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的天空下

文/陈  钰

◎在家乡的天空下活着

如果方圆百里内都算是家乡

那么我活了五十多岁也从未离开过

活了这么久，不长也不短

在这里，我见证了家乡的成长

以及爱情亲情的演绎

对于家乡，我

还没有爱够还没有亲够

太阳从家乡天空下横穿而过

每天都是新的，照耀着大山深处

我个人还未来得及用旧

出于好奇，偶尔也去远处看看

看了一些名山大川，就觉得失望

它们没有家乡的山青没有家乡的水绿

家乡为何如此勾魂？是因为

我对这片土地不离不弃的爱恋

家乡的天空下，是唯一

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

这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

平和而又安详，我只能

用心爱着，只能献诗和神往

从童年到青年到中年，而今

我的一只脚已迈入晚年

另一只脚仍在中年里彳亍

到了该清算自己一生的时候

在家乡的天空下活过，真的很好

◎腊月

腊月，寒风四起

久违的炊烟，围绕着老屋又袅袅升起

寂静已久的山路开始热闹起来

小车摩托车匆匆从外地赶了回来

久别的乡情在火炉边煨着

煨熟了一年的归期

家长里短和外面世界的精彩

在腊月里逐渐上演

那些杨树松树柏树们

在山乡抱成一团

山野的风似乎更大

叽叽喳喳的喜鹊叫得更欢

很快，山村就用光了腊月的欢乐

团聚的日子总是很短很短

屋顶的炊烟散尽，恰似

一队队轻骑兵已经出发远去

◎山茶花

山茶花比梅花更不惧寒冷

当寒风袭来时，山茶花与冰凌

抱成一团，在山野里怒放

红红火火染红了山村年味

做一个性感的美人

不畏风刀霜剑，在灰白的山岗上

伫立着，任凭凛冽的大风吹拂

她们以花开的方式托举着新发的嫩叶

散发出春天的味道

完美诠释了冬天里的春天的含义

◎突然很想家

一进入腊月，天凉了

天说凉就凉了，我的老家，

你冷吗？我的年逾古稀的老妈妈

我的莽莽苍苍的家乡，你冷吗？

当初离家时那样的毅然决然

潦潦草草匆匆忙忙

而今中年的我已两鬓染白

行走在外面，如浮萍无根飘摇

每当进入腊月就特别想家

手心里捧着心，无处安放

想家，是心口上合不拢的伤口

想家，是行囊中放不下的沉重

突然很想家，登高遥望家的方向

土味的乡情依旧是昨日模样

日夜想家，清泪几行

梦乡一夜，心已飞到家乡

◎入夜的乡村

夜晚降临，我的乡村

铺开了层峦叠嶂的幕布

雾幔和炊烟袅袅升起来

鸡鸣狗叫让一天的风尘落下来

厚厚的夜，几点灯光

一如夜空的风景孤独地醒着

生锈的农具无声无息   

而春的商情在悄悄发芽

入夜的乡村，蒙头入寝

盖严黑色透明的巨型被子

偶有老人掌灯寻觅走失的农谚

年轻的情侣们依旧暗处幽会

乡村，我们世世代代悠居的故乡

山是春山眉水是眼波横

曾经注目过的山林，幽深

曾经凝听过的山泉，幽咽

下半夜，风和雨途经乡村

悄悄刮走他身上厚厚的黑夜

新生的一天突如其来

天边的残月落荒而逃

我的乡村因此被时光遗弃

初生的躁动在夜的边缘云涌

无数双明净的眼看到了桃花开放

劳作的人还在怀念入夜的乡村

◎新年祝福

此时，天空偶尔飘着雪花

总有那么几片，一不小心

就溅上了我的眼角，带给我

新年第一天的祝福

北风，穿透严冬寒冷的走廊

投寄春天消息的雪花争先绽放

将我的村庄包围

银装素裹，盈满了乡愁

聆听雪落高原的回声，看雪

亲吻着大山的倩影，一头扎进

家乡的怀抱，把最美的祝福

送回土地和粮食深处

◎雪与梅

轻飏的雪花带着对春的渴望

在薄雾云烟的静谧中醒来

舞姿妙曼，纯粹而温馨

孵化在高原的睫毛

梅花站在古拙的枝条上

突然绽放的美，晶莹剔透

卓尔不群，与生俱来的孤傲和骄矜

超越于世俗之上

白雪拥抱着红梅在冬月里欢呼雀跃

看清风自由来去日月肝胆相照

一种不败的生存，定格在高原

继续着前世今生的情缘

◎大田湾

我家就在村东头第一家

我在大田湾生根，发芽

一年四季的风挟裹着雨

时时掀开心头陈旧的记忆

父亲在七十岁那年被泥土接走

留守的母亲在季节的皱纹里纠结

我只能在远方把思念隐藏，祈求

母亲种下的果实，悬挂在沉思的头颅

冬季我随着飘落的枯叶回到大田湾

认领自己卑微的身份

一群袅袅炊烟掠过屋脊

在将晚的余晖中抱成一团

走过一弯又一弯被衰草掩没的小路

偶尔停下来，倾听鸡鸣狗叫

思绪在沉重喘息，有人在喊我的乳名

这世上，只有大田湾才记得我的乳名

◎在芙蓉江的拐弯处

一朵芙蓉花，盛开在芙蓉江的拐弯处

停在仲夏季节募阳小山峡这个地方

我站在这里，高喊一声

周围的山和水都在模仿我的声音

夜半时分，拐弯处的江水平缓静寂

我听见鱼儿在喋喋私语

风在和岸边的树木花草谈情说爱

让人不忍心打扰

我该走还是留？

江水和山峦无动于衷

说不清她们是在目送，抑或

是挽留？我只能和那朵芙蓉花对视

一阵微风吹拂江面，它

无法找到更前面的波浪

拐弯处芙蓉花顽强地站立着

是在为我指引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温泉的水

金钟山的倒影

是双河手中的棒槌

岩洞流出的温泉水

洗涤七亿年风尘

各具形态的山坐在芙蓉江岸

涟漪阵阵的江水绿如蓝靛

澄澈中潜伏的山峦，孕育着

山乡最初的梦和希望

沁如心脾的山风劲吹

惊动月色一片

每座山的深处都藏有山洞

装着水和石钟乳，传出千年回声

温泉的水啊，冷暖适度

每一滴都有奔向大海的梦想

每一滴都有浪花拍岸的夙愿

每一滴都盈满诗的语言和意境

◎在双河洞，感受水的坚硬

我相信，水比石头更坚硬
水会让石头改变方向和模样
双河溶洞就是这样
柔软的水，成就了双河大溶洞


隐藏在地下的水，经过七亿年的时光
反复雕刻，沿着一丝丝缝隙往里刻
往深处钻，极其深刻尖锐
在地下打着旋儿，筑起一个又一个巢穴


水用七亿年的柔情，
坚硬成尖锐的刀锋
一刀一刀雕刻出
一个美轮美奂的地下宫殿


走进双河溶洞
就能感受到水的力量
沿着水声向地心深处进发，沿途
有世间最美的风景和最坚硬的水

◎老松树

我熟悉这棵树就想熟悉自己

我膜拜这棵树就像膜拜英雄

这是一棵百年或者千年老松树

长在我家乡的最高处

没有人能记得这棵老松树的年纪

在我的记忆中，它一直就这么粗壮

它一直躬身于自己的领地，挺身而立

成了家乡沉默不语的一部分

年过半百的我，落入了一棵松树的梦境

步入晚年的梦境，随春天的光明片片倾落

一种呼唤步履整齐，走过树下

我把乡愁遗忘在来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