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心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车在泥泞的狭窄山路上左右摇晃,车窗外正在移动的是一块条带状流溢的深绿,一片仿佛来自远古的橡树林。她有点冷,伸出手把空调的旋钮打高。朋友问她要不要听电台,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就按下按钮。电台里,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正在播报遥远东欧一场战争的近况。她从头到尾听下来,全部都是模棱两可的消息。
“到了吗?”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干巴巴的,喉咙像烧着了一样。
“不远了,就在前面。”朋友过了一会儿才用同样干巴巴的嗓音回答。
但实际上她们还是开了很长的一段路,朋友叫她下车的时候,四肢传来难以忍受的酸痛。她们要造访的寺庙隐藏在一片树林里,在亲眼看到前她很难想象,在这样偏狭的林地间还存在这样的一座寺庙。一片整齐低矮的建筑,唯一一座兀出的建筑是一座根本算不上高大的佛塔。塔尖差不多和背后云遮雾罩的山顶齐平。脚下的土地软软的,也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踩上去,整个鞋底都陷进地里。雨水从泥土里溢出来,漫上脚跟。她想,在这样的地方,人一定能很轻易地消失不见。
朋友说,这里在许多年前也是一座远近闻名的大寺庙。但是自从更靠近城市的那座寺庙修建起来之后,来这里的人就很少了。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跟她的祖母来过这里,但她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了。这里的僧人悄悄告诉她,有时候会有老到难以想象的老人来这座寺庙参拜。走很长的山路,从很远的地方来。来的时候,天空还刚刚泛出鱼肚的浅白。
她只是跟着朋友走,走出一座低矮的庙宇之后是一块开阔的空地。在那里,两个孩子围着摆在中间的两个大瓦罐打转,数着数,把一只破破烂烂的羽毛球用双手丢来丢去。
这座寺庙的格局比她想象得要更为复杂一些,穿过一道狭长的走廊之后又是一个拐角。有几次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在一座迷宫里,循环往复地通过先前已经通过的走道。这让她想起她两天前做过的梦,她跟着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来来回回地穿越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
她不常来寺庙,尤其是那种香火旺盛的寺庙。从里到外都乱糟糟的。这次她只是陪朋友来,但她还蛮喜欢这座寺庙。古朴,安静,没有太多人。让她能暂时地放松下来,用她所剩不多的耐心看雨水顺着覆着瓦片的屋檐下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几乎就要够到她的鞋尖。
她跟着朋友来到一间算不上宽敞的大殿,释迦摩尼的佛像盘腿端坐在大殿中央,四周环伺着怒目圆睁的十八罗汉。佛祖像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供奉用的食物,铂金的铁盘,参差不齐燃烧着的香还有蜡烛,左边靠着一只大红色的功德箱。穿素色袈裟的老和尚站在角落里敲打着木鱼念经,把脸隐藏在佛像的阴影里,像一团尚未成型的灰色胶质,在一片深红里缓慢地来回踱步。有那么一瞬间她会觉得他从未真正存在过,他只是某个来自遥远过去或者未来的投射。她收起拿在手上的折叠伞。
“你真的不拜拜吗?这里的菩萨真的很灵诶。”朋友在功德箱里投下提前准备好的红包,转过头劝她。她停住一会儿,看了看,最后还是摇摇头。她说,我看看就好。
她顺时针地在大厅里打转。有时她会觉得这些佛像看起来都太可怕了,死气沉沉的。她将手抵在佛像前的玻璃上,整只手掌。微微有点潮湿的玻璃后面显现出她不甚清晰的脸。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朋友像是察觉到什么,扭过头问她。很多时候她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朋友的关切。和丈夫一样,他们对她都太温柔了。最近的日子里她睡得不很安稳,有时会在半夜惊醒,做一些噩梦。那时丈夫就从背后搂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一切都好,像她的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到了早上,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天空是余烬的颜色,她起床给丈夫做早餐。两片黄油吐司,一只煎蛋,一碗燕麦片。有一段时间,除了筷子敲打碗壁的声音,她什么也听不到。当当当当,蛋黄在碗里打成一个旋,泡沫像是从漩涡底部泛上来一样。有一次她告诉她的丈夫说,有时候,你就像我的父亲一样。她的丈夫有些诧异地放下手里的文件笑了笑说,那真是很好,这说明我将来会是一个好父亲。她只是张了张嘴。她没有告诉她的丈夫,她恨她的父亲,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还好,可能是有点晕车。”她回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不到大厅里敲打木鱼的声音,她才意识到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一台立地电扇像个人偶一样杵在原本老和尚站着的角落里空转。呼呼呼,掩盖住她们鞋底和地面碰撞的清脆声音。她开始后悔来这里了,她开始想也许在家里待着会是更好的选择。
在朋友上完香之后,她提出来想要一个人四处走走。透透气,她这么告诉她的朋友。朋友说要去找一个有名的高僧,据说他真的很会解签。她说不上相不相信,说真的,对“高僧”和“解签”什么的她可能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厌烦。她们在大殿的牌匾下面分手。她从侧门走,经过一座杂物间,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穿过红漆剥落的木门。一个僧人站在木门后面,把扫帚靠在墙上,贴着湿漉漉的墙壁,悄悄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馒头,缓慢地咀嚼。那个僧人一直盯着她,有一瞬间她会怀疑她们曾经是不是见过,但她很快就打消掉了这个念头。她只是模糊地觉得,到了她这个阶段,连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都会忘记。
是那个僧人叫住她,他说也许他们之前在哪里见过。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在一块花圃前交换了名字。不出意外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极其陌生的名字。僧人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弯下腰扶起不久前滑落到地上的扫帚。顺着雨水汇集的方向,她无意中看到花圃旁边有一袋什么东西倒了,散落在地上,一团一团的,像一颗颗煤球。当她把视线转移回来的时候,僧人说,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名字,一切就都还不算太晚。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天开始放晴的,阳光从天空一块狰狞的裂口渗出来,她坐在屋檐下的一条栏杆上,又想起不愉快的事。僧人就坐在她的左手边,慢吞吞地说他曾经是一个歌手。好些年前他出过一张唱片,但是一直卖不出去。那之后他常常跑到住所附近的唱片店里,问老板有哪些唱片卖得好。他的唱片被堆放在门口的一个大纸箱子里,他蹲在那里,翻找,假装在挑选。直到有一天他在唱片店里找不到自己的唱片了,他收拾行李,离开他租住在街角那潮湿窄小、常年充斥着发霉气味的居所,徒步来到这座灰扑扑的寺庙。
他叫她在这里等着,大概十来分钟。他不由分说地把他出家前出过的那张唱片塞到她的手上。封面上是悬浮在空中的红色氢气球和僧人年轻时候的侧脸。“听听看吧。”他说,“也许你会喜欢。”他靠在栏杆上,因为台阶的缘故,他的头顶才将将够到她的腰部。她想也许她该说点关于她自己的事情。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简直就像小学时代,老师叫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一样。她无助地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除了说之外,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办到。
还是僧人挽起袖子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他必须要去大堂诵经。他拖着扫帚走远,鞋底粘了一层薄薄的泥。一直到她目光的远处,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她还是坐在栏杆上,像孩子一样前后摆动着小腿,反反复复地看僧人塞给她的那张CD。她在想那个僧人年轻的时候长相还算英俊,但她不太确定僧人会不会在意她的看法。
她是突然间意识到的,到这里之后,她还没有给她的丈夫电话。平常他们总是打电话。说杂七杂八的事,有意义的没意义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她想她是把手机落在车上了。也许是她在睡觉,车在山路上摇晃的时候,滑进了座椅侧面的缝隙。她从栏杆上爬下来,挨着墙朝相反的方向走。她想,也不用那么着急,只是需要再过一会儿。她没有想太久,她决定回程再给丈夫电话。那大概要到午后,也许傍晚,至少不会太早,不过应该也不算太晚。
继续走下去的话就出了寺庙,那是一扇半开的小门,对着和她们来时相反的方向。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像躲避什么尚未应验的玄妙预言。她说不准自己是不是迷信。她的态度总是在变,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沿着墙外围遮天蔽日的林子散步,踩着地上尚还新鲜和腐烂到一半的树叶,她开始唱一首她十几年前听过的老歌。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唱出来的会是这首歌。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不太懂音乐,也不怎么唱歌。她就只记得高中最后一次大合唱的那次,上台的时候,可能是太紧张了,在台阶上,她蹭掉了一只鞋子。面对着乌泱泱的观众,她光着一只脚唱到了最后。后来她总是会回忆起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脚底下冰凉的感觉。那时候,她在唱一首她讨厌的歌。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着。虽然下台之后,她问的每个人都说,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和谁都没有说过。在丈夫回来之前,做菜的间隙,她偶尔会搬一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抽一根烟,是她丈夫藏在床头抽屉的隔间里的。她第一次尝的时候,和别人说的不一样,她没有被呛到,她只是回忆起她和丈夫第一次接吻,他舌头上的烟味。那是一种苦得有点像海的味道。她想到。慢慢地就把你吞没了。
她不经常地感到快乐,但也没什么痛苦。她在电影里看到:“时间是一种疾病。”她想,生命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太短,在不必要的时候又太长。有时候,她拧不太干洗掉的衣服,在晾衣架上,水沿着衣服的下摆滴落下来,她会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以水滴下落的速度消亡,像一种慢性疾病,一种她小时候得过的、无法根治的皮肤病。
前段时间,清明祭祖的时候,她和丈夫一起回了趟娘家。他们没有待太久,扫墓之后只是又吃了顿饭。她吃得很少,到深夜饿到醒来,丈夫起床给她下了一碗素面。她坐在黑暗的餐桌旁,屁股底下冰凉冰凉的。她能看到厨房里丈夫的背影,他也不算强壮。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泡。沸腾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她没有想到,母亲会在墓园里问她关于孩子的问题。那时他们站在潮湿生苔的墓碑后面,一群人围在她祖父的墓前,烧纸。很多小孩子绕着整片墓园大叫着乱跑,他们的父母追在他们后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的影子在初升的太阳下被拉成一根根偏斜的细条,延伸到她们脚边。也许是太久没有见面,母亲的问题真的很多。她想过直截了当地告诉母亲,她不想要孩子。但到最后,还是用一些生硬的借口搪塞了过去。说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站在边上丈夫的左手,他把它塞进裤兜里,又拿出来,后来又把两只手都揣进衣兜里。这么多年下来,她看得出来,他的丈夫也想要一个孩子。他有几次几乎是在明示了。但她总觉得要孩子是一件责任太过重大的事情,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做好准备。可能也有害怕吧,她总是不能下定决心。她在想,如果早一点的话,可能,仅仅是可能,她会有勇气一口答应下来。但是现在她不太敢了,她和丈夫之间的爱在减少,也许单单是她自己的爱。
很奇怪的是,有亲戚在酒席上对她说,你们的感情真好。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可能根本不用当真,那只是一些礼节性的问候。但他说的话还是让她想到她和丈夫一起在家里看的一部电影,很闷的文艺片,看那部电影的时候他们俩都有点漫不经心。丈夫在电影播到一半的时候就睡着了,把头搭到她的肩膀上。看得出来他有努力过。她到卧室拿来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又去厨房冲了一杯速溶咖啡,一个人把电影看到了最后。到第二天,她大清早起床替丈夫准备早饭,电影里一些不连贯又不完整的印象飞速闪过她的脑海。那是这部电影的结尾,一间素净的房子,窗户小得有些不合比例,磨砂的玻璃茶几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只墨绿色茶杯,上面用简笔画描了一只熊的图案。从这个场景的开始到结束,她都像是在那个房间里,看着男主角把那只茶杯端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反复了四次。
“你们俩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啊?是你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在祖屋,母亲又拉着她的衣角把她扯到一边,凑在她的耳边问她。她没想好怎么回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于是她只是摇摇头,走过去从桌上的红纸袋里挑了一条香,在烛火上点燃,拜了两拜。出门的时候,丈夫刚好在点一根烟。那天风很大,他点了几次都没有点上。看到她来,又收掉了。
地面上混乱的车辙纹路被正午的阳光塑形,蛛网一样延伸开来,整个院子如同一块巨大的恐龙化石。认识但不熟悉的人接踵而至,他们自发地聚在院子的角落,数十年如一日地谈论政治。有个老到不能再老的老太太掏出一个大塑料袋,给所有人分发她自己做的糖。“丫头,你的。”她递过来其中的一块。她想感谢她,但她突然发现她叫不出她的名字,甚至想不起她们之间的关系了。
她和丈夫顺着屋檐朝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她嫌他们太吵,让她心烦,她想尽量地远离那些糟心的话题和玩笑。丈夫跟着她,就落后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他们一直走到墙的尽头,一栋废弃的小屋前。地上零星地散落着易拉罐,塑料袋,还有一只干瘪被压扁的蝙蝠尸体。从她还是很小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她想它和它身后的那栋破房子一样古老了,来自远古,没有人居住的时代。她蹲下来,这么多年以来,她还没仔细地观察过这具蝙蝠的尸体。小的时候她不太敢,后来又太爱面子了。她希望丈夫会问她这是什么。但他摸着她的头,什么都没说。她有点沮丧。于是把刚才的糖塞进嘴里,糖很快就在嘴里化开。对她来说,这块糖太甜了。她想,甜到她很长时间都会想不起别的味道。
她悄悄跨过门槛,走进那间屋子,门大敞着,阳光和阴影把房间分成恰如其分的两块,把僧人和朋友隔开。那个僧人看起来足够老,枯瘦的脸上皱巴巴的一片,遍布着年轮一样象征年迈的斑点。下巴的胡须直长到胸口的位置。朋友在和他说,她从小左边的耳朵下面就多出了一块骨节,像乳头一样凸出来。小学的时候,她的同学因此嘲笑她,说她是怪胎。这么多年来,那块骨节一直都没有变化。
他伸出手去触摸朋友耳朵下的那块骨节。他的手明显地颤动着。朋友后来说,他的手像一块冰,虽然他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在浓密的胡须下面你甚至看不到他张嘴了,你只是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嗓音。他说,他听到那块骨头在说话,它说,它真的感觉很好。
她没怎么听他们的对话,一直想自己的事情。没在想的时候就只是发呆。时间像水一样溢出来,慢吞吞地渗进还算平整的地面。他们离开那个屋子之后她问朋友:“他和你说什么了?”虽然她其实不太关心这些,但她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他说我接下来会有好运气。”
“他真的这么说了?”
朋友撇撇嘴,看着她,又耸了耸肩:“好吧,他说的好多话我都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他是在说这个,我会有好运。”
“那他有没有说,是什么样的好运?”
朋友看上去很认真地在想,但最后还是缴械投降了。“不知道。”她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可能是总体意义上的。”
总体意义上的好运吗?她想。这个表达太暧昧了。没有明确的所指,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诡魅的话术。她现在还不太能相信,但她想迟早有一天她会相信的,或早或晚。她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一路上她都在想,朋友说的好运究竟指的是什么。朋友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说她有太多的好运,但朋友又不说是什么样的好运。有时候她会觉得这像是一种责难,但现在她想,一切都是误会,包括她们谈论的好运。她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事,有一次她坐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卡座给朋友打电话。那时很晚了,外面下着她从来没见过的大雨,大学生模样的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安静地打盹。她不停地对朋友说,她真的很抱歉,她真的很抱歉。她一直道歉,到后来就一直哭,怎么也止不住。最后反过来变成朋友安慰她。朋友说,一旦事情发生了,就不能改变。
她们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但走到偏殿的时候又听到僧人的声音,朋友顿住脚步说,去看看吧。她羡慕朋友,能对任何事物都怀抱着充分的好奇。不知道是不是性格的原因,她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就像世界和她之间有一层刮花的隔膜,将她死死地包裹住了。因为这个她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瞒着丈夫,一个人去。那个心理医生的工作室门口有一张花纹漂亮的波斯地毯。他叫她坐在一张沙发上,他看上去很累。她告诉他,她想要生活。他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难道你没有在生活吗?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她不清楚该怎么描述。但她知道他什么都不能理解,和她之前的人生里遇到的所有医生一样。她只去了那里一次。离开的时候,她告诉那个医生,他门口的那块地毯很漂亮,她真的很喜欢。
那个瘦高的僧人引着一个年轻男人,对他说,这边来。他一直带那个年轻人到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里,门大开着,能清楚看见屋子里简单的摆设,古旧的木桌上空的素白花瓶,一台老式收音机。僧人从屋子的暗处搬来一张矮小的椅子,叫男人坐下。男人一坐上去,椅子就吱呀吱呀作响,来回地晃动。僧人到桌子旁,按下收音机的开关,打旋钮,调到一个能听得见声音的频道。他打开抽屉,取一把剃刀,用一旁濡湿的毛巾擦了擦。接着他转过身对男人说,不要动,低头。他把左手轻轻按在男人的头顶,刮男人脑后灌木丛般的毛发。起初刮到头皮的几次,男人后颈细密的汗毛陡然直立起来,就像浅滩上温和的软体动物竖起它们隐蔽的倒刺。僧人叫他放松。他说,每次剪头发的时候,他总是很紧张。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就要被杀掉了。
她们走近了,站在门口,收音机里还在播报着遥远东欧的那场战争,到下午,东面的军队已经跨过了边境,向敌方的首都迈进。那个僧人叫她们进来。她们就站在侧方,看僧人把年轻男人的头发一点一点刮下来,落到地上,没有声音,像一团团乌云。起初四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男人叫了一声,然后有什么红色的从头皮上渗出来。僧人去桌上取来毛巾,按在男人头顶的伤口上。男人说,最近他后脑勺上长了一个包,刚刚可能是刮到了。朋友告诉他,只是蹭到一点,一道很小的伤口。
僧人把剃刀浸泡在预先准备好的水盆里,刀口上的红像丝线一样散开,在水里溶解。缓慢地。慢镜头一样。他想到自己当时剃度的时候,他和师父讲他过去的事情。师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师父的性格冷淡。但现在他明白了,所有说都意味着一种消亡。是某种生命的形式从身体里溢出,回流到这该死的大地。所以他只是听他们讲话,交谈,像回到许多年前举办过的一场盛大的葬礼,他窝在最大一块阴影的角落,吃半块白馒头,听人群乱糟糟地吵闹。后来他走到桌前把收音机关掉,收进最左边的抽屉。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起他自己的事情。和她想得不一样,他比他看起来得要健谈得多。他说他原来是个歌手,出了两张唱片,但是一直都卖不出去。被唱片公司解约之后,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他对自己说,如果没有别的出路的话,就来做和尚吧。过了半年,他收拾好行李,没有想太多,就来了这里。
朋友说,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听他唱歌。年轻男人腼腆地笑了笑,他说他的包里还有他的唱片,很多张,等到结束的时候,他可以去拿来送给她。朋友问他,你为什么不现在唱呢?就当是一次现场表演。男人有很长的时间没有说话,最后他摇摇头,说他现在已经不会了。
在一切仪式都结束之后,男人邀请她们去他的住所。“就在后面,不是太远。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他指着一团低矮的建筑。
朋友看着他说,你现在总算像是一个和尚了。如果下次再来的话,我会记住你的样子。男人轻微地点头,他知道她们不会再留在这里了。于是支支吾吾地和她们告别,如果有机会的话,再来吧。下一次再遇见的时候,他会把唱片给她们。
她们穿过最后的廊道,走到前厅的那块空地,两个看上去还有些稚嫩的僧人在清理落叶,他们拿着木条捆起来的扫帚,在地上扫过,规律地发出让人舒服的沙沙声,像某种相当温和的抚摸。他们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睛。那两个孩子,她想,他们和这两个僧人有非常相似的面容。在临走之前,她告诉朋友,她开始喜欢上这里了。还有半句话她没有说。她想知道,一切是不是已经太晚。
她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后视镜反射出朋友的眼睛,眉毛还有一半的鼻子。她喜欢朋友的眼睛。内敛,深邃。普通的、不起眼的眼睛。有一点点的空白。朋友拧开钥匙发动汽车,车开始移动,搭载着她们的身体,也许还有灵魂,以每小时50公里的速度远离那座寺庙。整座建筑被笼罩在仿佛神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巨大阴影里,消失在上升的地平线后面。她还是难过起来。这种难过让她想到她平生坐过的唯一一次飞机,降落的时候,耳朵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照着别人教给她的办法,吞咽,不停地吞咽。但不奏效。她觉得自己像傻子一样。那时候,耳朵里的痛苦和她的难过如出一辙。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僧人给她的唱片,问朋友:“要不要听听看?”
朋友讶异地看了看她,说没想到她会特地带唱片来。她解释说,是寺庙里的一个僧人给她的,说是他年轻的时候出过的唱片,虽然没有卖出去几张,但应该不会太糟。朋友说好啊,听听看吧。接过唱片把它塞进CD机里。但她们等了很久,除了唱片在CD机里空转的声音,她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坏了?”朋友问。
“可能。”
车子很快就脱离了狭窄难行的山路。上高速之后,朋友驾车穿过一条不算长的隧道,空气里弥漫着相当令人安心的安静。伴随着一点点微弱的噪音,唱片机在空转。她看到窗外遥远的地方一根巨大的烟囱在喷吐黑烟。她问朋友,会不会再去那座寺庙。朋友说,在她的好运用完之前,起码这段时间,她不会再去了。“我祖母告诉我说,如果去寺庙太频繁,就会太容易相信。如果太轻易地相信的话,所有的祈福就都不灵了。后来我知道,她是在说,太轻易地相信,其实是一种欺骗。”
在底座下面,她找到了她的手机,她拔了张纸巾擦上面的灰尘。但有一块地方不知道粘上了什么东西,不管怎么擦都擦不出来。朋友瞧了瞧她,打趣地说,又要给老公打电话了?她原本想拨过去的,但是思前想后又把手机熄屏收起来了,就像那次丈夫心虚地收起他的烟。她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想着在寺庙里遇到的那个年轻男人,他长得就像她丈夫年轻的样子,就连举止表情都一模一样。她还记得很多年前,他们都还很年轻,有一次她替她的丈夫剪头发,那时她还不够熟练,一不小心刮到丈夫的耳朵,血液从耳朵的边缘涌出来。她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看着镜子里,血顺着丈夫的脸颊,穿过丈夫指尖的缝隙,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像一道异常叛逆的、深红的河流。
朋友往她这边看了有好几次,问她怎么又不打了,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她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要多想。
她摇摇头说没事,她只是想不到要说什么。再说也不差这一会儿。“总要见面的,不是吗?”她抛出一个也不知给谁回答的问题,像是她在无理由地埋怨。不是埋怨丈夫,也不是朋友或者自己,非要说的话,是鬼魂吧。她埋怨她记忆中的幽灵。
车身四平八稳地运行在预定好的道路上。导航给定的路线在她的经验里,还一次都没有出过差错。窗外是反反复复不断出现的牛羊、排屋、山和田地,只有深灰色的天空还带有一丝晦涩的险恶。 “把那张唱片拿出来吧,大概是坏掉了。”朋友说,“还是听电台吧。”朋友又按下电台的按钮。熟悉的女人声音。这让她意识到她们在靠近城市。她想,她想再睡一会儿,最好能回到来时做过的那个梦里。这样就能暂时地阻止时间的倒流,阻止事情变回原来的样子。她总是想,如果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来过,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但现在她想,其实到头来还是一样,没什么不同。时间不过是一种疾病。
2022年5月19日初稿,6月4日修改于浙商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