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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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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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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年猪

野马河流域的腊月,风里裹着冰凌子,刮在脸上生疼,可村头巷尾早早就漫开了热乎气——腊八刚过,正是杀年猪的时间。老辈人讲究,杀猪要看好日子,避“破群日”“倒栏日”,选个“宜祭祀、宜纳福”的时辰,企图来年全家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立冬刚过,村里家家户户都呻唤年猪喂不住了,盘算着请屠夫,叫帮忙人,早早拾剁年猪。

黑月亮家杀猪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十,天还没亮,村东头的黑月亮家门前就聚起了四个壮汉。屠夫王二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手,他腰间系着油光锃亮的牛皮围裙,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刀身映着灰蒙蒙的天。四个壮汉早早就候着,有年轻力壮的后生,也有沉稳老练的长辈,他们搓着手呵着白气,眼神里满是期待。猪被黑月亮连哄带骗赶出来时,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拼命往后缩,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哼叫,四条粗腿死死蹬着地。“上!”王二牛一声喊,四个壮汉立刻围上去,两人扳住猪耳朵,两人拽住猪后腿,借着蛮力把肥猪往早已架好的大木凳上按。猪挣扎得厉害,木凳被撞得“咚咚”响,粗重的哼叫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可壮汉们的胳膊像铁钳似的,牢牢锁住它,任凭它怎么扭动都挣脱不开。

王二牛不慌不忙蹲下身,左手勒紧扎口绳子,左膝嵌猪脖子,右手握紧杀猪刀,顺着猪脖子下方的软处猛地刺进去。刀刃划过皮肉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猪血喷涌而出,淋在麻纸上,淌到备好的陶盆里,血珠溅在地上,很快凝结成暗红的斑块。猪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哼叫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微弱的抽搐,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打水!”王二牛拔出血刀,冲旁边候着的人喊。大毛边锅早已架在柴火上,河水哗哗倒进锅里,柴火正旺,火苗“噼啪”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冒起了白汽,热气腾腾地往上飘。大家把滚烫的水舀进木桶,王二牛用手试了试水温,加了冷水兑水。“差不多了”,众人便七手八脚地把猪抬进大木桶里,滚烫的开水浸没猪身,从头到尾,从猪蹄到猪尾巴,连猪鬃缝里都浇得透彻。老话常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可真到了这时候,那滚热的水汽裹着猪身上的腥气,反倒让人觉得格外热闹,那是年的味道,是丰收的味道。

烫了约莫一刻钟,王二牛挽起袖子,伸手在猪身上来回揉搓,原本粗硬的猪鬃一撮撮脱落下来,露出底下雪白的猪皮。他顺手把脱落的猪鬃捡起来,装进旁边的布袋子里——这猪鬃可是好东西,能卖钱,也能扎成刷子,刷锅刷碗都好用。之后,众人把猪从木桶里抬出来,放在铺着玉米草的地上,王二牛拿着自制的铁刮子,顺着猪身从头到尾细细刮擦,刮掉残留的猪毛和污垢,很快,整头猪就变得白白净净,油光水滑。

接下来便是开膛破肚。王二牛拿着刀,从猪的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动作利落,不偏不倚。随着刀刃划过,猪的五脏六腑被一一取出来, 盘在一旁,冒着热气,猪肝、猪心、猪肺带着淡淡的血色,沉甸甸地躺在陶盆里。这时候,村里的孩子们早就围了上来,一个个踮着脚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圆鼓鼓的猪尿脬,嘴里小声念叨着“给我,给我”。猪尿脬是孩子们的宝贝,屠夫掏出来,叮嘱“尿,千万不能倒。倒了,吹不起来”,寄给主人家孩子,孩儿们在土里滚,脚手并研,吹得鼓鼓的,用线扎紧,就是一个天然的皮球,在打院子里踢一整天,那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村子。腊月赋闲在家,有诗《吹,猪尿脬》为证:腊月,四五个壮汉/一个裤腿挽得高,一手屠刀/一手扎口绳子的屠夫/把一头年猪推搡上抬板/猪糊里糊涂了却一生/心想主人与猪同乐/原是成了过年祭祀/猪,被赤裸裸挂上三脚架/或梯子无数双眼睛/瞅着盼着的不是猪心,猪肝,猪肺/热气腾腾的,被拽出五脏六腑的是猪尿脬/学名:猪膀胱/趁热,在土上用脚研/双手搓上搓下/一身土气/满身油腻/扎进尿脬嘴的竹棍/一头连着孩童,小嘴/吹,憋足气吹/味,尿骚味/形成回路,吐几口,吹大了/尿脬臌胀了,童年/气球,猪球/踢到树梢,滚荡满山遍野/欢呼雀跃的,不止是小孩子们童年……

大人们顾不上孩子们的吵闹,忙着应承人客。王二牛把猪血倒进干净的盆里,加少许盐和碎葱搅匀,在里面加荞麦面,静置片刻,猪血就慢慢凝固一大盆,女人们趁着热灶头,张罗蒸血馍馍。接着,女主人把猪肝、猪心、猪肺洗净,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放进大铁锅里翻炒。柴火正旺,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肥肉下锅后,油脂慢慢渗出,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当“血腊肝”半熟时,不放葱酒海蒜,正房桌上放着香炉和烛台,点燃三炷香,舀一勺献祖先。掌柜的恭恭敬敬地磕头祭拜,嘴里念念有词:一年到头,给你喂了一头大年猪,将生办熟,明年看好家守好院子等等,无非是感谢祖先保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这是上辈人流传下来的规矩,杀猪还愿,图的就是一份心安。

祭祀完毕,在“血腊肝”里加大块的肥肉和瘦肉,不停翻炒,最后加入洋芋片,撒上盐、蒜苗,大火快炒。锅里的菜“噼里啪啦”作响,香气越来越浓,飘得整个村子都是。洋芋吸饱了肉香和油脂,变得软糯香甜,肥肉肥而不腻,瘦肉紧实有嚼劲,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肉菜刚出锅,主人家就拿出几个粗瓷碗,满满地盛上,让孩子们端着给邻居送去。“阿姨,尝尝俺家的杀猪菜!”“大爷,刚炒好的,趁热吃!”孩子们端着碗,踩着积雪,兴高采烈地穿梭在村里的小巷里。邻居们也不推辞,接过碗就尝,嘴里不住地夸赞“真香”“这肉炖得地道”。不一会儿,隔壁家也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猪肉,东家送来一碟咸菜,西家带来几个馍馍,你来我往,碗里装的是肉,心里盛的是情谊。那时候日子清苦,平时难得吃上一顿肉,可杀年猪的时候,谁家都不会吝啬,一碗肉端来端去,把整个村子的年味都串了起来。

抜净毛的猪头被挂在屋檐下,用盐腌着,等过几天风干了,就能做卤猪头肉;猪肠子洗净后,灌上肉末,做成香肠,挂在厨房的房梁上,烟火气慢慢熏着,越熏越香;大块的肥肉被切成长条,挂在有烟火的地方蒸熏;猪油及零碎肥肉就炼成猪油,油渣子,撒点盐就能当零食,是孩子们最爱的美味。

村里还流传着一件杀年猪时的趣事。有一年腊月,也是杀年猪的日子,几个壮汉按猪,王二牛一刀下去,可那猪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众人的束缚,带着刀就往村里逃窜。猪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红一道白一道,看得人惊心动魄。猪疯了似的狂奔,村里人吓得纷纷躲闪,有老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跑,有后生躲在墙角不敢出声。就在这危急关头,村里的小伙子柱子见状,担心猪伤到人,抄起院墙边的一根木棒,迎着猪就冲了上去。他瞅准时机,举起木棒,朝着猪的头顶狠狠一击。猪“嗷”地叫了一声,踉跄了几步,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四肢还在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没了气息。后来,这件事被村里人传了好久,柱子也成了村里人口中的“勇士”,每次杀年猪,都有人提起这段惊险的插曲,为热闹的年节增添了几分谈资。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杀年猪的习俗渐渐淡了,可每当腊月来临,我总会想起小时候那些杀年猪的日子。想起壮汉们按猪时的吆喝声,想起开水烫猪时的白汽,想起孩子们围着猪尿脬的期盼,想起邻里之间互相端着肉碗的温暖。那杀猪菜的香气,那浓浓的年味,那淳朴的人情,早已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成为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那是属于北方乡村的年味,是属于六七十年代的乡愁,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都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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