“北兵”轰死不少,横七竖八躺在大码头上,拉开了浦市人们与“北兵”交战的序幕。附近的辰溪、沅陵等县乡里乡亲的民团也都赶来支援,人数最多时竟达到5000多人。这可急坏了马继增,他亲自督战,打了三天三夜,双方死伤惨重,难分胜负。结果,袁世凯本要他两个月内攻入云南,哪知在“小南京”门外的码头上就遭遇了“滑铁卢”之战,他一气之下吞金而死。北兵流寇纷纷向沅水下游败逃,沿途又被当地民团杀死了不少,那些爱玩弄“花姑娘”的,又被男扮女装的人诱骗至家中报销,枪支弹药散落在民间无数,这也是造成湘西百年匪患祸根之源……。

九十年代中期,沅水下游五强溪修电站,大型装货船不再从浦市河经过,码头也再一次荒凉。相反,沅水河床提高,水位上涨,浦市镇几次因涨水被淹,船从房顶过。为修防护堤,浦市河边十数座小型码头再次被拆除了,政府在河边码头的基础上修起了一条两里多长的防洪大堤,幸运的是浦市大码头得以保留和重新修缮,只不过位置往下游移动了一段距离。2012年5月的一个暴雨天里,在浦市大码头发生了一件特大沉船事故,一艘满载三十多位乘客的机帆船在码头边刚要驶离时,船翻了。遇难者达十四位,连船老板也下落不明。为这事,闹腾了好几年,因为船和乘客都是辰溪“那边江”的,而出事地点又在泸溪浦市大码头边。

五

浦市大码头有水为依托,有船做载体,也成了浦市人眼中的“风云世界”。为唤醒沉睡的浦市大码头,近些年来,码头边也开展了桨板、皮划艇、摩托艇、水上飞人、尾波冲浪、帆船、龙舟等娱乐项目活动,然最“吵”的季节,也是最热闹的季节,还是每年的五月。

咆哮的端午水来了,紧接着“野龙船”随之而来。浦市人一讲到扒龙船,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喝丝瓜汤”(况味了),全身毛细血管都偾张起来,腿蹬、腰转、背拉、手划,口中喊着“扒桡!扒桡!”的号子,尽显拼命的野性。“野龙戏码头”的风俗从两千多年前传来,一代又一代人接过,从不间断。说来也怪,时间一进入农历五月,古镇旁的沅河端午水便会准时涨起来,咆哮声隔老远都能听得见。水是镇子上的灵气,它一喧嚣,镇子便躁动,这是野龙舟要下河的前奏。之所以说它“野”,是因为浦市龙舟具有浓厚的楚地巫风与原始野性。另一方面,它不需官方号令或修饰,两船相遇,对上眼,即开始比赛。顿时,呐喊震天,鼓锣狂击,两船横渡沅江,直冲对岸,抢滩夺宝。再一方面,就是它承载不羁、豪放、虔诚的生命力,充分体现了草根自发组织不按规矩出牌的狂野气质。

除此之外,浦市龙舟的野性还体现在“自由竞技,不求名次”的玩法,在其他地方极少见。它的起因据说有三种版本:一说战国时期楚国大夫屈原曾流放沅江,行吟于浦市一带。屈原投江后,当地百姓祭奠忠魂,逐渐形成驾舟招魂、竞渡祈福的习俗。另说起源于更早的盘瓠时代或新石器时代下湾文化,当地少数民族视龙为图腾,早期以祭龙、游戏竞赛等形式存在,后演变为端午划龙舟。自古以来,浦市划龙舟以村寨为单位自发组织,侧重祭祀与祈福,赛程从农历五月初五持续至五月十五,其间经历了无数次战乱与社会动荡,但民间传承从未间断。

“浦市的龙舟,镇筸的兵”它融合了楚辞文化、巫傩信仰与沅水商贸文明而声名远播。

浦市龙舟分两大阵营:白旗和红旗。奇怪的是它不是以地域或行政区划来划分,按照古老的传统,一般沅江边上的龙舟都打红旗,而那些在小溪小沟边的龙舟都打白旗,这样一来,泸溪这边以白旗居多,而辰溪那边以红旗为多。

看点一:浦市赛龙舟,“白龙”与“红龙”不靠单打独斗,两大阵营常常是采用“集团军”作战的方式和“田忌赛马”的战术,讲究的是集体荣誉感。

看点二:同一阵营之间不比赛,即打同一颜色旗帜的龙舟,尽管不是一个县或一个地区,也不搞“窝里斗”,说白了也就是异色旗之间开展比拼。

看点三:不拔“死水”,要横跨沅江,过对面辰溪高岩坎下面的“牛皮水”,除了比扒手们的耐力和技巧外,还要看艄公佬的“硬功夫”。

看点四:这不是简单的“赛龙舟”,晒的是泸溪与辰溪两个县及湘西州与怀化市两个地区人的精神风貌。

这种方式,原汁原味,随机比拼,没有淘汰,拔赢了,便满河狂游,边游边喊:“拔赢了,嗷嚎嚎!拔赢了,嗷嚎嚎!”。

至于码头上闹“野龙”的情景,有一首山歌是这样唱的:

造孽只有我造孽,

大码头上看龙船。

龙船打鼓我打盆,

喉咙喊破口吐血。

这种分群体扒船,不易被输赢所左右,给人更多的是开心和快乐!

在浦市人的嘴中,与龙船连在一起的事都用一个“天”字,看龙船是天大的事,在大码头看龙船不喊“加油!”说你“天生愚钝”;跳起脚喊“加油!”,手不由自主拍打到人家肩膀上,又说你“天里天神!”。预测今年哪边龙船赢,说你“讲天话”,预测结果错了,则说你“惹天祸!”。

“快到浦市大码头看百足虫来!”每进入五月,浦市人常发岀这样的邀请,端午不谈粽糍文化,却邀人家去大码头看河里“下饺子!”,浦市人就是这么厉害,爱讲点“吊脚文”,常搞得山外人一头雾水。其实,浦市河里“下饺子!”指的就是端午节“野龙舟”下水,然过程却好有仪式感。全村男子着统一装束,头扎同一颜色的头巾,热血沸腾地把龙舟抬到河坎边放好,那场面就像壮士出征。紧接着道师便出场了,先在离龙头一米远处烧一大堆纸钱,随后逮来事先准备好的大公鸡,念了一通“咒语”后,道师便用嘴将鸡冠子咬破,鲜血滴在龙头上,村中两位壮汉手里各执一捆干稻草,拿到正在燃烧的纸钱上引燃,然后沿着龙舟对向地跑一圈,随着一声“起!”,龙舟便在一阵鞭炮声中,被众人送下了水。

此后的十几天里,古镇上的大小网红们,手执彩旗,在窄窄的街面上一跳三尺高,带头高喊:“龙来了,嗷嚎嚎!龙来了,嗷嚎嚎!”旁边有人忙着用手机拍照以便发抖音,最后都不约而同地来到大码头。

临近中午,我们在盛情的感召下,也来到大码头,殊不知扒手们陆陆续续吃中饭去了,河中喊叫的龙船已靠了岸,只见一只只龙舟如昏死样,静静地侧卧在大码头边赛呆。

大码头上,人群早已乌央央的一片,撑开的各种颜色的伞,把这里装扮成了五彩缤纷的世界,人群中有不少是动口不动手的,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人称“谈匠”或“现场直播员”。

龙船还未扒,而龙船“专家们”确已纷纷登场了,要欣赏浦市的龙舟,不光是看,要懂名道,最好的方法是从大码头上“谈匠”们的口中去品味。他们人人口里都有一本龙船经,讲出来味道各不相同。他们围绕“跑火”“扒横水”“头桡”“前羊角”“顺水桡”“飘飘儿桡”“抠抠儿桡”等话题说个没完,什么这样那样的“龙船经”,全在“谈匠们”的一张嘴里。

但大家都点赞浦溪龙舟最厉害,光一个浦溪村就能组织起八支龙舟队,有舞红旗的(马子桥队),有舞白旗的(肉肠肠队),一个行政村里分属不同阵营,平日是村邻,扒时是对手,格外出味。特别是肉肠肠队,有“拼命三郎”的美称,常代表浦市片区去县里参加比赛。都说:“肉肠肠队好大胆,敢到县城去呐喊!”

我们原以为,在闹龙的季节里,狂欢会拉动古镇里的生意,造成古镇“蠕动”效应,诸如香蕉、西瓜、葡萄、苹果、桔子、花生、葵花、糖果等一股脑儿地会晒出来,然后销出去,买个好价钱,哪知街上反倒冷清了许多,吼声连同吆喝声都去了河边码头,镇上个别里弄竟没有了脚步声,只有一对对追逐的蝴蝶在嬉戏。一群群麻雀子因没有受到惊吓,在街弄里悠闲地觅起食来,只偶尔一两声炮响传来,惊得它们飞上墙头。农具店的老板居然打着赤膊,腆着肥油油的大肚子吹着风扇,那样子好悠闲。小本生意店里,柜头上的老板娘因无事打起瞌睡来。

可码头这边的情况就大相径庭了,下午,吃饱喝足的扒手们陆陆续续返回河中,于是出现了河中激流里,鼓声咚咚;河岸码头边,喊声阵阵的热闹场面。

痴子扒,

呆子望。

聪明堂客卖冰棒,

败家儿子放炮仗。

“一桡惊日月,河中定乾坤”。万众看河中,河中也看岸上。此时最美的景便是打着花伞游走于码头的花季少女,她们不时地炸响一个人生的“闪电!”。都说:“大码头,花伞女,惹得船儿飞得起!”。

人们格外喜欢这种不花钱,也能看大戏的特殊天地。一趟龙船一场戏,一场比赛一部书。这其中既有“田忌赛马”智慧的运用,又有对“孙子兵法”的不同解读。尽管免不了少许惋惜压在吼间,但收获更多的是亢奋和激情的迸发。

由是,龙船还未扒完,岸上人有一多半喉咙都哑了。有的是吼的,有的是争的,但大部分是气的。

端午一过,龙船闹过的沅江河面,空空荡荡,又显得愈发宽阔,码头上又冷清起来。

六

“联翩樯橹耸云端,曾有码头二十三”。浦市大码头,让人对历史变迁、乡愁记忆、时代更迭和生命意义产生了深深思考。可是,不管怎样,如今的浦市大码头,又热闹起来了,码头通过整修,再次成了沅水流域古商埠的历史丰碑。在那里不仅可以观赏沅水风光,还可以吃到许多特色小吃。如陈氏馄饨、莫氏牛肉粉、特色米豆腐、开胃泡菜、甜酒汤圆、浦市凉粉、桐叶蒿菜粑粑、豆腐花、鼓儿糍、现饭糕以及配上家制秘方作料特用荷叶包裹的卤猪头肉,味香馋人。这些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但外地人来这里都好这口。

伫立浦市大码头,沅江岸边让人思索:为什么这样的“野龙舟”能从两千多年划过来?因为它没有过多的条条框框,扒着扒着,就扒进了人们的心里。码头是块神奇地,因为码头上有故事,故事有嚼劲。

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有些事不必在意太多。入夜,坐在浦市大码头上,夜风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轻轻拂过面颊,只见一轮明月从辰溪冮东的山峦后悄然升起,清辉如水。偶见江面上有几处渔火若隐若现。脚下的岩石早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江景。至于码头上有多少级台阶?又是谁修的?这个不重要,因为它绝不是一天一人修成的,是一代人一代人、一块砖一块砖慢慢垒起来的,垒了几百年上千年,才把沅河与浦市古镇遥远的故事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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